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甘,我挂念了他这许多日,不知他是否与我一样难熬。
他笑了:“你在生气。”
“是又如何?”我横他一眼,这人,说话如此直白,教我生气都生得不干不脆的。
“不要生气罢。你若心中不畅,便打我,骂我,或想个刁钻法子来惩罚我,可好?”
“我……”真是无语。“我哪有那闲功夫。哼,懒得跟你生气了。”这死书呆就是要跟我作对,把我正在做的事情挑明了,好教我做不下去。
他听我这样说,神色大为宽慰,忽地正形道:“我有件正经事情要问你,你可要认真回答。”
“什么事?”我见他这样认真,不由得也认真起来。
“我问你,我那本拾芳诗集你可曾见到?”
我呆住,怎么也未曾想到是这件事。于是连忙摇头:“没有。”
“当真没有?”他沉声再问。
“当真没有。”
“你不想好再答么?”他脸色愈加凝重。
我心中别扭,即便我偷他诗集,也是为他的仕途着想,他又何必苦苦相逼?
“你究竟在怀疑我什么?我说了我没有,你问上千遍百遍也还是没有!”我打定主意不吐实情。
范生看了我一眼,道:“好吧。我今日偶遇见宋之问大人,他对我说,他十分喜欢我那本拾芳诗集,还说呈诗的女子对我一片深情,叫我不要辜负她。”
“什么?”我彻底愣住。
“我的诗集,只有你才能拿得到。”他目光突然变得像初见那晚一般犀利。
“宋大人说呈诗者是一名女子,更是除你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可是……”
“况且我还记得,你那晚恰巧就跟我讨论过‘求知己’之事,虽被我严辞拒绝,可我看出,你还是心有不甘。”
“但……”
“思来想去,这件事,必定是你所为,你还不承认么?”
我被他逼问得窘迫不已,不禁怒道:“范君逸,别说此事不是我所为,就算是我所为,你又有何资格来责问我?若不是为了你金榜题名,谁会闲来无事为你上呈诗集?”
而那书呆竟也发怒道:“科举考试,就是要靠一己之力,我范君逸光明正大,从来就不需外人插手!我本想你若承认了此事,我便不再追究,哪知你竟冥顽不灵!你……你做下这等旁门左道见不得光的事,怎么毫不知羞耻?”
“外人?不知羞耻?”我颤声道。我为了他费尽心机,谁知在他眼中,只值这几个字?
“你为何一定要如此迂腐?你的那些诸子圣贤都往你脑中灌了些什么迷药!”
“为人者首重其礼,岂是你等所能明白的?”他恨恨地背手拂袖。
“我等?”他仍旧是介怀我是异类么?那当初他作的什么诗,又藏我的簪子作什么?“范君逸,你好!”我怒吼,转身腾风而去,宁死也不肯被他看见狐狸的眼泪。
他可知道我今日来,本是想要问他一句话:
倘若和我在一起,必定会遭五雷轰顶而死,你还会跟我在一起么?
婆婆依旧绑着那疯道士玩,不给他吃饱也不让他饿死,半分不提放人的事,折磨得那老道谩骂强度增加许多,骂得嘴唇干裂,喉咙嘶哑。
婆婆道:“让他见识一下女人……不,女狐的狠毒。”
只恨我对那杀千刀的范君逸,从前狠毒不起来,如今也是一样。
不敢再去见婆婆,怕被她追问,更不愿再去范府,我只得回荒园。
三日后的清晨,一顶蓝顶轿子停在荒园门口。
一个衣着光鲜的师爷模样男人从轿后绕过来,敲起那破败不堪的大门。我正诧异间,轿内有人出声喝止了他:“不必敲了,这里无人居住。我进去走一走,你们在外等候便是。”
“属下遵命。”那师爷向轿子垂首低眉,另一轿夫掀开轿帘,一个身穿官服的男子信步走出,竟是范君逸,显然是刚下了早朝。
他推门而入,直接向内室走去,我悄随其后,心中恍惚无限。
进得书房,当初相见的情景顿时浮上心头。我正感怀不已,却不知他是否心境亦如是。只见他扫视了书房一周,缓缓踱至窗前,背手而立,久而无语。
莫非他只是想要故地重游一番,看如今衣锦荣华,念往日行居多艰?
他忽地叹了口气,低语:“红袖,你终究是不肯出来相见么?”
我喉中一窒,连日来如游魂一般的心神,如今终于缓缓坠落。该要让他尝尝等待的滋味的。我心里这样想,身子却早一步现身,站在他身后。
他身形滞了一滞,却未回身,提声道:“是……是你吗?”
我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红袖!”他转身。
“是我。”我看向他,莫名竟觉得,他眼神中多了些我难以承受的沉重。
“我,我错怪你了,是我对你不住。”他垂首。
“错怪?”
“是啊,那日我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是你将我的诗作呈与宋大人,还对你出言不逊,我……我如今已知错了,你要责骂与我,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只求你出完怨气,能原谅我这一回才好。”他言情恳切,一席话下来,我的怒气便消去了一大半。只是……
我哼了一声:“你那日言之凿凿,几句话便扣下一个冥顽不灵,旁门左道的大帽子,如今又如何知错了?”
“这……”他面有愧色,犹豫了一下,说:“实不相瞒,我昨日又见过了宋之问大人,他已对我说明,为我呈诗的另有人在。是我冤枉你了。”
“什么?”我惊呼。“是谁?”那诗集明明是我亲手放在宋大人书案之上的,怎会由别处又冒出一个呈诗人来?
“是……”
“究竟是谁?你吞吐什么?”我急道。
范生再叹:“这事我原不该透露,但既是你问起,我也就不隐瞒了。呈诗者就是宋大人府上的千金卿怜小姐。”
是她?竟是她!
“是她?”我冷笑,“而你也信了?”
他皱眉:“宋大人亲口所言,我为何不信?”
“那么宋大人可曾说起,那宋家千金闺秀是从何处得来你的诗集?”
“宋小姐是在外偶然拾得……”
“哼,那大道之上人来人往,谁都不偶然拾得,怎么偏她偶然拾得?”偶然拾得?亏她说得出口,早知如此,当日就该与那孽障拼个死活。
“红袖!你这是作甚?卿怜小姐可从未得罪过你。”
“我……”我想说那呈诗人分明就是我,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人家是“偶然拾得”,我却是“旁门左道”,人家热情相应,我却一直矢口否认,此刻我若突然承认,定会被他以为我是嫉妒心作祟,反害己身。
思来想去,心中当真是无限懊恼,我机关算尽,究竟是为着哪般?
“红袖,我视宋大人为恩师,卿怜小姐有呈诗之行,也是我的恩人。”范生正色道。
“恩人?谁知道她怀的什么心思?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怕那卿怜小姐正等着你以身相许呢。”我咬牙道。
“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他大惊,看来是被我吓到了。
“什么话?我本就非你族类,哪里还顾得了你们那一套假道学?”我一腔怨气无处倾泻,此刻一股脑全数涌出。
范生倒退一步,双目瞪大,竟像是不认识我一般。
“有人来找你了,我也就不再久留。”远处有隐约的脚步声靠近,我冷笑,迅速隐匿。
果然,那师爷慌张地冲进门来,大喊:“大人,大人!”
范生不悦地怒视他:“我不是吩咐你外面等候?急急火火地冲进来做什么?”
“大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皇……皇上下旨了!陈公公正在府中等你回去接旨呢!”
“下什么旨?”范生诧异。
“听说……听说今日下朝后宋大人亲自向皇上请求赐婚,皇上这才颁旨,赐您与宋家卿怜小姐结为连理。”
我隐立一旁,顿觉一阵天旋地转。
什么前缘
“你为何要这样做?难道占据了这官家小姐的身子,还不够你吸取阳气的么?”我瞪视眼前的绿牡丹。
她没有马上作答,却认真地看向我,半晌才道:“你可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十足十地像一个人呢。”
“你……这说得什么废话?我幻化人形,不像人像什么? ”
她却摇摇头:“我是说,你的神情,甚至你的心情,都像一个真正的人。”
“我……”我竟被她问住。
“我一向不懂,什么叫做七情六欲。我们费尽心思修炼成人形,就算不能羽化登仙,起码总要尝尝做人的滋味,可是弄懂这人心,竟比登仙还难。为什么?为什么我绞尽脑汁都无法明白的东西,你就可以懂得?”她缓缓道,忽地眸中射出妖异的妒色。
“我……我又何尝懂得,你休得胡言。”这花妖的妒意令我心生慌乱。
“我早警告过你,不许对范生下手,你既不听我言,就别怪我翻脸。”怎可被她三言两语忘记了我的来意?看来只有彻底铲除她,才能确保范生的安全。
“哼,你也忒霸道了。”她睥睨我一眼,冷笑:“你我都是妖,怎么只准你去迷惑他,不准我与他成婚?我就是喜欢他文采样貌,那又如何?”
“强词夺理,你附身宋卿怜,又借口皇帝赐婚强行要与他成亲,怎么能和我相比?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就此收手不干,我还可以饶你一条性命。”我逼近她,露出威胁的嘴脸。
她大笑:“亏你三百年道行,脑筋却如此拙笨。就算我就此收手不干,那皇帝赐的婚事又该怎么办?难道你的范生就不娶宋小姐了吗?”
“他……他若心中有我,即使是皇上赐婚,他也会违抗到底。到时大不了我与他归隐山林。”
“倘若他不愿呢?”
他若不愿……
“他若不愿,就当我瞎眼看错了人,我便重回狐穴再修炼七百年,再不出世。”
绿牡丹静默,看了我许久,微微一笑:“我信。”
我狐疑地看她。
“还等什么?动手吧。”她闭上眼睛。
我举手。
“等等!”她忽道。
“你又要作甚?”我怒道。
“我忘了告诉你,我既已上了宋卿怜的身子,你要杀我,就只能把她一并杀了。”
我大惊:“什么?”
“你不忍心?你若把她也杀了,就可免了皇上赐婚的麻烦了。”她逼视我。
“可是……”这柔弱的千金小姐又何辜?
我收手。
“我现在不杀你,可是你记住,我决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绿牡丹又一笑:“你果然是只口硬心软的狐狸。”
“我是怎样,不需你管。”我冷冷道。
她轻叹:“我不像你,我是土上之物,说不定哪日便在风雨中香消玉殒。我只想趁着在人间,体验一番做人的滋味,父女之情,婚姻之爱,为人的一切,难道真的就那么奢侈么?”她仰起白玉般的小脸,眸中竟是清澈的,与狐类的傲艳相比,另有一番风致。
而我竟有些动容。
不知为何,我脱口而出道:“你可知,他是当世的文曲星,你若和他在一起,会遭五雷轰顶的。”
“此话当真?”她大恐,玉容有片刻的扭曲。
我点点头:“当真。所以,即使是为己考虑,你也尽快收手罢。”
“你既早已知情,为何……”
我苦笑:“处在我这般的境地,早已管不了这许多了呀。”
她抽了一口气,呆了一呆,脸上现出几分桀骜:“既如此,那我也不管这许多了。”
“你……”我大惊。“那可是五雷轰顶!”
“你若可以不在乎,我也可以。”她笃定道,“为了能读懂人心,值了。”
我片刻说不出话来。
“哼,性命对你才值几何?你道我不知道么?你们这些妖孽要的是人心!”
脑中惊现疯道士的怒喝。
初冬,京城便下了第一场大雪。
我披了衾衣在园中看雪,惊见梅树上已傲现几点嫣红。看了三百年的寒梅,为何今年的,格外不同?是梅,是牡丹,是狐,是人,难道不都是这世间众生?活了三百年,今日方知,原来一直这么浑浑沌沌地活着,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更不知春花秋月,冬雷震震夏雨雪,虽美得千年万年,却并不是人世。
早晨安静的园子被凭空自外面传进来些喜气,白皑皑的路面被踏得支离破碎。
听说是京城宋之问大人家今晚要嫁女儿了,皇上亲赐的婚,宋家为显荣耀矜贵,特命送亲队伍在抵达范府之前绕京城一圈,沿路遍洒铜钱,连我这荒僻的园子门口都挤了一群潦倒的乞丐,等着天降横财。
听说那迎亲的新郎倌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将要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蟒袍引领队伍,马头上鲜亮的大红锦绣花球……
我只是听那门口的乞丐如此说,只是听说……
雪上咯吱作声,无疑是背后有人踏雪而来,我无须回身,便知来者是谁。
“你这书呆子呵。”我轻轻叹了一声。
背后的人有些错愕,然而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我早知你慧黠无双,把一切都看得如此清楚,而我,自问远远不及。”
我转身:“我把一切都看得如此清楚,可唯独看不清楚的,是你。而你,却始终是不懂我的话,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愿去懂?”
“……”他半晌不语。
“你对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