,你该如何?若我他日将你们此言告知你四哥,令他手握你们的把柄,你该如何?若我有心助你四哥成事,你又该如何?”明月神色冷峻。
胤禟尴尬地呆在原地,终于闭了闭眼,轻声道:“我……不知道。”
明月忽然感到有一阵凉凉的悲哀涌进四肢。她越过胤禟的肩头向对岸的竹林看去,风吹得竹叶飒飒作响。
“你也不知道啊……”
胤禟摇摇头,急道:“明月你这般聪明,怎能不知我心意?如今我府里只一位嫡福晋,其余皆是侍妾。你若肯点头,进我府里便是第一侧福晋,我再给你撑腰,你在我府里爱怎样便怎样,纵是反了天我也是高兴的,她董鄂氏又能耐你何?我爵位虽不如四哥,生意上却还是有几成分量的,你放心过你的舒坦日子,咱们谁也不理,高高兴兴一辈子怎么样?”
明月冷笑一声,“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胤禟一呆,“为何?”
“皮囊之事罢了。”明月抬手覆上胤禟的双眼,“胤禟,你可知,当你拿开蒙住你双眼的这层屏障,你就会发现你现在所说之事有多么可笑。”
随着明月移开手掌,胤禟眼中只有明月那充满怜悯的双眼,“你以为这样我就能高高兴兴一辈子了么?若当真如此,人与禽兽又有何异?”明月轻声道,“你虽为人,却不懂人的高贵之处不在于能吃更好的食物,穿更好的衣服,住更好的房子,而在于——皮囊里那颗可以参悟的灵魂。”
“明月……”
“我并非要寻找一处可以将养皮囊之所,而是另一颗懂得我的灵魂,”明月叹道,“人活百年,终须一死,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若能换我灵魂永不堕落,纵是折损阳寿以换之又有何不可?”
胤禟难以置信地盯着明月,“明月,你从未与我说过这样的话,你这些心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明月退后两步扶着栏杆坐下,胤禟这句话让她恢复了理智,她呆呆地盯着水面,一言不发。
“明月,明月,我是不是逼你逼急了才惹你说出这一番话来?”胤禟见状急忙蹲身下去,恳切道,“好,我从没说过刚才的话,你也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好不好?你别动那样的心思,什么折阳寿的,叫我想想就害怕。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牵绊你,只是,你好歹再别在我旁边说这话了,你可知你潇潇洒洒地去了,留下我们怎么办呢?”
明月想了想,只觉陷在动弹不得的境地里,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
“对了,宝珠她们呢?”明月问。
“老十四昨儿晚上接到八哥的消息,叫他赶紧回去一趟,宝珠不放心,今儿早上也一道走了。”
“是么。”明月无意识地应了一句。
胤禟知她心不在焉,叹了口气。
没有一朵花的辛夷斋,处处弥漫着一股雾似的清透气息。胤禟环望四面,白墙乌瓦,木色房屋,青的竹林子,绿的荷池子,让人也自觉轻盈起来。
“到底还是素净了些。”胤禟无意识地开口。
明月也明白胤禟的意思,伏在栏杆上动也不动,只回道:“无花不伤春。”声音埋在衣袖里,有些闷闷的。
胤禟想了想,还是笑了。
春日花生,夏日草盛,秋日果肥,冬日木枯。胤禟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便觉得罢了,他大抵前世欠了什么债,因果报应,今生要来还的。
“明月,好久没听你弹琴了,给我弹一曲可好?”
明月扭头看他,然后摸了摸自己的手指,抬头唤道:“断雁,去取我的琴来。”马上听得断雁应声。
待断雁安放好琴案,又摆好了琴,明月又向胤禟问:“你想听什么?”
胤禟在明月对面落座,缓声道:“只想听你弹罢了,你喜欢什么便弹什么吧。”
明月闻言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这才是了。”于是落弦,胤禟听得却是《胡笳十八拍》。
看着明月垂下的双眼,胤禟忽然走神了。
第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来着?不,应该是先送别人口中听说的她。还未见她时,自己还觉得她只是为了上京选秀造些声势,为图个好将来,因此并未放在心上,怕是还有几分不屑。后来听说她竟得了免选,又是让表妹宝珠甚是钦佩的人,便想着这女子还是有些意思的,什么时候见上一见便好了。
于是便有了草原上的第一面。
微凉的夜里,胤禟无意间听说明月还未归帐,便到宝珠帐里去串门。宝珠与明月同住一帐,他有意多扯了些闲话,留晚了些,本想见见这个明月,谁知左等右等她也不回来,胤禟有些坐不住了,便告辞了出来。走在路上,忽见不远处有一人骑在马上往这里走来,他便站定了等着。走近了,他先认出这正是宝珠那匹颇为宝贝的胭脂马,前日才送给明月的,便知马上这人定是明月无疑了。
朦胧的夜色,他仰头看向那人,蒙蒙的月光在她身上镶出了金色的边缘。他是极少仰头看人的,此时只觉她竟是这样的不可一世,心里莫名地预感她一定是自己命中有些什么联系而又遥不可及的人。
猎猎的夜风扯着她身上白色蒙袍的裙角高高地飞起来,她骑马从他身边擦过,他一直仰着脸看她,忽然见她勒了马,回头冲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对他说:“夜深了,你也睡不着么?可惜今儿天阴没月亮了,还是早点回去吧。”
后来,他的梦里总会有那样的身影,夜色里她高高地骑在马上对他笑。在笑么?他却记不真切了,他甚至有时候会怀疑,那样的月色太过虚幻,到底是不是真正发生过的呢?只是他一直后悔,如果能让他再回到那个时候,他一定要追上她的马告诉她,虽然天阴着,他却真的看见了明月,而且在一片黑暗中,他眼睛里只看见了那一轮明月。
☆、游园惊梦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明月笔落纸尾,口中轻轻吟道。
胤禟凑过去看,雪白的生宣上留下她未干的墨迹,明月体这样鲜明,却比平时少了一分冷峻,多了一分飘逸。他小心地迎光举起纸来,山风愈发猛烈了,几乎要将这单薄的脆纸卷走。胤禟连忙将纸折了两折,谨慎地塞进衣袖。
明月见状失笑道:“你好歹待我落了款。”
“无妨,无妨,”胤禟讪笑迎上,“反正我是不卖它的,便是收藏也只自己一人看,最好不要落款,这样再无人与我抢的。”
明月哭笑不得,只得摇摇头不与他计较。正待明月又低下头去的一时,忽然听见胤禟一声惊呼,明月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惊。
九月的天里,处处是一副枯败之象。可那池塘里,亭亭玉立的不正是一株新鲜正放的荷花么?本来瘦弱的身骨,挤出淤泥,挣开腐败,顶着寒冷的时节,又在狂风中被撕扯,却依旧这般傲然。
“这可真真是奇了,明月,你这荷花是什么珍贵的品种么?”
“哪里是什么珍贵的品种呢,不过是平常的凡物罢了。”明月叹道,“却难为她生得这般有骨气了。”
胤禟又盯着这株神奇的荷花看了半晌,忽然眨了眨眼,转头对明月道:“明月,你喜欢她,我摘给你可好?”
明月一愣,一时没反应出这个“摘给你”要怎么做,好容易理解了想要开口拒绝,却见胤禟已撩起下袍翻身跃入池中了。
晶莹的水花激飞打湿明月的裙角,她连忙扶着栏杆探身向下去看胤禟,却见水中的他转过更加湿漉漉的脸仰头对她一笑,“还好水不算太深。”
明月忍不住笑了。胤禟奋力向那朵荷花走去,显然脚下的荇泥让这个动作变得更加困难。
忽然间,水光旖旎中,明月觉得那株奇特的荷花竟与自己的命运十分相似,皆是在已然过气的腐败中祈求立锥之地,恻隐之心便油然而生。可转念一想,心肠又硬起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世人从不允许这样独特的存在,生花之时,便早该料到那即是埋葬之日。
终于触及荷花,胤禟两指稍一用力,便折断了那耿直的茎。他从池塘另一侧上了岸,明月连忙吩咐断雁去取毯子来,又亲自为他披上。
胤禟低头对明月得意地晃晃手里的荷花,明月则手下一用力扯紧了毯子,没好气地嗔道:“怎么这样莽撞?这么凉的水也是闹着玩的?”
他“嘿嘿”一笑,一面将荷花递给明月,一面依旧念着他往日常说的那句“无妨,无妨。”
秋日不算暖人的阳光温吞吞地落下来,映得胤禟湿漉漉的额头上亮澄澄的一片。
明月慢慢地笑开,伸手在他面上乎撸一把,眼睛却渐渐氤氲。
☆、秋山夜雨
晚些时候果然下起了大雨,好在胤禟下午也已回京了,大抵能赶在下雨前回到府里,想是淋不着雨的。因此院子早早落了锁,里面仅有的三人也各自早早歇下了。只是明月一向觉少,轻易睡不着,加之窗外又是秋雨淋淋,打在竹叶上、荷塘里更显静谧幽奇,想起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明月甚有兴致,便靠在床帐里点灯看书。
大约二更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一阵猛敲,停了一段时间后,又被人耐心又重重地敲起来。明月好奇来者何人,心下也有隐隐的不安,唤醒断雁,打伞出门时见赵秉严已在门外等候着了,便吩咐道:“去开门吧。”明月的担心全被赵秉严看在眼里,他点点头,道声:“放心。”便握紧剑柄大步开门去了。明月和断雁打着伞落了几步跟在赵秉严身后,开了门,先是晃过几个陌生面孔,后面终于露了胤禛的脸。
明月先是松了口气,后又皱起眉头来。那几个陌生面孔也不顾及地上的泥水,迅速蹲身下去行了个标准的礼,朗声道:“给姑娘请安,姑娘吉祥。”大抵是胤禛的随身侍卫。
“起吧。”明月努力赶在他们的雨披全部被泥水沾浸前喊了起磕。
虽然这几个侍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眼前这个看起来既不富又不贵的“姑娘”请安,但既然是主子的吩咐还是照做了。眼看着自家主子扯下兜帽站到那“姑娘”伞下,她竟忘了请安,而主子竟然也一反常态地对这种不合礼数的行为视而不见。四爷背身下令:“李卫进来,其余人在院外好生守着。”
“嗻。”四人答的响亮又整齐划一。
院门又重新关上,胤禛也不理会后面李卫伸长了脖子想替主子撑伞的心,就着明月的油纸伞一路快步走到了游廊里。
明月收了伞,断雁上来给明月脱了大氅。明月转眼间见胤禛站在一旁也不要人服侍,抬眼看他,却见他如往日冰霜般的脸上不知怎的仿佛有了丝笑意,她便伸手亲自为他解开雨披的带子。
“可是有什么急事了?”她问。
“太平日头,无甚急事。”
“那你黑灯瞎火的冒着这样大的雨上山来是做什么?”她语气里难得带上了怒气。
胤禛不答话,从她手里接过雨披交给身后的李卫。闪身的瞬间,明月瞥见了李卫的脸,惊奇道:“你——不是那“魏氏书屋”的小伙计么?怎么在这儿?和四爷?”
李卫见明月问起自己,欣喜地抖袖跪下去:“回主子,正是奴才。奴才蒙两位主子厚爱,如今在四爷幕下行走。”
“我算是哪门子的主子?快起来,”明月俯身去扶他,“你叫什么?李卫?”
“奴才正是李卫。”
明月点点头,望向胤禛。胤禛会意,解释道:“那日我回去后,总想起他,你又赞过他诚实忠厚,总觉得是个人才。我想你赞过的人必不会错的,便招他来用了。今日行踪不该张扬,若带苏培盛出来则太过显眼,我便将他带在身边,也算试试他这几日学的功课。”
明月笑道:“如此甚好。”
胤禛不接话,依旧瞅着明月看。明月皱皱眉头,“作什么这样盯着人看?”
“一个夏天未见,晒黑了些。”胤禛道,“还在海棠底下睡午觉来着?”
“天气这样热,谁还在太阳底下睡午觉呢,”她促狭地掩口道,“比不得你在草原上,晒得涂了黑炭泥一般。”
“你那年在草原上不也是这样的,成日里骑着马疯跑,一冬天都没捂回来呢,”他翻起袖口自己瞧了瞧,“何况你也知道,我怕热,又是最不禁晒的。”
“那年胤禟不也在?一样的晒着,他却是偏偏一点也不变,真是叫人生气。”明月鼓了鼓两颊。
胤禛眼色动了动,口气淡薄地问了句:“老九今儿来了?”
“嗯,”明月挑挑眉毛,“你真在辛夷斋周围派了粘杆儿处的人了?”
胤禟移开视线,“早说给你派两个侍卫来你偏不要,这深山里的,你又是个女孩儿家,这么大个院子只有三个人,哪里是说得通的道理?”
明月叹了口气,不辨喜怒。
“你果然是我的煞命鬼,”胤禛低头专心地整理袖子,“我这样说一不二的人,总在你这里碰钉子,偏生又待你没办法。”
“咱们当初不是说好了么?这辛夷斋乃是我私密的产业,你虽知晓我有这一处房子,却不可干预我一切活动,未得我允许不可踏入辛夷斋半步,四爷难道连这点自由也不肯舍给明月么?”
“难道是我圈限了你么?我岂能不知你的性格脾气?只是明月,我能为你造就你不切实际的理想,但你可知我也有做不到的事?如今朝局混乱,圣意艰险,明里暗里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