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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狐雨夜敲窗 佚名 5028 字 4个月前

举手拔下发上铜簪,附于纸上。

我索性搬出园子,住到婆婆那去,所谓眼不见心不烦,那书生呆便任他呆去。

我每日里与婆婆梳洗停当,便花上一整天的时间烟视媚行于大大小小的集市,倒也清闲自在。中秋佳节将至,人间别有一番热闹风情。

节日当晚,京城里照例开了花灯会,各家的姑娘都把自己做了一年的花灯拿出来挂了整条街,期待能邂逅到一个如意郎君。有些识文弄墨的还题了些诗上去,多半是什么“韩娥有意题红叶”之类的。

我与婆婆蹲在街尾的小摊旁吃臭豆腐,这人间的食物着实神奇,明明是腥臭难闻,卖相也奇丑的一坨黑色的东西,吃到嘴里却其香无比。

周围人声鼎沸,众生熙熙攘攘,其中除了人以外必定还有如我等族类鱼目混珠,想要尝试这人间繁华,只是我俩已经无心顾及,只专心致志地品尝口中美食。

摆摊的小老头已在此间呆了多年,从秦汉到魏晋,再到大唐盛世,始终是一样笑眯眯的满是皱纹的脸,始终是残破简陋的小摊,始终是做得一手十里外依旧令人垂涎三尺的臭豆腐。每年中秋,我和婆婆都会来到他摊上吃一串油炸臭豆腐,除了买卖,从不多说一句话,然而对方是什么东西,大家心知肚明。

花灯会突然掀起一阵骚乱,一股人流叫嚣着冲着臭豆腐摊冲了过来。臭豆腐老头(权且这样叫他吧)微微一笑,动了点手脚,那喧闹者便停在了摊子前,丝毫没有闯过来的意思。

一顶绣金小轿缓缓分开人流,停在前面,两名大汉抓住了一个白衣的男子,毫不斯文地将他推攘到轿前,掼在地上。

“就是这厮冲撞了小姐的轿子,请小姐处置。”

其中一名大汉恭敬地对着轿内说。

婆婆眯了眯眼。

我了然看看轿子,轿子里一缕一缕的妖气在往上氲,只是这些凡夫俗子们看不见罢了。

“你这草民好大胆,官家小姐的轿子也敢冲撞?”轿旁饶舌的小丫环已先出声。

那男子忙跪正作揖道:“小生一时莽撞,惊扰了小姐,但决非有意为之。还望小姐见谅。”

我不由得霍然起立,这声音!

“哼,还敢狡辩,小姐,我们把他送到官府,打他二十大板。”果然是官家的丫环,盛气凌人惯了。

“玉儿。”轿内人喝止住丫环。轿帘被一只纤纤柔荑缓缓掀开一半,露出半张明艳的脸。望见书生的样貌,她神情一定,露出喜色。“那书生,莫不是进京赶考的学馆生徒?”

书生忙恭敬道:“小生乃寒门子弟,无力进学,是投牒自举上京。”

“是这样。”那露在外面的一双丽眸不住地围着他打转。“公子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呢?家中还有什么人?”

这妖孽!我咬牙想,只差没问他是否婚配了。定是见这书呆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她动了凡心。呸,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打他的主意?

“这……”书生想必也错愕不少,迟疑许久该不该回答。

一旁大汉十分地不耐烦,便粗鲁地一脚踹过去:“小姐问你话,为何不答?”

书生被踹中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侧面的地上,只见一物从他袖口跌出,叮咚两声,落在地面。他慌忙去拾,已被那大汉抢了先,递上去给轿中的小姐。

“这铜簪!”轿内人吃惊不小。“这铜簪你从何处得来?”

书生嗫嚅道:“此乃……此乃一故友所赠。”

故友所赠吗?我冷哼一声。

“书生,既如此,你将这铜簪赠予我,我便不追究你冲撞我轿门之罪,如何?”轿内人再笑道。

这孽障定是看中那铜簪上沾有我狐仙灵气,起了觊觎之心。

那傻书呆竟惊呼:“小姐不可!这铜簪于我十分重要,还请小姐赐还,小生感恩不尽!”

一旁两个大汉于是又拳脚相加。

我心头泛上层层甜意,转头正撞上婆婆狐疑的眼神,当下我的心思已被她猜去了七八分。

可此刻我又哪里管得了这许多?

于是做起一阵阴风,吹得天昏地暗,趁人不备,抓了个书呆便乘风而去。

行了约摸有七八里,终于跑出了城外去。一落地,书呆便气喘吁吁地倒地,仿佛方才驾风而行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也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两相望之下,竟都莫名地大笑起来。我轻喘着笑毕,奋力推了他一下。

“你这书呆,白长了双脚。人家打你,你不会逃?”

“我若是逃了,那簪子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要不回来就要不回来了呗,一个破簪子,有什么稀罕?”我心头暗喜,表面却仍故作无谓。

书呆语塞,满面通红,许久才道:“一定要要回来的。”

呆书生!我气恼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便要往回走。书呆终于再后面叫住:“姑娘!姑娘请留步!”

我也不回头,冷冷斜睨过去:“先生还有何事?”

“我……”他突然整个人一揖到底,“小生是河南人氏,姓范名君逸,今年二十有一,家中父母双亡。寒窗苦读十年,终于有幸怀牒自列,进京秋试。”

“奇怪了,你何方人士,姓甚名谁,年方几何,与我何干?你还真当我是那花痴官家小姐么?”

“小生并无此意!只是……只是……”

“你这书呆吞吐什么?不说便算了!”

“只是……敢问姑娘芳名……”

我扑嗤一声笑出来:“呆子,我是什么东西,你已是知道的,你道我等族类都像你们一样,非要取个名字才行的吗?”

书呆噎住,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我见他这样,心里不由得柔软起来:“我没有名字,不如你来替我取个名字,可好?”

书呆,不,范君逸闻言愣了一愣,便微笑:“姑娘不嫌弃,小生自当效劳。”舞文弄字,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姑娘文采超卓,又好听书,且那夜身穿红衣,不如就叫‘红袖’如何?”

“红袖添香夜读书?”我喃喃道。真是无趣的书生。

离秋闱入场尚有半月,范生每日习书更勤了,我也不去打扰他,只觉得,就这么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一个读,一个听,挺好的。

他知道我在听,我也知道他知道我在听。

而那日,他却突然停了,他放下书本,仿佛踌躇了许久,然后说:“我今日遇上了一件极奇怪的事。”

我一讶:他是在和我说话?正待离开,却听到里面又说了:“你何不进来听听呢?”

于是满面通红地转了进去。

范生大喜:“红袖小姐果然在。”

我便侧过脸去问道:“你刚才所说的是何事?”

他微微笑着道:“其实也无甚大事。不过是今早在市上遇见一个瘸腿的疯子,被他胡言乱语了一番。”

“疯子?他都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嗯……疯子么,无非是什么我印堂发暗,有妖孽上身,不久后必遭横祸之类。”

我心中一紧:“他说的,你都信么?”

“这怎么会,那厮疯言疯语的。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我这才放宽心来,笑道:“你真这么肯定我不会害你?说不定哪天被我连骨头一起吞吃落肚了。”

“不,你不会。”他竟笃定地直视我。“你若要害我,早已下手了,何况我惹怒你这许多回,你都不曾真正对我不利。”

我心下窃喜。

“只是……”他又嗫嚅地。

“只是什么?”

“只是那疯子还说:‘九月十九,便是狐灭之时。’”

我顿觉心惊肉跳。

忙不迭地去找婆婆,以为自己这回遇上了大劫了。待把事情的经过对婆婆一说,婆婆却笑了。

“那必定是他了。”她伸出一只戴着镶金龙凤白玉细镯的纤纤柔荑,捧起一盅碧螺春放到唇边。

“谁?”我一头雾水。

婆婆但笑不语。待她细细地抿了一口香茗,方才道:“那个疯子我认识,你不必担心,我告诉你个法子。”

我仍旧惶惶不可终日,不过想到既然婆婆已经跟他打过照面且现在依旧活蹦乱跳,她的法子应该就能保我平安。

什么道士

九月十九那日,我按照婆婆的吩咐将一切准备停当,范生一脸狐疑地望着我,我便微笑着安抚他,他凡夫俗子的,不该受这些惊吓。

正当午时,我站在园外,太阳晒得我娇嫩的身子直发软。那疯道士究竟来是不来?

蓦地一个炸雷打下来,险些打中我天灵盖。我傻子一般愣了半刻,随即连滚带爬地掀开门口大缸的盖子。

未等我回身,便听身后一声厉喝:“妖狐!”

我屏息定神,缓缓回转身来,脸上挂住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妖给道长请安了。”

那道士须发皆灰,峨冠高耸,却衣衫褴褛,形容落魄,一腿自小腿肚截断,接上了一节形状奇怪的木腿,却似乎并不影响他的行动,且眼神中精光毕露,一看便不是易与之辈。

“妖狐,不必多费心思,乖乖受死吧!”疯道士喝道,颇有些目眦尽裂的味道。怪了,即使我是妖狐,却也从未犯到过他,他为何恨我至此?人就是奇怪,无缘无故地爱,也无缘无故地恨。

“慢着慢着道长,”我慌忙缓和这紧张的气氛,“刚见面,何必就要生要死的呢?道长要杀我,总也该有个理由吧?”

道士冷哼了一声,仿佛我的问题蠢到了家:“除妖何须理由?”

“换言之,道长的理由就是,我不是人?”

“……”道士不置可否,但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道:没错,畜牲!

“那家养的猪狗牛羊也不是人,你为何不杀它们?”

“它们乃天生自然之生物,不似你等妖孽修炼成精。”

“难道我辈不是天生自然的么?天生我们与普通狐类不同,也是我们的错?况且,就只许你们人类修炼成仙得道,不许我们畜类修炼成精得个解脱?”

疯道士突然咧开嘴笑了:“你这小狐狸倒挺擅长诡辩。”

果然是跟那呆书生呆久了,我也变得好辩起来。

“我这是有理说理。”我恨恨道,“还有,别随便叫我小狐狸,即便只有区区三百年,也比你这凡人年长许多。”

疯道士大笑起来。“小狐狸,我杀你,不只因为你是妖,更因为你迷惑那书生。”

我连忙喊冤:“我哪有迷惑他?这是我的宅子,他鸠占鹊巢,我都未伤他性命。”

“哼,性命对你才值几何?你道我不知道么?你们这些妖孽要的是人心。”

“人心?”

“没错。我虽不知道你们如何索取,如何受益,但就凭你们这些妖孽也想参透人心奥秘,简直是笑死人也。”

我一脸无辜地看向那道士,道士却迸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于是我只得求助婆婆给我的法子。没错,我是只没用的小狐狸,除了会弄点小风,就会欺负比我更小的小妖,谈起真刀真枪的搏命,我就只会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道长,我确实是没有过害人之心啊,不信,你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我笑咪咪地躲到大缸的背后。

疯道士怀疑地逼近,待他距我只有三尺之遥时,我用力伸手推倒大缸,缸内液体倾斜一地,也泼了道士一身,浓浓的酒香味蒸上来。

没错,这就是我照着婆婆嘱咐特地准备的千日醉。婆婆笃定地说,这道士别的不怕,就怕烈酒沾身,他酒量奇差,一闻酒味便昏昏欲睡,连只蚂蚁都踩不死,更别提杀狐了。

果然不出婆婆所料,疯道士一沾酒腥,竟马上便成了蔫道士,摇摇晃晃,站立都不稳,只剩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住我。

“你暗算我?”

“哎呀,道长你言重了,我备下好酒给你,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怎能说我暗算呢?”我幸灾乐祸,狐胆包天起来。

他摇摇欲坠地退开两步:“旁人断不会想到用此法对付我,你究竟是谁?”

“我么?我只是一只单纯的小狐狸。”

“你和那千年老狐究竟有何关系?”他大吼道。

我微笑:“她是我婆婆。”吓不死你。

“你们……妖孽!”疯道士继续动用他唯一可用的嘴巴。

“是。”我也继续灿若桃李。

那道士竟摇摇晃晃,偏离了酒气影响的范围,趁我自鸣得意之时略定了定心神,铆足了最后之力打出一道霹雳。

“妈呀!”我慌忙腾空躲过,心道好险好险。

不意那霹雳在地上弹了一弹,竟又有三分力道正射向宅子而去。

我大叫不好,这一击若是中了,别说宅子毁了,只怕里面的呆书生……心念电转,我无暇顾及其他,飞扑过去用我三百年的功力拼力抵挡。

巨大的爆裂声后,我背后的宅子门梁尽毁,我也被当胸炸得血流不止。

痛痛痛痛痛痛……这一下挨得可真结实。不过我该庆幸我接受的只是三分力道,倘如是十成十的霹雳,我这道行浅薄的小狐狸定然被炸得骨头都不剩。

疯道士一边调整内息,一边露出诧异的表情:“你……为何如此拼命?是为了这宅子,还是为了……”

“为了宅子里的人?”我虚弱一笑,“我若不挡,以他那凡身肉体早就被炸得血肉模糊了,打在我身上,还不至于去了我这条命。”

疯道士不说话了,他认真地看着我,看了半晌,看到我垂死的心直发毛,方才说:“小狐狸,是我小觑你了。也罢,这次就饶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