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日后,她在东宫什么都没有发现,每天看到的都是杨勇与许绛尘打情骂俏的场景。她真弄不明白,许绛尘究竟有什么好,享尽了太子的宠爱。他在她面前连句重话都没有,温顺的像只小绵羊。这个花心成性,声名狼藉的一国储君竟然变成这样。她不得不佩服许绛尘的手段。
光是这一点,透露给独孤皇后都会叫她气得吐血。不过,她似乎发现了一件更加有趣的事情,这让她着实有些兴奋。
那是昨天发生的事,清早,许绛尘和她一起在落日亭边上散步。走着走着,不巧迎面遇到晋王杨广。
杨广一见她们,假装没看见,想转身绕开。
却听太子妃唤住他:“二皇弟,请留步。”
杨广只得走到她们面前,他低垂着头,神情沮丧,声音嘶哑。
“皇嫂,有礼了。”
许绛尘的神色也十分不自然,垂下眸。平静的问:“二皇弟,我有一事相求,对于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希望二皇弟成全。”
杨广身体僵硬,依旧不看她,淡淡的说:“皇嫂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说。”
黄紫郡意外的发现这两人似乎都刻意在回避对方的目光,虽在交谈,眼神却没有任何交集。怎么看也不像正常的兄嫂关系。
许绛尘犹豫片刻才道:“请二皇弟将莲花还给我。”
黄紫郡当然知道莲花是谁,当年许青衣身旁的婢女。
杨广一愣,表情复杂。沉默一阵说:“对不起,是小王的错,莲花性子犟,当日皇嫂一离开王府,她便认为是自己拖累了你,当晚便上吊自尽了。”
她宛若雕像般定住了,她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却一句都讲不出来。
杨广自始自终都未曾看她一眼,许绛尘的脸慢慢的像雪一样苍白,脚软得像踩在云端上,突然失去了意识,向后倒去。
黄紫郡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却见方才还一脸冷漠的晋王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拽住她。顺手一拉,许绛尘便顺着他的力量不偏不倚的倒入他怀中。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黄紫郡清楚的看见他眼中陡然多了一丝丝不舍与无奈,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常态,吩咐道:“还愣着干嘛,快去找人将太子妃送回东宫。”
黄紫郡心里冷哼一声,她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这两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许绛尘可是在晋王府中生活了很多年,听说她还当过杨广的贴身婢女。
看来,这个在母亲跟前表现得十分仁孝听话的晋王,必定也隐藏着许多连独孤皇后都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她兀自兴奋了很久,事情越复杂就越好玩。
颜莲花是继许青衣之后,成长在许绛尘心中的一棵大树,现在轰然倒塌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
回去之后,两天两夜未进一粒米。身体虚弱得像风一样轻。杨勇急得乱了分寸,哄她,骗她,都没办法叫她吃一点东西。
只到第三天晚上,她才勉强喝了一小碗汤羹,苍白的脸才现出一丝血色。杨勇两日未曾合过眼,满目疲惫,不修边幅,嘴边因为着急上火,起了泡。
她有些愧疚,对莲花,对杨勇都有。莲花不愿她因为自己受制于杨广,而嫁给声名狼藉的太子,选择自杀只为了不拖累她。如果她早知此事,说不定抵死都不愿嫁给杨勇。
如果不嫁给他,自己的人生又会怎样?她原以为自己只是走进一段没有爱情可言的婚姻,谁曾料到爱情一点点的在婚姻中绽放,明亮了她灰暗的生命。杨勇就是雨后那一缕带着泥土芳香的清风,吹开她心灵的窗户。她肆无忌惮的挥霍着他对自己的爱,仿佛他就是为爱她而生。
她回忆起昏倒前的一瞬间,她触碰到杨广的眼神,她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他黝深的眼睛里,他的眼中有化不开的忧郁,说不清的关怀与怜爱。就算只是一刹那,她却真的看到了。
她迷惘了,她困惑了,这世上的每个人究竟谁真谁假,她真是分不清楚了```````。
第三十六章 中秋
更新时间2012-7-28 13:13:59 字数:3315
江南的灾情在朝廷的重视下得到了缓解,文帝卸下心头大石。正好恰逢中秋佳节,便在农历十五的夜晚在皇后的仁寿宫设宴,自然是为了照顾尚未痊愈的皇后。皇后已有多日未在众人面前出现了,正好借此机会让她与子女们小聚。
诸王都寻自己的位置,依次坐下。文帝与皇后自然坐在上首。接着便是太子,太子妃,晋王,晋王妃,秦王,越王,汉王,两人一桌,长幼有序。
悉数坐下之后,皇后终于在千呼万唤中姗姗来迟。昔日稍嫌紧致的凤袍明显宽松,她比从前瘦了许多。一坐下目光便扫视全场,转到许绛尘那儿时,虽然距离较远,可是那种凌厉和不屑依旧刺得她毛骨悚然。不但是独孤皇后,还有一道目光也像寒冰一样死死的盯着她,那是晋王妃萧氏的眼光。许绛尘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看着自己。她也不能大大方方的回看她,因为萧妃的旁边是杨广。只能任由萧妃微扬着丹凤眼,肆无忌惮的打量她。
酒菜皆已端上,文帝举杯道:“中秋夜,人月两团圆,今日是家常宴席,都是朕的儿女,大家不必拘泥,朕先干为净。”说罢,仰面饮下。
众人齐举杯,恭祝文帝与皇后。宫内丝竹齐鸣,一群宫女翩翩起舞。
酒过半巡,气氛渐渐活跃,兄弟之间也开始频频碰杯。
文帝看着他们,欣慰道:“五子同母,在历朝历代都属罕见,朕由衷的感谢皇后,多年来对朕的付出。”
皇后淡淡一笑:“陛下客气了,夫妻之间无须如此,五子同母,是陛下有福。”
杨俊不胜酒力,三两杯下肚,脸颊顿时像染醉的朝霞一样明艳。他索性离开席位,依次给大家敬酒。
首先来到杨勇跟前,他半蹲着,连笑容中都染着醉意。
“大皇兄,你可曾记得少时,旁人问你长大后要娶怎样的女子,你知道你那时讲什么?”说着嘻笑两声,继续说:“你说你要娶我,哈哈,你说要娶我。”
许绛尘忍俊不禁,杨勇有些难为情看了一眼大家,尴尬的辩解:“我何时讲过这种话,三皇弟莫要胡言。”
杨俊也不与他争辩,兀自斟满酒,目光转向许绛尘,举杯敬她:“我杨俊一生自负,在我眼中没有一个女子能称得上人间绝色,如今见着皇嫂甘拜下风,来,弟弟敬您一杯。”
许绛尘不能推辞,就是不胜酒力也要喝。她也爽快的一饮而尽。
杨俊拍手:“爽快,爽快!”敬完酒却赖着不走,依旧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这下杨勇不高兴了,皱眉道:“三皇弟,你干嘛总盯着我的太子妃看。”
杨俊不理会他,说了一句差点让大家喷饭的话。
“皇嫂这件水绿的衣裳真是漂亮的很,手工也精细,最重要的是袖口的小绣花,点缀得恰如其分。这件衣裳是何人所制,皇嫂可否将那人推荐给我。”
杨勇醒悟:“原来是看衣服!”
许绛尘嫣然一笑:“这衣服是我自己做的,如果三皇弟喜欢,日后我也可以替你做一件。”
“原本皇嫂还的这般手艺,那敢情好,谢谢皇嫂。”
这时,一时没怎么说话的独孤皇后突然说话。
“广儿,你同冷雁坐到母后身旁来,母后有话同你们说。”
她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这也太偏爱了吧,当着大家的面,就怕别人不知道,她宠爱杨广。
杨广领着萧妃走上前,他牵着萧妃的手,看起来恩爱无比。
皇后令人给他们加了座位,这下杨广便凌驾于太子之上,直接坐于文帝的下首。
皇后亲切的与他们攀谈起来。面容上尽显母爱。她看杨广和萧妃的神情明显就与其他人有着天壤之别。
许绛尘有些难过,不能承受,看看身旁心无城府的丈夫丝毫察觉不到一点异常。还在那儿兴奋的饮着酒,只怕是皇后就是招他上去,他还不定不愿意呢。
她的内心翻江倒海,她可以忍受独孤皇后对她的一切漠视,她却无法忍受自己的丈夫因为她的缘故而遭到母亲的忽视和冷落。
尤其是现在杨广春风得意大大方方的凌驾在自己丈夫之上,她受不了。
文帝胃口也不是很大,可能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再精致的菜肴也提不起兴趣。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朕想问问各位皇儿,为人者最要的品德是什么?”
未待他人反应,杨广冷不丁冒出一句:“父皇,儿臣有罪。”
文帝一愣:“广儿何罪之有?”
杨广沉吟片刻道:“父皇,儿臣以为为人者最大的品德是行孝,所谓万事孝当先,父母育我生命,育我成才,儿臣自当在父母塌前服劳奉养,寸步不离。只可惜,儿臣自小在关外,未能尽心尽力服侍父母,儿臣惭愧。父皇的问题犹如当头棒喝,打醒杨广竟然失掉为人者最必要的品德,儿臣自是有罪!”
他这样的回答简直堪称完美,不但皇后高兴,连文帝都舒心的很。大赞他仁孝,真是晋王一出手,立刻完败全场,让别人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就在他洋洋得意之时,忽听见一个轻柔而熟悉的声音:“父皇,儿媳还有新的看法。”
她一说话,更让众人惊呀。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中全是狐疑,杨勇转头大惑不解,心里想,她突然间蹦出来做什么,这里就不是她该说话的地方,明知道皇后不待见,还不低调点,这不是添乱吗?
杨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殿内灯火通明,照出他的双瞳宝石一般黑亮。
文帝低吟一声:“哦?!”
却见她毫无惧色,迎着众人的目光,不慌不忙道:“儿媳认为为人者最大的品德是诚实,对父母言孝要表里如一,不可假以恭维,口是心非。兄弟之间要以诚相待,不可互相猜忌。有道是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妇顺,主仁,仆忠,都离不开一个诚字,臣对君要忠诚,子对父要坦诚,弟对兄要谦诚,如果我们大隋能形成一股诚实之风,那江山必定会更加稳固,君臣齐心,百姓人人共享太平盛世!”
她的话其实极为刁钻,她根本就是在讽刺杨广矫饰逢迎,表里不一。
文帝龙颜大悦,大声赞叹:“好,好,说得好,太子妃的这个诚字说得真是极好。”
局面一下子叫她扳了回来,杨广颓然定住,双眸顿时黯淡,闪过一丝旁人无法洞悉的伤痛。
她这是公然在向他宣战,她为了什么?是为了杨勇吗?他的心脏像被毒蛇噬咬一口,毒液渗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自嘴角边强扯出一丝笑容:“皇嫂才思敏锐,杨广自愧不如。”
许绛尘望着他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是一把沾满毒液的利剑,不经意间就刺伤了对方,却叫人怎么也恨不下来。
杨勇松了口气,抚抚扑扑直跳的胸口,心想回去之后定要好好说说她,方才的气氛真是让他吓个半死。
许绛尘自顾自斟满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醉意顿生。
酒的味道对初品之人来说是辛辣的,当你饮至神智有些飘浮时,便会发现酒居然是甘甜的,于是就停不下来。
杨勇摁住她的手低声说:“绛尘,你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要醉了。”
她不管不顾的绕开他,又饮了一杯。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她的冰肤玉骨蕴染得剔透玲珑。如果你静静凝视她,马上就会在她的双眸中沉沦。
宴席终是散了,众人送别了文帝与皇后,也准备各自回宫。
满月高悬,犹如一个个磨光的银盘,它的光洁顿时让群星冷落,黯淡无光。
许绛尘醉得不轻,步伐紊乱,与同样烂醉于泥的杨俊嚷着还要再喝。
杨勇只得钳住她,不让她乱动。许多压抑在内心的情绪,此时在酒力的作用下全都暴发出来。杨广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本想若无其事得从他们面前穿过,却鬼使神差的挪动不了。他转头凝望他们,杨勇像在哄孩子一般:“好绛尘,咱们回去了,乖。”
许绛尘手舞足蹈的不肯听他,还笑得灿烂如花。此时起风了,趁着杨勇不备,她挣脱开来,奔到前方一片秋海棠中,秋季海棠花开得正盛,她在花丛中旁若无人的跳起舞来,裙带飞扬,人花相映,美得叫人连眼睛都不敢眨,就怕一分神,她轻盈的身躯就会凭空飞走。
她身为一国的太子妃,这样的形为实在是失态了。可是无人计较她的过失,有的女人纵使犯下了弥天大错,你仍然有借口替她开脱,就算她给你呈上一杯毒酒,你也会心甘情愿的喝下去。
杨勇冲上前,将她抱起,扛在肩上,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说:“让大家见笑了,我先行一步,告辞。”说着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杨广呆立不动,脸色比夜幕还要深沉。萧妃不紧不慢的跟上来,阴阳怪气的说:“皇兄对皇嫂爱得真是热烈,你瞧他方才跑得那么快,好像就怕别人会将他的东西抢走一样。”
杨广没有吭声,萧妃注视着他,心里竟然有种快意。她甚至感到丈夫不过也是个可怜虫,方才在殿内让人呛得一声都不敢吭。你这么巴巴的爱着她有什么用?关键时刻,她还不是维护自己的丈夫。
只有在外人跟前,杨广才会表现出与她极其恩爱,只要一转头,马上又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她如今已变得木然,像她这样骄傲的女子,当然要顾及自己的脸面。在丈夫的虚伪中一天一天的麻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