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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满空山 佚名 4990 字 3个月前

娘的一幅绣像?我虽未曾有幸得见敏妃娘娘,但你谈及额娘时,言语间的神态却可让我猜得一二。我因想起早年见过一幅《枫叶仕女图》,便自作主张仿其情境将敏妃娘娘绘入其中,若有不到之处,望你见谅。”

胤祥捧着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如何能将自己既感谢,又欲告知她这礼物实在体贴之极的的感情完整地表达出来。

“明月到底比我们有心,如此必是将我们的都比下去了。”胤禛及时接口。

明月摇摇头,“四爷谬赞。只是我画艺不精,恐有伤敏妃娘娘威严。”

“神形具备,意境咸远。你放心,我额娘若有灵,也必是赞的。”胤祥连忙道。

秀宁也接道,“是啊,谁不省得,咱们舒穆禄家的明月,琴棋书画中除了‘棋’,那都是样样精通的!”言毕掩口促狭一笑。

明月确不擅棋技,对弈时常常是输家,因此顿时神情松懈下来,恨恨地扑过去撕秀宁的嘴:“偏你这嘴里总吐不出象牙来!”

两人又胡闹作一团。

戌初三刻,天色已晚,明月和胤禛告辞出来。因今日断雁的表姨上京来,明月便放了她两日假,又有赵秉严难得的发了高烧,胤禛恐带出来的小丫头服侍不周,于是早先亲自绕路接了明月到胤祥府上,晚上走的时候自然也是先送明月回家。

“你是多大的人了,见了秀宁还像小时候似的混闹呢。偏你们俩个又对脾气,真真是一对儿毛猴子。”胤禛沉着脸坐在明月对面,马车里恍然比外面还冷些。

明月撩起一边帘子往外瞧,全充听不见。

胤禛不知怎地忽然想笑,当着她的面却又不好笑,只得更加绷起脸来。

一时到了舒穆禄家门口,胤禛先下了车,然后亲自扶明月下来。明月垂着眼说了句干巴巴的“有劳四爷”,便扭头进门了。胤禛知道明月这是因为刚才在马车上说了她两句,觉得扫兴了,怄气呢。他却也不在意,只将跟在明月身边的螺萤叫住。

明月进了自己的屋子,玉蛛去打热水为明月洗漱,这时螺萤笑盈盈地跨进门来。

“到底得了什么好东西,蹦蹦跳跳地,仔细跌着。”明月摇摇头。

螺萤将自己抱着的一只漆木食盒往前一递,明月便就手掀起盖子来看,竟是两大块酱牛肉,尚未切分,盛在白瓷的八角盘子里,还是热的。

“四爷说给小姐解馋的,我掂量着足有二斤呢。”

明月愣了一会儿,闻着牛肉的香味,心中闪过百种念头,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窗外皓月当空,清冷的空气中隐隐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马车的轱辘碾过石板路,连虫鸣也不闻一个,胤禛独自靠在马车里,对着夜空出神。

☆、我心匪石

天一日比一日冷起来,进了腊月,冽冽的北风刮在脸上生疼。

胤禟从南边做了生意回来,隔三岔五的便上明月这里来晃晃。终于惹得明月烦了,骂他讨嫌,“我这儿又不是茶馆,总来吃个茶嗑个瓜子的。”胤禟也不在意,过两日仍拎着狍子肉来。胤禛知她素来体寒不耐冻,冬天总是将屋里火盆子烧得热热的,恐她窝久了被炭气熏坏了,引起嗽症旧疾来,却因着腊月里杂务多、规矩多,不好登门,只得常常打发小太监去瞧瞧,明月依旧是没好气地打发回去。胤禛知道了,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道:“她这是燥热的补药吃多了,正上火呢!也罢,下次过去不必再送人参了。”回事的小太监没见过他主子这么好脾气,应了声“嗻”,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明月这几日的确胸口烦闷得厉害。要过年了,家中人来人往的,外面街上也格外吵闹,加上腊月里难免吃得油腻了,容易没胃口,只得连着喝了几剂开胃的四君子汤,戒了茶戒了酒,更是难捱。

而晚上夜深人静时,明月总做了噩梦醒来,睡意便随之消散,只好辗转反侧,直到天明才能又睡一会儿,心里却隐隐有奇特的预感。

这日,家里又来了客人,徐元梦在前边宴请几人,明月的哥哥嫂子也一同陪席。一时缺了人手,明月院子里的螺萤和玉蛛都到厨房帮忙去了,只剩了断雁和赵秉严。明月穿着银鼠的坎肩,底下衬着宝蓝的褂子,在书房里写字。

外边大约是要下雪了,天上灰白白厚重的一片,衬着院子里的石板不自然的亮。本来是静悄悄的,忽然院门处听见小厮晦安的朗声道:“佟府里来人了。”

明月听了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佟府”是哪个,便搁下笔出门来。断雁胳膊上还搭着一件大氅,听见声音也到院子里来,站到明月身后,见她穿的单薄,顺手将大氅为她披上。

晦安身边另一面容陌生的小厮看见明月,便上前一步打了个千,道:“是我家裕泰少爷吩咐来的。”大抵就是那佟府的来人了。

明月心下明了,问道:“有什么事?”

那小厮垂首道:“我们少爷问姑娘,子靖少爷那湖青的帕子可还记得。”

明月马上想到那方她续写了“月不常明人不常在惟盼君子静而怀之”的帕子,便点头答道:“记得。”

于是小厮从袖管中抽出一本书递到明月手中。明月接过来看,是一本寻常的《论语》。她疑惑地瞥了一眼小厮,却见他仍低低地垂着头,看不见表情,便翻开书来。那书里夹着一张薛涛笺,上面干干净净地写着两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却是贺子靖擅长却少用的瘦金体。

明月心头一暖,然而马上转念一想,不知裕泰为何替贺子靖巴巴地打发人来送这两句话,便柔声问道:“这是何意?”

那小厮这才敢抬起头来,双眼里竟满是泪水,唬得明月一愣,却听他忽然跪倒在地,凄厉道:“我家少爷叫我来告诉小姐,子靖少爷——殁了!”

明月只觉一个焦雷猛地炸在耳畔,全身的血都冻住了,浑身麻痛难忍,一时间天也转、地也转,自己的手脚都已找不着了。

断雁和赵秉严听见“殁了”二字俱是一惊,待回过神看明月时,她已瞪着眼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了。断雁就站在明月身后,见她往后倒,手忙脚乱地去扶,自己却也站不稳,幸亏赵秉严及时在后面撑了一把,三人险险地坐在地上,没让明月磕碰了头。

此时明月身子软绵绵的没有一点知觉,脸上也不知是泛着紫还是青。贺子靖见状大骇,以前明月读《黄帝内经》时,他闲来也翻翻,记得里面说过“色见青如草兹者死”,深恐她此时显现的便是这死症。怎奈断雁已是六神无主,派不上用场,只知抱着明月的身子又哭又叫,赵秉严急得血气上涌,对一旁吓呆了晦安咆哮道:“狗奴才还不快去找大夫来!”晦安像是被人猛敲了一棒子,蹦起来冲出院子请那常给明月诊治的林大夫来。那佟府来的小厮年纪尚小,因贺子靖平日常常到裕泰那里去,待这小厮十分亲厚,如今死了小厮自然伤心欲绝,又见这位明月姑娘像也死过去了一般,他从未经历过这样大的事,早吓得更加放声大哭起来。外面的丫鬟婆子听见这闹哄哄的也都涌进来,又有人飞报了前边,引来了更多人,众人七手八脚地抬了明月进屋子里,各人都絮叨着各人的主意,这个指挥那个,满处乱窜,于是一时间这院子里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明月明年何处看

大约卯初二刻的时候,细细的雨渐渐下起来。

她是早醒了的,所以听见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那细碎的声音,感觉自己也被一点一点浸润湿了,根扎在土里,慢慢往上长。直到杜鹃推门进来,泥土的味道卷着一股香甜的花气也随之填满了房间。

见明月还裹着被子缩在床里,杜鹃笑道:“小姐还不起?表少爷的桂花可都送来了。”

明月身子虽不好,却也有气鼓鼓的架势:“谁是表少爷?他和先生胡说了闹着玩的,你竟也当真了。若是再这般口无遮拦,我断不依你的。”

“我瞧着就是当真的,”杜鹃将一枝桂花插入一座青瓷片纹的瓶子,“小姐也太谨慎了些。小姐与朱先生同姓,您是先生的关门弟子,子靖少爷是先生的外孙,为着亲近些,如此表哥表妹的认个亲戚也是常有的,小姐何必动气。”

明月叹了口气,“姐姐这鲁直的性子几时才能改改?咱们刚到杭州的时候,我对你重重叮嘱了的,不可泄露了姓名身份,你若整日‘表少爷、表少爷’地叫,杭州地界上谁不认得朱彝尊与贺子靖,还愁猜不到我的身份?”

“人人都识得小姐是徐大人的女儿,借住在母亲娘家的,怕什么?便是猜到姓朱又如何?天下姓朱的这样多,难道人人都是前明皇裔?况且世人都道太子爷早不在了的,哪里想得到小姐是他嫡亲的孙女?”

明月闻言大惊,跳起来去渥杜鹃的口:“我的好姐姐,你留心些!”

杜鹃拿下她的手,笑起来,“我若不如此说,小姐哪能这样早就起来梳洗?”

明月吐一口气,无奈地甩了手,只得如她所言梳洗更衣。

巳初雨小了许多,却还未停了,明月站在湖边的亭子里写字,杜鹃在一旁磨墨。秋天的柳叶很厚实,湖水漾出雨后的深色。

“这是写什么呢?”贺子靖掂着扇子跨进亭子里,扇坠儿上打着宝蓝嵌银丝的络子,衬得他雪白的衣角也温柔地翻飞起来。

明月见是贺子靖,便搁下手里的笔。“哪里写了什么,还是先生给的功课。”

“今日已写了几篇了?你身子不好,每日这样用功也不怕熬出病来,”贺子靖凑过去看,“不过的确写得越发好了。”

“还差得远呢,”明月一笑,“我最爱看你写瘦金体,你写得这样好,也没见熬出病来。”

贺子靖十分欢喜,“当真?你可是我的钟子期了,连我外祖父都不喜欢瘦金体的。”

“我只喜欢它锋利有骨气,不似旁的那些人写的正楷,矫揉弱质,只学了三分架子,全无风姿气力。”明月将挽起的袖子放下。

“你说得很是。” 贺子靖转着扇子笑。

明月点点头,便转回眼来,目光复又落在湖面上。细细的雨像牛毛一样,轻轻落下来,安静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她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梁简文帝萧纲的《赋得入阶雨》来,写得极好的,便轻声吟诵出来:

“细雨入阶前,撒砌复沾帷。渍花枝觉重,湿鸟羽飞迟。倘令斜日照,并欲似游丝。”

贺子靖听了,略一沉吟,伸手取来笔在墨池里掭了,便在另一张纸上用瘦金体将它写下来。

用瘦金体写《赋得入阶雨》别有一番味道,诗少了黏腻,字多了秀气。

“世人对简文帝颇为诟病,我却爱他这细腻的心思。”明月叹道。

贺子靖心中领会,默默放下笔,也随着明月的目光愣愣地看着湖面皱起水纹。青色的天空里,笼着江南的烟雾。他想起了什么,问她:“外祖父要带你出杭州玩,你为什么不去?”

“我一个女孩子家,跟着你们算什么呢?”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把原本的话说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道:“那等以后,咱们俩个一道去。”

明月转头看他,这个少年英姿勃发,神采飞扬。她一定是中了他的邪,也缓缓绽出一个笑容,鬼使神差地答道:“好。”

风吹起来,明月肥大的袖口灌满了风,连同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一齐轻飘飘地飞起来。贺子靖静静地看她迎着光对他笑,明亮的眼眸里有温甜的流水,不觉心神荡漾。

他拾起案子一旁她丢下的一块湖青素纱的帕子,走笔写道:我有明月,灼目烨烨。

明月见了,不觉羞红了脸,努力正色道:“这回这字写得不好看。”

“我使不惯你这支紫毫。”他撂下笔,露出个纯良无辜的笑。

明月白了他一眼,转而低了头,咬着嘴唇考虑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了似的提起那只笔来,仔细地掭了墨,认真在他那行字旁落下她的字:月不常明人不常在惟盼君子静而怀之。

他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头见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心中一阵怔忡,随即无声地笑了。

她写完了,将那帕子拎起来迎风吹干,转眼间瞥见他瞧着自己笑,脸上忽然一阵烧,连脖子都红了,只好使劲别过头不看他。贺子靖从她手里扯过帕子,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枝桂花。他故意装作才发现字里行间的玄妙,道:

“丫头,不是说好了叫我表哥的么?怎么又赖账?”

明月知他调侃自己,又羞又怒地抽出青瓷瓶中的那枝桂花,握在手里假意往贺子靖身上打。贺子靖侧身一闪,欲讨饶又调笑:“好表妹,我只是怕你忧思郁结,若真成了那‘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可如何是好啊!”明月又好气又好笑,扬手拿桂花枝条打在他手臂上,“胡笳没有,‘绿绮’倒是有一把,只可惜你再听不成了!”贺子靖被她追得绕着案子跑,杜鹃早丢了墨锭,笑得伏倒在案子上。

桂花枝条划过,凝结的雨水沾湿了衣裳。金灿灿精致的桂花落下来,落了满案,幽甜不绝的香气染透了时空,久久不散。

寒来暑往,春送秋去。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柳枝赠君意

明月醒来时已是三日后隅中时分。

撑开沉重的上下眼皮,明月依稀根据帐子顶的颜色花纹辨认出自己是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她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