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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满空山 佚名 5002 字 3个月前

是一片风声鹤唳,我尚自身难保,又怎能护你悠闲无虞?”

凡听者皆愣在原地。胤禛极少有这样直意的话语,今日这急言快语实在是肺腑之句。

“实话告诉你,我曾派人暗中查过你在南边时的生活,的的确确天衣无缝,并无古怪之处。但我却一直觉得,你绝不该只有徐元梦之女这么简单。”

明月心下大骇,努力垂眼不显露出来,后颈却暗自渗出汗来。

“只是,我最后还是罢手了,再不追究,”胤禛不禁闭上眼睛,“我爱新觉罗胤禛这辈子,大概就只有这一笔糊涂账了。

“所以,我不能放任你这么胡来,你的命,神拿不走,鬼拿不走,更没人能拿走。你要长命百岁,你要一直看着我,看我是怎么做到的,看我把你想要的都拿到你面前来——你不是一直想要么?”

胤禛捏得明月肩膀生疼。围在两人周围的断雁和李卫早已不见了,明月却能越过胤禛的肩膀看见很远的地方赵秉严在雨里独自撑着伞一动不动地盯着这里。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臆想会破灭,”她低声道,“你说的对,危巢之下岂有完卵?我确是懦弱之极,懦弱又固执……”

“明月,你不要想多了,”胤禛恢复了平缓的声音,“明天就回去好不好?你这样总呆在我不容易掌控的地方,我很不放心。”

明月模糊地笑了笑。

她无力地道了声“累了。”便自行掉头走了。削瘦的背影似乎在微微地颤抖,缓缓隐入一片昏黄的烛光,翻身扣上门板,连带那道温暖也一同关了起来。

“四爷?”断雁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打断了他专注。

“嗯?”

“天色已晚,山上雨路难行,四爷今晚不如就在这里委屈一晚吧?”

胤禛又看了看明月屋子的窗户,难得地犹豫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好。”

于是断雁为胤禛打扫出东边第二间厢房,为胤禛打水洗漱,胤禛自己只将就着和衣倒在床上假寐。李卫住了南边一间倒坐房,至于院外那四名侍卫,胤禛没发话,断雁亦不敢问,只当忘了这回事。

☆、香炉峰上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断雁照常进里间查看明月有无不适或叫水,却发现她帐内空空如也,惊慌之下连忙奔出门外告知赵秉严,却被胤禛听到。胤禛素知明月行事全凭随心尽兴,唯恐自己昨日之言惹她不快,一时心中又惊又急,即刻披衣起身,将院外四人召进来一顿好骂,又打发他们出去找人,自己和李卫赵秉严也出门去找,只留断雁看门。

胤禛在山上乱转了一个多时辰,依旧不见明月踪影。自胤祥圈禁后他的身子也一直不大好,此时深感力不从心。抬头望望香炉峰,他咬咬牙,给自己定下了目标。

胤禛爬上峰顶时太阳才刚冒出一角。金色的光芒锋利地直逼明月的面庞,她抱膝坐于崖边,身披大氅,神色肃然。胤禛悄悄走近,拉开褂摆,盘腿坐到明月身边。

她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却有眼泪汩汩地不停流出,如此安静,仿佛她是一尊可以流出泉水的石像。

她刺眼的光。

胤禛长久地看着她,第一次这样安静仔细地看着她,嗅她身上桂花的味道。太阳缓缓升起,她睫毛投下的阴影的位置也随之悄然改变。

蓦地,她睁开眼,用手背抹去泪痕。

胤禛因她突然睁眼而心中微微一动,竟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胤禛。”声音滞涩,还带了重重的鼻音,却有着说不出的亲近。

他一愣,她是极少称呼他的名字的。“怎么?”

“我该怎样活着才好?是生还是死?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她埋下头,“我总以为死是很容易的事,死且不避,谁还能来威胁我呢?可我所做的一切,却无不是苟且偷生。”

在胤禛记忆里,明月是第一次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明知道世事无常,人生如梦,世间万般,空空如烟,明明省得的——”

胤禛看她。她身上披着火红的狐裘大氅,被山风吹起领子,像是着了火燃烧起来一般。

“这件大氅——”胤禛捻起一角喃喃道,“你披着很好看。”

“你道是好看,”明月随着他的目光落下去,“却不知这狐裘之下只是一条长着癞疤的丧家犬罢了……”

胤禛静默了一会儿,随即笑道,“如此说来,谁人又不是这般呢?”

明月用手磨蹭地揪了一把身边的枯草,迎风扬走了。“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随即轻叹一声,“我平日里常挂在嘴边上,自己却总是有违圣训,实在可笑。”

“那又如何?古今又有谁真正绝圣弃智了呢。”

明月摇摇头,心中有话,却因涉及身世不可说出,只好一笑了之。

“何况你不记得了,你对我说过:‘人之所以为人,其玄妙就在于这多情而又无奈的境地。’怎么今日也这样烦恼起来?”

闻言明月心中敞然,不禁“嗤”笑出来。“我说过的话,你总比我记得清楚。”

胤禛在她脸颊上假意掐了一把,恨道,“你如今才省得!”

旭日东升,圆滚滚地爬上穹窿。明月耳朵上那个水滴形的坠子随着她笑得前仰后合也摆动起来,折射出日光,一时晃了人眼。

“我们下山去吧?”他先站起来,拍拍褂子。

明月点点头,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手里,任他将自己拉起来。

雨后的山上,风阵阵伏倒草叶,空气格外湿凉,格外芬芳。山巅上,四面只有辽远的天空,脚下是大地骄傲的脉动。

他们穿过笔直高耸的水杉,沿着没不过脚踝的溪水走,静谧笼罩着整片树林,清澈冰凉的溪水抚摸着每一块石头,灰蓝的鸟从一条丫枝上起飞,留下空气从羽毛缝隙里挤过的声音。

胤禛走在前面,幽幽的桂花香气一直萦绕在鼻下。前两年她身上桂花的味道没有这样浓过,是自己没留意还是她换了熏香?他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如果这样多和她呆一会儿,自己会不会也染上桂花香?

木底鞋走在石头上不平稳,明月专心走路,偶然一抬头,却见胤禛若有所思地盯着旁边的小溪。

“想什么呢?”她好笑地问。

“我在想,‘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王维或许也像咱们似的在这样的水边走过。”

“他必定是独自一人,与咱们的心境是不同的。”明月认真地回答。

胤禛眉眼动一动,笑了。“你说的是。”

“其实,我刚才也想到一首词。”

“哦?是什么?”他顺着她的话问下去。明月脚下一晃,伸手去扯胤禛的袖子,胤禛便抬手扶着她,带她侧身继续小心地往前走。

“古屋丛祠,孤舟野渡。长年与客分携处。漠漠愁阴岭上云,萧萧别意溪边树。

我已北归,君方南去。天涯客里多歧路。须君早出瘴烟来,江南山色青无数。”

胤禛听了哭笑不得,“怎么叫你这样稀奇古怪地用在这里!”

明月皱皱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于是胤禛又笑了。

连雾气都是金色的。他这样愉快,笑意从脸上探到心底,怎么也止不住。

☆、岁月禛祥

九月结束在一片阴郁的湿气里,十月一开头,却是难得的好天气。明月倚在门框上,望着天上一片片薄薄的云出神。

“偏你怕冷,咱们满人谁也没有这样早就穿大毛衣裳的,出了门也不怕人笑话。”女子掩口笑道,“你嫂子这样懒,也不管管你。”

被提及的另一人刚从屏风后拐出来,听到这话又好气又好笑,“瞧瞧,我才走开了多会子,她就编排上我了,平日里还不知怎样骂我呢!”

明月也觉得好笑,幸灾乐祸道:“这可好了,你们以前总欺负我,如今两人自己咬上了,真真是老天有眼,不叫恶人横行了去。”

“才几天不见,你这丫头又长进了!”说着两人分别在明月左右各拧了一把。

明月连忙捂住胳膊,“饶了我吧,好嫂子们!”

身著鹅黄旗装的十三福晋笑骂,“谁是你嫂子?她才是你嫂子,我可没你这样讨嫌的小姑子!”

明月委屈地扭头转向旁边湘妃色旗装的女子道,“嫂子你瞧,你不在的时候,我常被她们这样欺负的。”

女子将旗装上的领子立起来,摆摆手笑道,“我可不管,你在你二哥面前也总用这手,我可是没少吃你的亏,才不上你这当。”

十三福晋拊掌大笑:“这下谁才是真正的恶贯满盈可是明明白白了!”

“秀宁,你可是不知道,”湘妃色旗装女子不依不饶,“你别看平日里咱们这明月一副潇潇洒洒的模样,在她哥哥面前也像那猫儿狗儿似的赖皮,偏她哥哥不分青红皂白地疼她,给点子小恩小惠就乐得什么似的——”

明月着急起来,忙着伸手去渥她嫂子的口,她嫂子自然也不肯轻易就范,挡着明月的胳膊继续说:“这不,前日我们回家来,她看中了她哥哥带回来的一本什么书,说是孤本,特意寻来呈给四爷的,叫她看上了,非要不可,说拿一匹上好的滇马换。她哥哥疼她,哪里是喜欢马呢,就换了。后来我听说那马原是人家送给她的,她早就给她哥哥留着的,我就把这事儿告诉她哥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哥哥非但不生气,反而乐得合不拢嘴,还说‘我们明月还想着她哥哥呢’秀宁你瞧瞧!”

明月恨恨地跺脚,只怨她嫂子现下怀孕着,她唯恐一个不小心伤了嫂子,故不敢使劲,叫她嫂子说了个干净。“你有了身子也不积些德,将我侄子也教坏了!只盼将来你也得个碎嘴的儿媳妇,天天和你一处斗嘴,也好煞煞你的威风!”

“郁蓉你快听她这话!”十三福晋秀宁赶忙抓住湘妃色旗装女子的手腕,“你小姑子竟已想得这样远了,你儿子还没出来,她先将你的儿媳妇都替你选好了,好一个媒婆!”

明月从脸上一直红到脖子根,急得用手去捶秀宁。正闹着,忽听一旁小丫头报道:“爷来了。”三人都停了笑,转头望去,却是胤祥和胤禛。

明月的二嫂因着此番是借胤祥生辰之由,同明月顺路来看望十三福晋兆佳氏秀宁,按礼数不该与胤禛胤祥同宴,请过安便告辞了。

待明月的二嫂出了门,忽听胤祥开口道:“这回四哥该恨死我了。”

秀宁和胤祥是一对好搭档,便问:“为何?”

“这么多年了,明月还是第一次进咱们兄弟的府门,却不是四哥的府上,倒先是我家,你说,四哥能不恨我么?”

胤禛黑着个脸,“明月只不过怜你如今府里冷清,偏你生辰又巧,机缘巧合罢了。”

众人都笑了。

一个小厮过来附在秀宁耳边说了什么,秀宁冲他点点头,然后招呼众人:“厨房说已准备好了,咱们上花厅里去吧。”

四人进了花厅,秀宁站在桌旁为众人布菜。明月见状笑劝她:“你快也坐下吧,没有外人还立这规矩作什么?你这模样叫人看了也怪不习惯的。”

秀宁却不敢坐,她看了一眼胤祥,胤祥看着他四哥仍旧面色不改地去饮杯中的酒,才对秀宁点点头,秀宁方坐下。

“明月,”胤祥见她眼睛在各个盘中来回巡视,便叫住她,“我的生辰,你来了可带着礼?”

明月“哼”了一声。“我还没动筷子就伸手管我要礼,你是真穷疯了不成?我来了便是礼了,你还要什么。”接着忽然用手拍了桌边一下,叹道,“怎么没有酱牛肉?”

秀宁接过话来,“你要酱牛肉作什么,那些个东西有什么好的?这一桌子好菜好汤的还不够你吃的?”

“非也非也,”明月晃晃筷子,“我只是想着那水泊梁山之上‘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快意,今日咱们齐聚一堂为胤祥祝寿,有了酒却无肉,岂不可惜?”

胤祥和秀宁都去看胤禛,却见他只是低着头笑,胤祥便道:“不可惜,不可惜。皇阿玛都说了,这梁山泊的义气最不可取。何况我们都是俗人,你这快意我们领受不起,还是让我们拿这些庸汤俗菜填填肚子就得了吧。”

“你们家就是这么待客的,连盘子酱牛肉也不舍得给。”

“我看呐,你是过惯了舒服日子,反才想试试那粗鄙的吃食。”秀宁说着盛了一碗汤放到明月跟前。

明月鼓鼓嘴巴,拾起筷子。

胤祥是个闲不得嘴的人,又因圈禁后府中愈发清静无人了,饭桌上边吃,还边与大家聊些朝里家里的闲话,只图个热闹。

饭毕,又听门房来报说十二爷的礼物才刚送到,胤禛便问起皇上可送了赏赐来,胤祥答一早就送来了,是一对玉麒麟并一千两银票。

明月看得胤祥提及他皇阿玛时眼中仍是一片赤诚,不由得为胤祥一阵难过,转身唤来随行服侍的小丫头螺萤取来一只画轴。她将画轴交到胤祥手中,见胤祥一脸惊奇,便道:

“你当我真没带礼物来的?我可不敢白白吃你家一顿饭呐。”

胤祥便笑道:“你几时在我这里不是这般霸道了。”因打开画轴来看,只见画中一株火红的枫树立于溪边,后面有一女子倚树而笑,神态闲逸和蔼,而那面容乍一看甚是眼熟,再仔细看去,竟是胤祥早故的生母——敏妃章佳氏。

“你可记得你曾给我看过你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