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跟我一起坐很丢脸的话,我不介意你坐远一点,不会伤到我的自尊心的。”她满嘴食物咿唔不清地道。
“你有自尊心吗?在哪里?早被你当成药炖猪心吃掉了吧?”他连翻白眼都懒了,拿过餐巾,专心地替她擦起下巴沾到的酱汁。
他英俊好看的脸庞离得她好近、好近,近得可以闻到那温热的气息,还有那清爽诱人的刮胡水味道,她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一拍,屏住呼吸,连喘也不敢喘一口气。
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杜医师的脸,那双眼皮的深邃眼眸,挺直的鼻粱,性感的嘴唇……
杜医师该不会是、该不会是对她……
见他专注地盯着自己,却是浓眉紧蹙,一脸无奈,活像是被迫应付一个很麻烦棘手的小孩,还嫌恶地将脏掉的餐巾对折,摆在桌角,王有乐刚刚那一刹的心律不整突然回复了正常。
果然洁癖就是洁癖,强迫症就是强迫症。
她放心多了。
“杜医师。”因为不想再被当成吃得满脸都是的小婴儿,王有乐接下来进食的动作有稍稍控制一点,没那么狼吞虎咽。“我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交女朋友?”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交女朋友呢?”他微桃眉反问。
“我又不是在接受你的问诊,还搞反问那一套……”她不禁嘀咕,“只是吃饭时间聊聊天嘛,那么严肃做什么?”
他微笑点头,“好吧,那你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学学我,做人多坦荡啊,根本不怕你问。”她一摊手,“问吧!”
“你还没准备好彻底治疗因压力创伤症候群所引起的吃食错乱症吗?”他眼里精光毕露。
王有乐手中的叉子停顿在半空中。
不管多努力、多想继续原来大快朵颐的动作,就是没有办法,连原本含在嘴里的那一口食物,试了好几次还是吞咽不下去。
他的眼神掠过一丝不忍的心疼,但还是开口:“有乐,是时候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低下头,叉子微微颤抖地拨着盘里的食物。
“我能帮你。我想帮你。”
“杜医师,我没有耽误我的工作,也没有影响到诊所的营运。”她再度叉起食物往嘴里塞,一口又一口,直到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你不用担心,我很好。”
“但我不好。”杜醇微感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很是头痛。
“什么?”她茫然眨了眨眼睛,迟钝地望着他。
“四个月来,你最少胖了五公斤,还有,头发也没打理,除了上班时的制服以外,其他时间随便抓到什么就穿,有一次你的袜子还破了一个洞,露出圆圆的脚趾头来……”
“那次我刚睡醒,而且是在我家,再说我怎么知道杜医师你早上六点临时要我帮你打数据传送到美国啊?”她解释道。
“不要找理由。”他蹙起眉心看着她,“你这种完全失控、颓废、全面失衡的生活方式,让我看了觉得很烦。”
王有乐张嘴欲抗议,又被他一记凌厉目光吓止了。
“这样吧,”他黑眸灼灼地盯着她,“我帮你做一个中程的心理咨商疗程,免费治疗你暴饮暴食的吃食错乱习惯,协助你重拾对生活的自制及治理能力,摆脱一身肥肉,回到正常的人生轨道……如何?”
“不如何。”她没精打彩,不感兴趣。
“王有乐,你有点骨气行吗?”
“杜医师,谢谢你啦,可是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啊。”她叉起一片烤牛肉,拎到他面前晃。“你看,我现在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维持形象,讨好别人,我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真的。”
“你——”他不禁气结。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过我真的不觉得我有哪里不好啊。”她边吃着烤牛肉片,很认真地道:“像以前,我因为自己是易胖体质,成天紧张兮兮,连饭都不敢多吃一口,也不敢吃宵夜,三餐里起码有一餐得学你一样吃兔子餐——”
“鲜蔬水果色拉是很健康的菜肴,什么兔子餐?”杜醇忍不住作出澄清,“它能帮助你肠道进行体内环保——”
“那个是叫色拉吗?连色拉酱美乃滋都不准放……”她嘟嚷。
“你知道美乃滋是用什么做的吗?色拉油跟盐巴和生鸡蛋。”他瞪了她一眼,“你真想把那种东西吞进你已经肥滋滋的肚子里?”
王有乐一时语塞,呐呐道:“反正……反正我要说的重点是,以前我那么控制自己,处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最后还不是被甩了?”
“你被甩是因为你眼光太烂,捡到个死混球还当成宝。”他冷冷地道。
“所以我现在决定彻底洗心革面,多爱自己一点嘛!”她被他字字一针见血,戳到有点想翻脸。
但有鉴于他是她老板,又是今天要付钱请客的大爷,尽管她很想翻脸,还是没有那个胆。
万一杜医师一怒之下,要她自己付账买单怎么办?她今天才带了两百块出门,可不想被“当”在这里当洗碗工抵债。
“把自己吃成这样,就叫爱自己吗?”杜醇毫不客气地捏了捏她的小肥肚。
“哎哟,不要乱捏啦!”她赶紧吸气缩小腹,小圆脸红了起来。“这算职场性骚扰吧?”
“我没有那么好的兴致和胃口。”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迳自抢过她面前那盘堆得小山高的食物。“算了,就当消业障吧,我帮你吃。”
“什么?”她大惊失色,“谁、谁要你帮这种事啊?还给我,你要吃自己去拿啦——”
“我懒得起来。”他叉起一枚肥美的鲜干贝放入嘴里,细细品味。
“嗯,还不错。”
“杜、医、师——”
他自顾自地品尝美食,充耳不闻。
王有乐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咽下懊恼和气愤,决定大人不计小人过,她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手却被他紧紧抓住。
“你要去哪里?”他有力的大掌如钢铁般牢牢箍着她的,抬起俊朗的脸庞,嘴角似笑非笑。
“我去拿菜啊!”满满好几餐台的诱人美食都在呼唤着她呢!
“不准。”
“你说什么?”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耳朵有问题,听错了。
“你刚刚起码摄取了三千大卡的热量,早就超过台湾女性正常一天摄取的额度。”他紧握着她不断挣扎的手腕,依然文风不动。“从今天开始,我会严格控管你吃进嘴里的东西……我、是、认、真、的。”
“杜医师——”
“叫天王老子也没用。”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第二枝干贝,完全不理会此时此刻心正在泣血的王有乐。
“杜医师……我可不可以拜托你去交个女朋友啊啊啊……”
第二章
寒风刺骨,冬日凛冽。
王有乐一身红格子厚棉袄、灰色绒布裤,头上戴了顶摇着颗红绒球的毛线帽,脚上穿了双咖啡色雪靴,窝在淡水老家的客厅里,抱着一锅红枣桂圆枸杞汤,幸福满足地一口又一口喝着。
开什么玩笑?减肥?现在正是囤积热量好过冬的时候,减哪门子肥啊?
又逢周休二日,她怕杜医师又不知会哪根筋不对劲地跑去她的住处敲门,硬是要当“食物纠察队”,所以她很聪明的在昨天下班后,便急急跳上捷运溜回淡水老家,先去老街嗑了两碗鱼丸汤加三颗大阿给,再悠哉悠哉地拎了一袋烧烤回家。
“阿嬷,你会觉得我很胖吗?”喝着喝着,她忍不住问了坐在旁边猛转遥控器的阿嬷。
“今天都没有‘父与子’,电视真难看……”胖胖的阿嬷叹了一口气,这才恍然大悟地回过头来。“乖孙仔,你在跟阿嬷讲话喔?”
“阿嬷,今天礼拜六,那个八点档没有回放啦。”她嘴里咬着甜甜的红枣,不忘再重复问了一次:“阿嬷,你觉得我很胖吗?”
“哎哟,女孩子要胖胖的才有福气,才好看,阿嬷还觉得你太瘦了呢!”阿嬷慈爱疼惜地摸了摸她的头。“阿乐啊,女孩子家漂亮无用,要就要生得有人缘,整日眉开眼笑的,这样以后婆家才会疼,知道吗?”
“我也这么觉得。”王有乐沾沾自喜,自言自语,“我就说那些男人都不懂得欣赏。杜医师也是,还说什么为了他的视力和诊所的门面着想……屁啦,男人都一样!肤浅!”
“杜医师不是你头家吗?”阿嬷突然问。
“对啊……哎哟,阿嬷,你干嘛巴我的头呀?”她捂着有些疼的后脑勺,哀怨地瞄了阿嬷一眼。
“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头家无礼呢?”阿嬷翻脸跟翻书似的,板起了面孔。“你也不想想看,是头家给你薪水,给你一口饭吃,我们做人要懂得心存感恩,要知礼数,要懂得报答恩人……”
“什么恩人,他连‘一口饭’都不给我吃了。”她这一个礼拜也过得很苦情好不好!“说我就是高热量的淀粉和油炸食品、垃圾食物吃太多,所以从礼拜一开始就叫我跟他一起吃生菜色拉——就是给牛吃的那种,草啦!阿嬷,你说我有没有苦命?人活在世上,辛辛苦苦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吃吗?可是我现在……阿嬷,你干嘛又巴我?”
“人家是医生,叫你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是为了你好。”阿嬷立场超不坚定的,一遇上“权威人士”就临阵倒戈。
“是为我好吗?”她忍不住咕哝,“那是因为他有强迫症吧!”
“而且你那个头家杜医师,他可是个大好人,这少年仔长得英俊飘撇又有礼貌,上次还亲自帮阿嬷量血压,还叫阿嬷早上记得先喝一大杯开水清肠胃,再泡热麦片牛奶来喝,阿嬷就是听了他的话,现在每天排便不知道有多顺畅啊!”
“阿嬷,你几时见过我老板的,我怎么都不知道?他还帮你量血压?”王有乐愣了下,一脸茫然地看着她阿嬷,“阿嬷是不是认错了,你是记到卫生所的吴医生去了吧?”
“阿嬷又没有痴呆,怎么会记错人?”阿嬷有些不高兴。“你头家长得那么高,又缘投又有男子气概,穿起西装来绅士得不得了,阿嬷是年纪大了,可是遇到帅哥还是认得出来的。”
“咦?耶?”她还是满眼迷惑,一头雾水。“可是什么时候?我怎么都不知道?”
“就有一次你突然晚上八点回来,然后躲在阁楼里面,阿嬷怎么叫你都不应,门也不开,吓得阿嬷还以为你卡到阴了,差点就跑去请庙公来帮你收惊。”阿嬷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拍抚着胸口道:“憨阿孙仔,失恋就失恋,想当年阿嬷不知失恋过几百次,还不是越战越勇……”
“稍等耶!”她一手搭上阿嬷的手臂,急急地问:“阿嬷,你是说,杜医师就是那次——来了我们家?”
“对啊,阿嬷本来很紧张,后来那个很高很帅的斯文少年仔就来了,他说他姓杜,是你们诊所的医生,也就是你头家啊……”阿嬷回想着,不由得笑眯了眼。“他安慰阿嬷说,你只是因为感情不顺,所以心情不好回家静一静的,他还叫阿嬷放心,有他在,你一定不会有事,你会好起来的。”
“杜医师他……他真的这么说?”
“阿嬷记得很清楚,他是这么说的。他要阿嬷不用为你操心,他还说我的阿孙仔是个好女孩,以后一定会遇到真正的好男人来疼惜的。”阿嬷笑咪咪的,现在想来还是备感窝心。“阿乐啊,像杜医师这么好的头家,就算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你要认真工作,要好好报答人家,知道吗?”
王有乐魂不守舍地点着头,整个人依旧陷在一片模糊混沌的震撼中。
谁会想得到,那个一向高傲完美机车的杜医师,竟然也会说出这么温暖、熨贴人心的话来?
记忆回到四个月前,高大伟残酷无情地和她提分手的那天——
那天她从河滨公园一路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淡水老家的,只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在她头上崩裂坍塌了下来,把她深深埋在一堆痛苦受伤的瓦砾堆中,到处都黑压压的一片,完全不知道哪里才是出口。
可是杜医师是怎么知道她那天失恋?还回了淡水的?
难道他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陪着她一路从河滨公园走回淡水?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她用力摇摇头,摇得头都快掉下来了。“王有乐,你是吃撑了吧,怎么连这么荒谬离奇的事情都想得出来?”
她不敢再深思细想,赶紧捧起还剩半锅的红枣桂圆枸杞汤,仰头咕噜咕噜灌下肚。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只有美食,只有味蕾品尝到的酸甜苦辣咸,只有把肚子填饱饱的满足感,才是她生命里最幸福真实的味道。
所以不管是高大伟,还是杜医师,统统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阿乐啊,阿嬷在说你到底是有没有在听啊?”阿嬷被她的牛饮吓到了,“哎哟喂呀,按捏会哽到啦,喝慢一点,喝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