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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臣 佚名 4676 字 4个月前

林宴后皇帝问我:“摄政王今日怎的饮了这许多酒?朕一口都没喝到。”

我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酒是好东西,可以让人解忧忘愁,皇上如今正是无忧无虑的日子,无需饮酒。”

皇上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哪里还有那个心思。

我自觉有些喝高,便急急要回府,让安宝扶了我出宫上车。

结果第二天一早,宫里火烧火燎的来传我进宫。见着太后的时候,太后已经晕过一回,被太医掐着人中才醒回来,一见到我劈头就骂:“你昨个儿跟皇帝说什么了?皇帝竟然偷偷让人弄了酒来喝成这样!若是再喝多几两,怕是都醉死了!你到底昨个儿跟他说了什么?”

我跪着任太后骂了个够,等她骂得又撑不住了才敢劝她回去歇着,然后守在皇帝床前。他睡得死沉连点反应都没有,一张小脸竟然是煞白的。我心说这孩子到底喝了多少!问了安宝才晓得他竟然喝了整小半坛桂花酿。那桂花酿甜津津虽不凶也不带这么喝的,我骂安宝:“怎的不晓得劝着点,由着皇上这样喝?”

安宝跪在地上不停抹眼泪:“奴才劝了几次了,可皇上就是不听,说这酒喝着甜没事儿。说王爷跟他说心里烦喝酒就能忘记了。”

我恨不能一脚将安宝给踹出去,笨蛋,才十岁的孩子能听他的么,他说甜喝着没事儿就真没事儿?

等到太医熬了醒酒汤过来,我一勺一勺的喂,他一勺一勺的漏,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医愁眉苦脸:“这醒酒汤不灌下去,不发点汗把酒给逼出来,醒不了啊!”

我气得把碗一放:“那怎么办?”

太医支支吾吾:“要么汤沐泡一下,兴许能发汗。只是皇上如今人事不知,不能去汤池,得弄桶泡着,扶着万不可溺了水。”

我忙让人弄了热水将浴桶搬进寝殿屏风后,着人将蕴修抬进浴桶扶着泡了一会儿。一会儿安宝说皇帝脸色蒸腾,红得吓人,身上额头也开始一层层的出汗。我忙又赶快命人将他给抱出来,放到床上用被子捂了,不一会儿就湿了一床被褥。太医说赶紧喂汤水,否则这汗这么出下去又没补进去可不好。

可汤水舀到嘴边他就是不往下咽,我急得仰头喝了一口水,便给他哺了下去。他竟然咽了!就这么着我哺了他两大碗汤水,脸上这红才看着退下去些,我方松了口气。

掉头却见太医神色有些不大自然,我才觉得有些不妥。可本王当时还不是“断袖”,故而一点没往别处想。只觉得这举动或许是僭越了。可一想他即便是皇帝也仍旧是个半大孩子,我大他那么多,从小看他长大,疼他的心真不比太后少多少,便觉得实在无甚稀奇,就未多说什么。

若换到如今,我是断断不敢的。

我在他床头衣不解带守了两天,累了就坐在床前铺的褥子上靠着床沿眯一会儿。到第三天头上,有只手似乎轻轻摸我的耳廓,我抬起头来就看见一双乌黑的眼,看见我抬头弯了一弯。我忙叫人端些清粥小菜进来让他先垫垫。安宝端到他面前,他却只看着我。

本王那一刻真心觉得我这个摄政王更像奶妈,只好一勺一勺喂给他。

好歹吃了半碗,看着他又睡下了,我才去禀明了太后,回府洗漱。

后来我才问他,究竟何事烦心才想到喝酒。他颇为无奈的同我道:“前些天皇姐知道她尚了状元,来同朕说,她相中的乃是探花郎裴言之,求朕改旨。可君无戏言,岂可更改。”

我捏了捏眉间,裴言之,又是裴言之……继而慢慢开口:“皇上就为这个醉酒?”

“不是,”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一片失落,“琼林宴那晚朕允皇姐躲在暗处偷偷看了一眼探花,也算了她一个心愿。席间更衣时,皇姐偷偷来同朕说,她不为难朕了,她知道皇家的子女嫁给谁,娶谁都由不得自己,即便朕是皇帝,将来为了这个皇位怕也是要娶朕不喜欢的女人。朕听过之后心里有点堵,想起摄政王说喝酒能解愁,便喝了一点,谁知道越喝越堵,就喝醉了……”

我闻言心疼了一下,缓缓捏住他的手,拍了两拍。将公主尚给柳州费庆永,除了我对裴言之那点私心,确是还有其他的考量——但,“不会,皇上不会。”我看住他漆黑的眼珠信誓旦旦,“臣保证皇上只会娶自己心爱的女子,没人能逼皇上!”

那副睫毛抬起来,乌黑的眼珠看住我,有一抹亮光闪过:“摄政王……”

这件事后,太后便吩咐人再不许给皇帝酒喝。但如今太后去了,皇帝也大了,有些事情也该变变,只是本王还是小看了这葡桃酒的后劲。五六杯下肚,蕴修的眼神就开始不大对,看着本王的眼珠子仿佛都不会动了,傻兮兮冲着本王笑道:“君正,你真好看。朕瞅着整个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及不上你好看!”

我一口酒差点呛到,心说皇帝可是又喝多了,哭笑不得将他面前琉璃杯拿走,让人去替他调杯花蜜:“皇上也太埋汰臣了,怎的拿臣同太监宫女比上了?”

他下吧搁在手背上,眯着眼睛看我:“都说太监没那个才面白无须,可朕瞅着你比哪个都白嫩。君正,”他看着我嘟哝:“如果你穿女装一定好看过任何一个女人……”

说罢缓缓阖上眼睡着了,我闻言捏着杯子惊出一身冷汗!

也就是那晚,本王头一回仔细想了本王的将来。

本王年岁不小,以往有人说媒太后用朝事繁忙挡着也就罢了,可如今太后不在,媒婆已经屡踏门槛,若本王再迟迟不娶,迟早会有人疑心。如今不过酒后一句戏言,可谁又晓得哪天戏言成真?

所以真要追根溯源,或许就是从那一晚开始,本王决定断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朝堂(一)

如今回想起来,去年的八月十五,发生了两件与本王休戚相关的大事。一是皇帝说我比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好看,害的本王立刻就“断”了;二就是裴言之的如夫人董嫣,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

裴言之喜得贵子的消息,是第二日早上传来的。我说不清当时是何种感受。

裴言之没有正妻,家中只有董嫣,却只是如夫人。然而于我而言,这一字之差,并没有区别。

当年思雅郡主死讯传出,他回了鄞州,两年后回京参加科举,身边便已经有了这如夫人。

琼林宴后本王原本已经不想再想裴言之这三字,可当本王听说他回京的时候,女儿已经不下三岁能跑能跳,竟又心疼得碾转了一宿都没睡着。无怪乎总听人说,裴侍郎与他那如夫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得不像是夫妻,本王顷刻又乱得跟团乱麻一般。

然而去年八月十五的那夜,终于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本王那颗心,至此,就再不跳了……

一切终究都是本王多想了。

皇帝那夜之后却喜欢上了微服出宫,动不动就要本王陪他体察民风。

今日酒楼后日茶馆,过得几日又是台城潭的荷花,嘉陵山的红叶,到处兜兜转转。那段日子里本王在京城的足迹,竟广过往常数年。

然而每每出宫皇帝必去的却是本王的王府。泡在我的房里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将我房内物事摸了个遍。从我哥年幼时用的弓,摸到我写字用的砚台,然后低着头叨咕:“摄政王房里竟没什么消遣玩意儿。”

天天忙着如何陷害忠良,本王何时有空消遣。我苦笑。

然后他就站在墙前看我画的一幅画。

那是我多年前的一幅水墨,画工并不上乘,只几笔泼墨描了一个人的背影,透着形单影孤的萧索,腰间一根缺了繸玉的涤带翻飞。

头一回他只站了站,就去摸别的物什。

第二回来,却歪着头看了半晌:“摄政王这画工虽一般,然细微之处却笔法细腻,可见是用了心的。”他走近些又再看,少顷退后一步略有些迟疑道:“看着倒有些像一个人……”

我闻言垂了垂眼睛,站到他身侧亦抬眼深深的看:“哦。像谁?”

他久久不语,忽然转脸对我一笑:“朕看不出来。不若摄政王送予朕吧,朕拿回去细看。”

我淡淡道:“皇上说笑了,这么粗糙的画臣怎么好意思送予皇上。倒是臣近日得了卷顾恺之的《女史箴图》,皇上瞧瞧是不是真迹。”转身我从书架上取下个卷轴,展开。

第二天,我将那副画取下来,束之高阁。

那不过已经只是个背影,一个本王永远无法企及的背影,罢了。

后来本王很佩服自己,就皇帝这么着隔三差五的来,本王竟还能忙里偷闲去楚子阁装断袖,公事私事两不误,本王委实高杆。

犹记得当初初断时,因我从未将褚柔带回府过,皇帝倒还不晓得有他这么个人。

然而流言总是传得特别快些。

不出几日皇帝便晓得了我在楚子阁包下了头牌褚柔,晓得后不出一刻便拉下了脸子给我看。这一看就是数月,连带着我府上也不来了。

这本倒是件好事。

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皇帝开始留心政务,学东西越来越仔细,一本折子要琢磨良久,每日除了政事,跟我说话都不会超过五句。

似乎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听见他说亲政二字。但其实那时皇帝与我间尚未及如今这般紧张。

直至后来一日,他突然兴起冲来我府上,却正巧碰上在我在府中指挥下人替管凝安置未名居。

他一脸的兴奋便瞬间僵在那里,直到转身离开都未将探在左手袖袋里的右手拿出来。我不知道那时候他手里攥了什么,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事后我才想起,那天似乎是本王的生辰。

自此之后他便再也未涉足我王府半步,君臣之间亦日渐微妙。

现如今朝堂之上,我已经看大不出他的喜怒哀乐。终于,皇帝还是学会了。可看着再不会对我流露出昔年腆然笑颜的蕴修,我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也就这两个月,他晓得本王被踹了之后,面上终于又鲜活了些,偶尔竟还能看见一两眼属于他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狡黠。本王总算有些欣慰,也不枉我被踹一场。

但我只当他看到我出糗心情有些好转罢了,却想不到他心情不是有些而竟是大好,好到今天竟然带着大队人马出来吃路边小食。

看着皇帝递过来的碗,我并未伸手去接。

现今已不比当年。当年他最依赖我时,偶尔同我撒娇,会将吃不完的甜点塞给我。那时我都时刻提醒自己君臣有别,要谢过恩方用,更何况如今。今日外面人多口杂,我若真接了他那碗汤圆,来日还不知会被人弹劾成什么样。所以我只顺手端了旁边那二十个甜的二十个咸的手中那碗。

那二十个甜的二十个咸的被顺走了手中汤圆,顷刻呲牙咧嘴的去看周围,周围众人一见,忙胡乱的往嘴里扒楞,然后一个个鼓着腮帮子看他。于是二十个甜的二十个咸的只好愁苦的将本王望着。

本王极其淡定的也扒了一个汤圆入口。味道果然不错。我点了点头,调转眼睛去看一旁蕴修,他涩涩一笑,沉默着咬了一口调羹里的汤圆。

想来那二十个甜的二十个咸的,就是皇帝口中的唐稳。

此人不过新进中书省的七品舍人,都没有资格位列早朝,是以本王不怎么认得。前些日子先帝祭典上的一篇碑帖,据说是出自他手临摹,字体颇为大气,皇帝看过赞不绝口,听说宣召了他几次。却不想今日是他陪着皇帝出宫。

一众人除了唐稳都吃过汤圆后,我问皇帝:“公子今日只是出来吃点小食的么?还有其他事否,何时准备回转?”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唐稳,道:“嗯,今日就是出来透透气。君正有事不必相陪,我再转转也就回了。”

看来皇帝不想我在身边碍眼。

我十分明白,虽放心不下却也只得告了声罪,又嘱咐了随行众人小心伺候,先行离开。

背上一道目光久久不去,直到我转过一个墙角。等再也感受不到那道目光,我才渐渐慢下来,在墙边站定。

原来他竟已经避忌我到如斯地步。

缓缓举步,我毫无目的的在小巷间乱走。

我自问对蕴修从来都是一心一意。为他,我不男不女,为他,我连裴言之都舍弃,可我从未怨过他一句,我用我全部的身心去帮他坐稳这江山,可如今看来,本王却已然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犹记得与他第一次起争执是几个月前他第三回说起要早些亲政。

蕴修亲政的日子,不是本王定的,是太后临终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