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若今后让我看到你为害人间,休怪我手下无情。”
侥幸捡回一命,我只得唯唯称是,望着他一瘸一拐地远去。
范生慌乱地从宅子里冲出来,见我这般更是吓了一跳。
“那道士……你的血……”他抱起我,已句不成句,眼中有明显的心痛闪现。
“我死不了。”我安慰他。忽然觉得方才的痛都是值得的,至少有个为我的伤痛而心慌意乱的人在。
蓦地鼻翼湿热,眼眶中涌了些什么出来。原来以为在这世界上只得我一个,不料这里还有另一个,另一个,并非是与我毫不相关的。
他俯身将我抱起,即使是个文弱书生,他毕竟也是个男人,臂膀终究比我这窝囊的女体强健许多。我心安理得地躺在他怀里,靠在他胸前,头一回觉得不需要担心生与死,成与败,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人,莫非就是靠着这般才踩在规则单一的动物头上的?
离秋闱还有三天,范生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我这受伤的小狐狸。
其实我的伤已好泰半,只是过于享受这种被人宠着惯着记挂着的生活,不愿露出康复的样子。
“我想吃城东胡记的水晶虾皮饺。”我拥被坐在床上,望望窗外布满阴霾的天空,突然没由来地咂了咂嘴。
范生正坐在桌前读书,听到我说话,他放下书,转身,看我。
“吹弹可破,晶莹剔透,隐含一抹红晕,你说,那水晶虾皮饺像不像是一张美人脸?”我也转脸看住他炯炯温和的双眸,亮出一个柔媚带些娇怯的笑。
也许那疯道士给我定的罪状都没错,我就是想迷惑这书生的心,迷惑得他永远在我身边魂牵梦绕,迷惑得他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范生不语,默默看我,眼中满是纵容。
嗨,他不知道,不只是女人,连女狐也最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么?
“我去去就来。”他突地出声,然后抓起外衣便冲了出去。
“唉,外面……”快下雨了。我声音未落,他已不见踪迹。
他若是真的去城东给我买虾皮饺,我便……我暗自思忖。
你便如何?你便如何?心中另一个声音细声询问。
什么妖孽
夤夜,大雨在外头哗哗地下,我缩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啃噬着新鲜热辣的胡记水晶虾皮饺。
范生正对着我,在案上摊开一页宣纸,饱蘸狼毫,不知在写划着什么。
我张开檀口吞下最后一块残渣,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范生抬头,看看我,带着温柔的神情再度低下头去。书室里静谧一片,静谧得,仿佛时间就在这一霎那停顿了下来,生生世世。
我披衣下床,来到他身边,见到他笔下的纸张,不禁微微一怔。我见到自己在画中饕餮般鼓胀着两腮,一截藕臂带着一段水红宽袖露出锦被之外。
我不悦地嘟嘴:“人家女子画像多是嬉春,游园,你却单画我吃相不雅的样子。”
范生笑了:“这才是真性情不是么?那些娇柔作态的女子,我才不屑去画。”
“可是……这样的我好难看……”
“谁说的?我就是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什么?”我见他突然停住,连忙死死抓住不放。
他面上果然再度涌上红潮,然而这次,他却鼓足了勇气,一字一顿地吐出:“喜欢……这样的你。”
我心中一悸,抬眼便撞进他炯炯的湖光。那人的呼吸近在咫尺,直逼我寸寸肌肤。我合上眼眸,感觉他在我唇上印下一个清淡而温暖的吻。
“这……这画中好空,不如题上几个字吧。”我慌忙转身,心潮起伏难以自抑。
他沉思良久,道:“就题‘红袖’二字,足矣。”
我低头,嗔道:“你这书生,不务正业,再过几日便是秋闱,还不用功读书。”
“有红袖添香,读书自然是事半功倍。”他自背后包住我的小手。
我嗤笑他:“原来你也会说这些甜言蜜语。只是人常说:‘三十老明经,五士少进士’,你想要中进士科,单凭临场几个时辰怕是不够的。”
范生呼吸一敛:“你是说……”
“你可试过‘求知己’么?”
他后退一步:“此等歪门邪道,不可取。”
“求知己”是本朝流行的生员吸引主考官注意的方式,也就是在考前将平时的诗作送给名人或主考官鉴赏。大多数的京城学馆生员,由于背景雄厚,都会花费大把的银子和精力在这上头,而考试本身竟被忽略了不少。
“这怎会是歪门邪道呢?”我再次瞪住他那榆木脑袋,“多少生员走得此路,你为何就走不得?”
范生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若想将诗作呈给主考大人,要经过重重关系,这其中污秽之处数不胜数,我范君逸虽家境贫寒,却也是仗着真才实学上京赴考,绝不贪图捷径。”
我转转眼睛,笑了:“换言之,你是不屑于上呈诗作的过程中的种种猫腻,而不是‘求知己’本身了?”
“你想做什么?”范生警惕地盯住我。
“没……没什么。既然你不乐意,那就算了。”我敛眸,心中暗有算计。
狐狸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隔夜我便趁范生沉睡之际,偷了他自写的诗集,作一阵妖风直奔秋试主考——修文馆大学士宋之问的府邸。
宋府的朱漆大门虽是紧闭,却阻拦不了我分毫。穿越华美庭院,便是宋大学士的内室书房。我也无心恋栈,将诗集放在书案正中,便要离去,料想宋之问明日上朝归来必定会大吃一惊。其他的么,我也不想多家插手,不过范生这么好的才华,谅他宋大学士也不会无动于衷的。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脑中突然警声大作,我反射性地一侧身,堪堪躲过那一阵妖气的袭击。
背后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这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连狐狸也想要考取功名吗?”
这妖气如此熟悉!
我转身——果不其然,就是那日中秋花灯会上闹事的轿中人——不,轿中妖。当时她在轿内,我在轿外,看不仔细,如今只见她全身浑若无骨地伏在太师椅上,娇滴滴地瞅着我,倒比我这正牌狐狸还魅惑几分。
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也大笑道:“连根破草都能当官家小姐了,狐狸考取功名又有什么稀奇的?”
她浑身一颤,立刻杏眸圆瞪:“什么破草?我是绿牡丹,绿牡丹!”
我无所谓地挥挥手,存心惹恼她:“那还不是一样。一个小小的花妖居然附在当朝大学士千金的身上,要是被上头知道了,看不把你六根拔净,逐出三界之外,永世不得超生。”
“这……”她脸上掠过一缕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我才不怕呢。你当我不知道么?现在上头为了武媚娘这个凡女忙得乱作一团,哪有空管我这小小花妖?”
想不到她消息还挺灵通。
“倒是你……”她眼波流转,“妄动凡心,还擅自干涉人间科举之事,这罪过也不轻啊。”
“你……你是怎么会知道的?”我大惊。
她得意地挽着发丝:“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中秋夜那书生,就是你的意中人吧?”
我哼了一声,不答她。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这也可以理解,那书生长得,面如冠玉,丰神俊逸,莫说是你,连我,也忍不住动了凡心呢。”
“你这妖女……”我咬牙。不过两百年的道行,还要靠附于人体来修炼,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
“彼此彼此。”她笑逐颜开,随手拈起那本诗集,“哟,文才也是一等一的好呢,我都等不及要吸一吸他的阳气了。”
“花妖!我警告你,别乱来,不然我会要你好看!”我亮出掌心的狐火,别怪我脾气暴烈,这花妖再这么放肆下去,怕会闯出大祸来。
“莫急莫急!”她见势不好,忙喊,“我这不是跟你说笑么。我俩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去滋扰你,你也别来坏我好事,这样可好?”
我冷哼一声,这才像句话。
“你若不主动犯我,我便不与你作对,不然……”
“这是当然,当然。”她眼中依旧满是算计,可是此时,我也无暇理会了,再不赶回去,只怕范生醒来,要起疑的。
于是急忙离去,这小花妖想做官家小姐,就由她做好了。
隔日,范生起来,脸上并无异色,看来是浑然未觉我背着他所做的事情。这样也好,若给他知道了,以他那榆木脑袋,怕又要闹上一场风波。
腊月初一,皇榜张贴,范生一早就进城看榜,心急如焚,我却稳如泰山。我早去考官那里偷看了名次,范生名列榜首,高中状元,不枉费我一番苦心,我不告诉他,让他自己看榜得知,才更有一番惊喜。
只是,那书呆临走之前,说了一番话,其中那最后一句,炸得我头昏脑胀,心乱如麻。
他捉住我双手,看定我道:“我范君逸若真有幸得中状元,定要娶你作状元夫人!”
状元夫人?
他疯了不成?他明知我是……
要不就是读多了那些志怪传奇,读傻了么?他当真以为人狐可以厮守一生么?
未几,范生果然欣喜若狂地回来,抱住我又跳又叫,口中不断大喊“状元”二字。
“你知道么?主考官宋之问大学士亲口与我说,他十分欣赏我的诗作,他还保举我就任中书侍郎之位呀!我范君逸十年寒窗,终究没有白读啊!”他兴奋不已,而我脑中,却在不停缭绕着:“状元……夫人?”
或许,人与狐,可以厮守一生?
我却不敢作此妄想。
三日后,朝廷迎新科进士的花队便上门了,圣旨一颁,范君逸为新科状元,官拜中书侍郎,正四品大员,即日上任。于是敲锣打鼓地迎进新府邸去,我这荒园瞬间便冷清了。
什么小姐
我溜进婆婆华美雅致的住所,不意听到里面一阵接一阵的咆哮。而且,是非常熟悉的咆哮。
踱入正堂,婆婆正安躺在贵妃椅上,一颗一颗地嗑着葵瓜子,当真是娴静处如柔花照水,行动处如弱柳扶风,只是旁边石柱上结结实实地绑了个邋遢疯癫的瘸腿道士,还在大吼大叫,用尽一切不堪的词句,着实是不太相衬。
“你这杀千刀的狐狸,再不放开老子,老子要你粉身碎骨,碎尸万段!”道士用尽全力挣扎着试图挣开绳子,无奈那绳子却越勒越紧。
婆婆不紧不慢地嗑完最后一颗瓜子,这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道长这话说得多奇怪,我不放开你,你要怎么把我碎尸万段呢?”她巧笑倩兮,还伸手上去,捏了捏疯道士沾满炭黑的脸。她也不嫌脏。
“你……”疯道士窒了一下,又继续大骂:“老妖婆,你要杀要剐,尽管上,老子连眉头都不皱一皱,你把老子绑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完了。我暗叫不好,婆婆最恨的就是被叫做“老妖婆”,这下疯道士可惨了。
果然,婆婆脸上立即风云变色,不知从哪儿瞬间操了一把宝剑在手,往疯道士脖子上一架,凶神恶煞般道:“臭道士,你说谁是老妖婆?”
道士找茬地哼道:“除了你还能有谁?”
婆婆大怒:“你这不知好歹的道士,看我把你剁成肉泥,再跟狗肉猪肉放在一起做卤肉三拼!”
这……婆婆果然够狠。我连忙上前阻止。疯道士怎么说也放过我一马,实在不忍心看着他被婆婆做成卤肉三拼。
“婆婆,从来只见道士猎狐,怎么今日您猎起道士来了?”
婆婆冷笑:“还不是这臭道士馋酒,偏又酒量太差,被我趁醉绑了起来。我看,他就是到死,也改不了这毛病。”
道士也恨恨道:“老子今后若再贪杯误事,老子就改跟你姓!”
婆婆哼一声,偏过头去,摆明了不信他的赌咒。
“婆婆,你要一直这么关着他么?”我不安道。放一个除妖道士在家里,婆婆怎么睡得安稳?
“该放的时候,自然会放。”婆婆瞅我一眼。
“可是……”
婆婆不耐烦地打断我:“他的事情你不必管。我且问你,住你园子里的那个书生,是不是中了状元?”
“婆婆怎会知道?”我讶异道。
“你莫管我怎会知道。我告诉你,他既中了状元,不管是命该如此还是你插手的结果,他都是当世的文曲星,身上的祥瑞是一生一世都散不了的,你一介小妖,绝不能与他在一起,否则,会受五雷轰顶而死。”
“什么?”我张大了嘴巴。这种事情,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疯道士这时却插话了:“小狐狸,这回你倒是应该听听这老妖婆的,人狐终究殊途,你再痴情也没有用,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婆婆只淡淡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看我,突然幽幽地叹道:“早教了你莫要动真情,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再也听不进去,满脑只回响着那书呆不停地说:“状元夫人!状元夫人!状元夫人!状元夫人!”
若幻化成人后,还是不能像人一样痛痛快快地恋一场,那修行究竟有何用?
深夜,我独坐在范生的书房。
这几日他忙于应酬,连府邸都不沾,更不必说回荒园来了,我只得自来他的府邸等他,等到几近子时,终于见他进了书房。
“红袖!”他见是我,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与往日并无二致,我这才宽下心来。
“范大人您忙得很,难得还记得我。”既宽了心,却又忍不住耍耍性子,其实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