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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满空山 佚名 5001 字 4个月前

旁边一人惊喜道:“呀,小姐醒了!”却是断雁的声音。扭头看去,屋里站着赵秉严和林大夫,断雁伏在她床边。

听见断雁叫喊,赵秉严和林大夫也赶忙围到明月床边。明月正要开口,只觉得胸口由下至上一阵灼烧,鼻腔里顿时溢满了浓浓的铁腥味,她还未来得及完全翻身起来就将一口血从口鼻里喷出来。林大夫看见明月吐在地上那一滩紫黑的血,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好看了许多,叹息道:“这才是好了!”断雁忙倒水来给明月漱口,赵秉严在床头的铜盆里绞了手巾替明月擦脸。

明月无力地倒回床上,只看着林大夫道:“有劳先生了。”声音里竟是一点底气也无,只比干喘气响些。

林大夫一拱手,“不敢。”

一旁赵秉严难得主动开口道:“先生过谦了。”

林大夫微微一笑,仍躬身辞让。他一边将扎在明月身上的灸针收了,一边嘱咐道:“如此,小姐便可先进些稀软的饭食,在下再换个方子,请小姐务必按时服用。”

明月闭了闭眼,算是点头了。林大夫写了方子,又细细地交待了诸多事项,便告辞。赵秉严与林大夫一个谢、一个辞,如此数回,方才将林大夫送出大门去。

断雁将明月略扶起来坐着,端来一碗参汤,道:“孙太医说这参汤还是得喝着。”说着慢慢喂明月喝了一勺。

明月蹙眉:“孙太医?”

断雁点点头,“就是上次小姐大病时四爷从宫里请来的那位,小姐可还记得?”明月现下昏昏沉沉的,记不记得也不愿多作辩驳。断雁又道:“本来四爷吩咐了不让告诉小姐的,可奴婢觉得,还是让小姐知晓些好,毕竟虽然四爷不是那施恩图报的人,咱们也不能将来让人说没良心不是。那日小姐昏倒后,到了第二日也不见转醒,老爷、咱们二爷、二奶奶都急的什么似的,后来是咱们二爷派人回了四爷,不一会儿四爷就带着宫里的孙太医来了,孙太医说须得用上好的人参来吊,四爷便打发人从府里带来了一支高丽国进贡的山参,听说弘晖世子爷殁了的时候,福晋那样伤心,自己都没舍得用呢,却给小姐送来了。奴婢想着,这人情咱们亏欠四福晋大了。”

明月心知四福晋只会将这笔人情帐算在四爷身上,此时却不愿多管,只由着断雁继续絮絮叨叨:“后来九爷也知道了,送了好些食物药材来,自己也是一天来瞧好几趟。还有八贝勒、福晋,十四爷,十爷,裕泰少爷,还有好些老爷、二爷的旧识都给咱们送东西来了。十三爷和福晋不能出府,也是托四爷问候了的。”

明月只觉得这参汤火辣辣的,对她而言,赶快咽下她口中这味道奇怪的参汤才是眼前的头等大事。

“不过,我本来要收呢,赵公子来了,只挑了几样药材,其余的都告了谢退回去了。又给四爷和九爷备了谢礼,赵公子和咱们二爷亲自登门致谢的。再送东西来了,也都是客客气气地招待了,原样送回去的。”

明月顺了一口气,“既是登门谢过了,日后便不必再麻烦人家来看我了,一律推说我身上不好吧。”

断雁一愣,随即道:“小姐,这礼数上……”

明月摇了摇头,抬手推开了碗。于是断雁叹了口气,服侍明月躺下,自己端着东西出门去了。明月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窗户纸由亮转暗,心里像三月里飘落的海棠一样宁静。她觉得从没这样宁静过,宁静踏实,温柔和煦。

这样的年下,皇帝都封了印,各人家里皆是忙得不可开交。明月的二哥二嫂回来后,本来因她二嫂郁蓉怀有身孕,不宜操劳,暂时仍由明月持家。此次明月病重,郁蓉便接过了打理府中一切事宜的责任。众人皆有所忙,徐元梦又下了令不得打扰明月静养,她乐得偷闲,整日披了裘皮大氅,也不挽发,倚在火炕上读经剪窗花解闷。

过年了,明月赏了自己院子里的螺萤、玉蛛每人一吊钱,赏了外间扫撒的嬷嬷两吊钱,断雁得了一吊钱并一匹缎面,外面的小厮丫头嬷嬷也都有些赏赐,皆是份例外的恩惠。赵秉严不从舒穆禄家拿钱,明月下厨房亲手为他煮了汤圆。

到了正月十六,明月一早起来,就吩咐断雁收拾东西。赵秉严一时不在府里,断雁虽想着明月此行不妥,却仍少不得照吩咐收拾了。待赵秉严回来了,明月说要上西山辛夷斋去。今年天格外干,入了冬还没下过雪,恐怕一旦住进辛夷斋碰上大雪封山,难免危险,加上辛夷斋本只建作避暑乘凉之用,不宜过冬居住,因此赵秉严本是说什么也不同意的。可他到底拗不过明月,磨蹭到十九,终于妥协了,细细地准备好了,还是带足了粮食柴炭上山。回禀徐元梦时说是要上西边田庄住去,徐元梦一向迁就明月,虽担心,却也不敢驳回,只得吩咐再带上小厮晦安与厨房的安嬷嬷。

自从进了辛夷斋,明月便再不为了年下图喜庆而顾忌礼节,整日只着黑裙白褙,头发整齐地盘着,仍旧斜插白玉鹤簪。断雁与她说话,她也不理,该睡时便睡,该吃时便吃,惹得赵秉严急了,她也只是面不改色道一句“你们看着办吧。”唯一一次发表意见,是刚到辛夷斋时她吩咐给厨房的,叫只做素食,且只蒸炖不煎炒。

终于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按例花朝节该是吃春饼,断雁犹豫再三,还是请示了明月是否可以开荤。明月难得地点了头,道:“你们自去吃吧,我仍是食素的。”赵秉严听闻了甚是纳闷,抬眼看见明月从她自己屋子里跨出来,白裘斗篷底下隐隐露出的青色裙角,掐指算了算日子,原来今日距贺子靖忌日恰巧有七七四十九日,心中顿时默然。

用过膳,明月命人在供着杜鹃牌位的小佛堂笼上火盆,搬来案子,铺上纸。赵秉严接过墨锭,立在明月身旁,问道:“要写什么?”

明月也不看他,只道:“抄些经文吧。”赵秉严便不再问。待抄完经文,明月将它撂在火盆子上烧了,眼看着明晃晃的火舌一点点将一叠纸噬尽成灰,她忽然在火光中落下泪来。随即折身回去,撑着案子发了好一会儿愣,才复又拾起笔来。赵秉严在一旁暗自忧心,目光随她在一张笺纸上写下李商隐的《二月二日》:

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

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

万里忆归元亮井,三年从事亚夫营。

新滩莫悟游人意,更作风檐夜雨声。

未及赵秉严发问,明月先开口:“知道我为何在此抄写李义山之诗吗?”

赵秉严道:“大约是逢时应景。”

“这是其一。”言罢,明月又将这张笺纸撂到火盆子里,自己跨出门走到游廊里。

前两日下了一场大雪,虽已不是今年的第一场雪,许是因为今年寒气来得晚了,像是憋足了劲似的,凶凶地下了一天一夜。明月沿着游廊走到雪地里,白裘的斗篷几乎和天地融为一体。赵秉严跟在她后面,一双眼睛粘在她背上,一刻也不敢离开。

“李商隐一生凄苦,徒有学识抱负却不得志,只因与妻子伉俪情深,被卷入牛李党争,使人误会为背信弃义、恩将仇报、趋炎附势之徒,只有‘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的潦倒终生。

我平生最喜摩诘之语,最惧义山之句,只因子靖与他是同样端纯敏直、重情重义的性子。我上京那年子靖寄予我十二首《柳枝词》,十足的西昆体范,却比那些个馆阁诗人真情百倍。子靖才情智力举世无双,却为我弃了仕途、让了家业,二十多岁才成家,只因不愿给皇帝牵制我的机会。我明月若此生注定有十成的劫难,子靖已替我担去五成。”

这是贺子靖去后明月头一回说这么多话,且一向谨言慎行的她竟毫无避讳,赵秉严听了心中隐隐的不安更甚,轻声问道:“明月,你该不会是……”

“放心,”赵秉严听见她轻笑一声,“现下还不是我死的时候。”

赵秉严才略略放下心来,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明月看他眉间一紧一舒,又一舒一紧,便知他心中所想,也不言语,只抬脚继续往前继续走去。赵秉严盯着她衣摆在雪地上扫过,痴痴地想道,今年的春天几时才来呢?

☆、清明青冢

转眼到了三月,院子里的雪渐渐消融了,隐隐的有嫩绿嫩绿的草芽从地皮里冒出来。

螺萤一手挎着篮子从外面进来,兴高采烈地掀起暖阁的帘子冲里面道:“小姐,府里咱那海棠开了,奴婢还折了好几枝来呢——”话还未说完,就被旁边一只手捂住了口,螺萤惊恐地看去,却是断雁,正使劲给她做噤声的手势。螺萤拍拍胸口,小声道:“姐姐唬死我了。”又顺着断雁手指的地方看去,见明月歪在榻上闭着眼,吐了吐舌头,用口型无声地问道:“又睡着了?”

断雁望着明月咬了咬嘴唇,拉着螺萤出了屋子,才敢出声道:“你也瞧着咱们主子不对劲了?”

螺萤点点头:“前儿姐姐出门,我在跟前当值的时候,亲眼见小姐连笔都拿不动了,才写了一个字,手就直打颤儿。”

断雁眉头紧锁,“小姐怕是不好了。”

螺萤笑着拍了拍断雁的手背,道:“姐姐别太操心了,小姐以前不是也有过这么病重的时候?后来不也好了么。”

断雁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嗔道:“你懂什么!”

“上次林大夫来的时候不是说,只要调养得好,小姐的身子还是可以痊愈的么?”螺萤天真地问。

断雁绞着自己的手指,“那是说给小姐听的。再者,你几时见小姐爱惜自己的身子了?哪件事不是往死里作践自己的?”

螺萤闻言大骇,瞪大眼睛问:“这么说,咱们主子就要……”

“你敢胡说!”断雁立时喝断她,“嘴里再没个遮拦,万一冲撞了主子,你那舌头可就保不住了!”

螺萤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半晌,又听断雁问:“赵公子呢?”

“我听见小姐打发他去子靖少爷坟上去了。”

断雁一愣,随即眼神黯淡下去,低声道:“可不是么,今儿是清明了……”

赵秉严远远地躲在柏树后边,眼见贺子靖发妻陈蓉一行人走远了,才缓缓踱出来,走到子靖墓前,将带来的一坛酒尽数撒在青白的石碑上,浸湿了黄土。

“明月说你‘端和敏直、重情重义’,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回看错人了。”赵秉严眯起眼睛远望那一行人,“你自知命不久矣,仍娶了她,使她年纪轻轻便做了寡妇,你也忍心。”

空谷之中,万籁俱寂,突然有不知名的鸟儿凄厉的嘶吼一阵阵回响。

“但我羡慕你,”他自嘲地笑笑,“明月一生最崇敬桀骜多才之人,你纵不是才高八斗,也称得上学富五车了。况且你有这样的骨气,这份对待明月的心意世上再无人能及,也不枉她对你一往情深。”

赵秉严从袖口抽出一页笺纸,就着坟前烧纸钱未熄火苗点了。

“昨日,她站在案子前面写字,写着写着忽然哭起来,蹲在地上几乎喘不过气来,我过去一看,原来她在写这首词。我收拾了,现在烧给你。”

生脆轻薄的纸页随着火苗飞上天去,“鹧鸪天”三个字熔成一团,又化作灰落回来。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他最后看了一眼贺子靖的墓碑,随即转身牵马离去。

猎猎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而他隐隐眯起的眼里,亦是冻结的冰霜。

春光是温柔的花叶,绵软又芬芳。

李卫立在明月所住正房门外,隔着窗户纸小声问:“雁姑娘在么?”半天不听里面有动静,又叫了几声,仍无人来应,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抓耳挠腮。

“是李卫大人么?”忽然听见一个沉冷的声音唤自己的名字,李卫一惊,回头望去,原来是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这院子的侍卫。

“‘大人’不敢当,只是四爷家的奴才罢了。”李卫忙摆手,又道,“您大约就是我们爷常提起的赵秉严赵大人了。”

赵秉严不置可否,只上下打量了李卫一回,问道:“大人有什么事?”

李卫见他不怒自威之态像极胤禛,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忙打起精神回道:“是我们爷打发我来的,明月姑娘昨儿要的厨子,现在给姑娘送来了。”

未及赵秉严再发问,忽然门口的帘子被打起来,却是断雁出来了。

“快小声些,小姐一夜无眠,现下才勉强睡下了,就这么挨着窗根子底下说话,做什么呢!”断雁嗔道。

李卫认得断雁,那日跟着四爷冒雨上山,便是她打扫安排的屋子。

“雁姑娘,四爷将厨子送来了。”李卫忙随着断雁走远了些,凑上前去,小声道。

断雁往他身后一望,远远的竹林子那头果然有两个人,皆垂首规规矩矩地立着。

“这么快?”

李卫笑道:“我虽跟着四爷的时间短,却也是知道些的。明月姑娘的话,哪句爷不是当圣旨似的?昨儿螺萤姑娘才回了四爷,爷当下亲自从府里选了两个出来,叫我今儿送过来。姑娘可别小看了这两位,他们也是有些脸面的,四爷省得姑娘吃食上甚是精细,早寻了来留在府里,教了规矩备着姑娘给使呢。”

断雁闻言微愣,随即感叹一声,对李卫福了福身道:“有劳李大人了,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