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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狐雨夜敲窗 佚名 5028 字 4个月前

怜小姐做了什么?”

他果真是不愿去懂。我苦笑。

“她对你说了什么?”

他摇头:“我知道你对皇上赐婚很不谅解,可是,这与卿怜小姐无关,你怎可迁怒于她?”

“我不是迁怒于她,我是不想迁怒于皇上。”见他神情疑惑,我扯出一抹笑。忽地,心下已明白了许多。

“你不会拒婚,是吗?”

“……”他没有开口。

“即使……是为了我?”我凄笑,霎那间觉得,我是这世上最悲哀的狐狸。纵然在人前表现得如此决绝,心中却在不断自欺。“你并不爱她。”

他迟疑着,片刻,方才道:“我若拒婚,卿怜小姐该如何自处?她知书达礼,性情和善,温柔娴静,不该遭此对待。”

那我呢?

我没有问出口,心中一口傲气撑着,几乎要吐出血来。

“红袖,你我……怕终是无缘。”

我微微一笑。

“先生千百日不坐于此,此刻却坐在此处,妾身见千百人而不相悦,此刻却倾心向君。这不是前缘,何为前缘呢?”

他惊看我。

我腆颜继续说:“若真是前缘,我见到小姐之时必定心旌神摇,可现在我却漠然心不动。这哪里是前缘,分明是无缘。”

“红袖!”他终于忍不住呵止我。

“你说这话时,当真是漠然心不动么?”我笑看他,眼眶却温热。

他盯视我许久,终于叹气,摇头。

“那么,”我声音微有哽咽,却仍强自问道,“若我问你,你可愿弃官不做,与我一起归隐山林,了此余生,你也许、曾经、一度愿意回答我:是?”

他长叹:“是。”

“这就够了。”我苦笑道。

“唉,我早该告诉你,那呈诗的人,其实就是我。”

“你……”他再皱眉,仿佛又要谴责我一般。

“你那卿怜小姐,其实是被牡丹花妖附身的。”

“红袖!”他呵斥。

我仍兀自絮絮叨叨,只管将这些日子没说的,通通说出来,留自己一片轻松干净。

“当日教你住进来,是我错,没有狠下心来赶你走,是我错,躲在你窗下,是我错,打了那个喷嚏,更是大错特错……”

“红袖,够了!”他面露不忍。

“今日成婚……已是事在必行……只是我并非有心负你……倘若你不介意,成婚之后我们仍可……”

我蓦地倒退两步,死死盯住他。

他也是一惊,像是不相信自己竟说出这种话来,于是低低垂首,连我的目光也不敢碰触。

“负了便是负了,有什么有心无心的?你当我真是你家养的狐狸,媚妖你爱,娇妻你娶,荣华你得,连名声要干干净净的?”

“是我失言了。”他再不分辩。

我却呆住了,方才迅速从我口中吐出的句子眼下细细地在脑海里回荡过滤。

仿佛一个霹雳在头上响过,眼前这人忽地在我面前氤氲,氤氲得淡了,再淡到透明,透明得仿佛不存在,透明得清清楚楚,黑的白的,竟分明得很。

此刻他说话便是说话,垂首便是垂首,如丧考妣便是如丧考妣,竟撩不起我心中半点涟漪。

这人的心,我已看透了。

唇边,正有一朵笑花儿若有若无地要强出头。

透明的他,看着这样的我,呆傻了。

那笑花儿便轻轻盈盈蹦了出来。

趁着书呆发愣之际,我凑上去,一击成功,四唇堪堪相接,我柔柔地用小舌顺着他的唇打个个转,一丝儿我酝酿已久的灵气儿顺顺当当渡入他腹中。感觉到他仍呆立着,我坏心再起,索性狠狠冲他的下唇咬了下去。

“你……”他惊惶地捂唇,仿佛被轻薄了一般,嗯,是的确被轻薄了。

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我心中早已做好了计较。

什么洞房

鸳鸯夜月铺金帐,孔雀春风软玉屏。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两大得意事,范生一样未落,我也算对得起他了。

我悄然立在范生的新婚洞房门前,那蹒跚而至的大红身影摇晃如阎府索命的旌旗。

这书呆子是真醉了,浑身酒气,连我都不禁燃起一股怨怒。他走到新房门前,伸手推了几下,都没有推中,这才发现静立一旁的我。

“红……红袖?”一出口便是醺然的酒意。

我装腔作势地抬手在鼻前扇了几扇,七分的刻薄,两分为驱臭,再一分为了今晚的正事。

“今天就教你看看你那新娘子的真正面目。”我冷冷道。

许是话音太凉薄,范君逸为之一愣,酒意似乎也去了大半。

新房里忽地想起一声暴喝,是男人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哀吟。

他瞳孔瞬间放大,面色由红转白,再转青,乃至青筋暴露。

看来是连醒酒药也不用了。

“你做了什么?!”只听见新郎官怒吼着,一手直直捶向新房的木门,却没有捶开。

他惊惶地看了我一眼,再次将全身重量往门上撞去,雕花木门依旧紧闭。

“开门!快开门!”范君逸忍不住嘶喊,情急之至,哪里还有半分斯文?

“该死!”他低咆。“人都死到哪里去了?来人!”

两列护院应声鱼贯入院,为首的面色恐慌:“大人,您这是……”

好大的官威!我只管在一旁冷笑,自顾自地欣赏自己的恶毒。

“给我撞门,快!”

“是!”

数名彪形大汉一起撞向脆弱的门扇,啪嚓一声,木门似乎是碎了,然而里头依然像是有座看不见的大山阻挡着进路。

里头的娇呼不断:“相公!救我!”

范君逸额上冷汗涔涔,不知道担忧的是自己的妻子还是宋大学士的千金。

“里面的贼子听着,侵犯朝廷命官之妻乃杀头重罪,现在住手,本官还可留你一条活路!”范君逸只得隔着门怒骂。

我却忽然怀念起从前豆腐摊儿前被学士府家丁欺压的文弱书生,原来这就是人啊,短短几个月,气势已然不同了。

“没有用的。”我轻启红唇。

范生喘了口气,这才把又惊又恨的眸子望定了我,似乎才发现我的存在一般。

“没有用的。”我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这门是用符咒定住,设下结界的,凡夫俗子进不去。”

“你……”他窒了一口气,“为什么?”

“为什么?”我翘起唇角。

范生眸中忽现苦痛之色:“我负了你,我知道,可是卿怜无罪,你何必如此狠毒?”

“我狠毒?”我重复着他的话,仿佛在细细咀嚼。

“红袖!”他大呼,里头娇妻的哭吟早教他乱了方寸。“你……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们?”

我笑了笑:“我什么也不要。范君逸,今日我并非为你而来。”

欺负你只是顺便,顺便。

“你……”他再次狠狠咬牙,似要咬碎一口银牙方肯罢休。

“你这妖孽,我后悔当初不该受你迷惑,乃至遗害今日,后患无穷!你若再不开门,休怪我无情了!”他决绝地看我一眼,退后三步。

“给我杀了这妖精,再进去救夫人!”

我耸了耸肩,但见所有护院应声而叫,各自都抽出明晃晃的刀剑来对准了我,范生却已退到护院身后。

没由来地一阵心烦,我忍不住往里头叱了一声:“别再叫了!再叫就连你的魂魄一起打散!”

房中一丝咿呀的泣声渐趋于无,果然安静了下来。

我步下台阶,一群强壮的护院竟被我逼退了两步。

果然世人都怕妖啊。

我却抱起脚边一盆绿牡丹,转身一脚踹开房门。

“臭道士,磨磨蹭蹭的,难道真对人家小姐有什么非份之想不成?”

里头的疯道士搓了搓手:“谁叫这牡丹妖鬼叫个不停,让人心烦!你把本体带来没?”

“喏!”我瞪他一眼,亏我冒着得罪婆婆的危险把他救出来,又千辛万苦跑到学士府去偷了绿牡丹的本体。

眼前的宋卿怜睁大了一双翦翦雾瞳,目光涣散,身形被钉在婚床上动弹不得。

疯道士取出一张黄符,食指中指并拢在黄符上刷刷划了几道,口中嘟囔念叨:“为吾关奏,不得留停!”

啪地一声,便将黄符贴上宋卿怜的额头。

这状况多少有些好笑,一个弱质纤纤的大美人,身穿嫁衣,白皙的脑门上挂了一道摇摇欲坠的鬼画符。

疯道士开始大跳莫名的送灵舞,仿佛身上长了吸血虱子一般抖个不停。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高强法力,我定会以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神棍。

片刻,一道绿光从宋卿怜身上冉冉升起,迅速隐入我怀中绿牡丹的顶花中。

宋卿怜一抖,虚脱地倒在床上昏死过去,疯道士也长出一口气,扶着桌子要死不活地坐了下来。

只有我怀中的绿牡丹中忽然映出一张充满恨意的小脸:“你这天杀的狐狸精,坏人姻缘你不得好死!”

“咦?”我惊奇地讶了一声,原来这牡丹花妖的本相还颇为清丽,可爱得很。

“胡说什么?我坏得是你的姻缘,可从来不曾坏过人的姻缘。”我愉悦地挑着她的语病。

“你……”她恨恨地说不出话来,我心情却更是好得不得了,连方才被人刀剑相向的气恼也去了大半。

“红袖?”门外瞅见这一景象的范君逸终于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我瞟了他一眼,眼角带春,果见他身影随着我眼波流动处飘了一飘。

唉,男人啊,若不是偷掳了女人一颗芳心,哪里还斗得过女人?

“那个……红袖,”他咳了一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谦恭有礼。

我懒懒应道:“你不先关心一下你的新娘子么?唉,也不知她今晚醒不醒得过来。可惜了你的洞房花烛夜哦……”

范生这才如梦初醒地上前扶起他刚娶进门的娇妻,不忘撕掉那张好笑的黄符。

宋卿怜在范生轻轻摇晃下果然悠悠醒来。

“相公!”她神志方清醒,就一脸娇羞委屈地扑入范生怀中。“相公,那牡丹花妖占据妾身身体多时,妾身被她压制无力反抗,只担心相公和爹爹为她所害,妾身……妾身好怕!”

哎哎,这宋卿怜小姐矫情的程度原来不下于上她身的绿牡丹,早知如此,不如不救她。

我毫不温柔地敲了敲绿牡丹花瓣,绿牡丹只得不甘不愿地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做什么?”

“我说,”我声音压低,“那宋小姐和你是同谋吧?否则就凭你这傻妖精,哪能瞒天过海这么多时日?”

绿牡丹撇了撇嘴,不耐烦地隐回她的花盘中去。

我拜托疯道士把她法力打散,却还是留她一条命,让她平安活在本体中,假以时日,还能通过修炼再脱离本体,幻化人形。唉,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只是……

我冷冷威胁道:“你可以不听我话,不答我问,只是你每忤逆我一次,我就撕掉你一片花瓣,剪掉你一片叶子。”

“你这天杀的狐狸精!”整个牡丹花株在听闻我的威胁后都颤了一颤。

我恶毒地笑了:“这是第一次。”然后我缓缓把魔掌,不,是狐爪伸向她。

“啊……”绿牡丹见状扯了嗓子尖叫起来。

我皱眉:“你再叫?”

她立刻闭嘴,委委屈屈道:“我……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请狐仙姐姐原谅。”

“红袖。”一旁范生露出惭愧之色,“是我错怪你了。”

我笑了,忽然觉得轻松许多:“我早说了,今日我并非为你而来。”今日来不过是怜惜这小花妖一条性命,若等上天降罪于她,恐怕就不是失去两百年道行那么简单了。这书呆不值得我为他受五雷轰顶之苦,自然也不能让固执的小花妖为他所累。

“红袖,”范生却忽然正色道,“无论如何,卿怜是为你所救,他日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范君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点点头:“我记下了,一有机会,定要让你赴汤蹈火不可。”懒得点破,他短短数十年寿命,哪里还有什么机会为我赴汤蹈火?

眼角余光瞥见疯道士好容易喘匀了气,又不长记性地伸手拎了人家桌上的合卺酒往嘴里倒,我只得慌忙一掌过去打烂了酒壶。

“嗯……”新婚之夜打烂人家的合卺酒壶,终究不是太好的事情,我虽变人不久,这点道理还是知道的。

疯道士已被酒香薰得醺醺然,我腾出一只手,提了他后领,飞出新房。

出门那一刹那,耳中闻道范君逸的惊呼:“红袖!”

我脚下没作迟疑,心里暗暗记下了。

此后一生,怕也再没有机会听到有人如此叫我。

什么宝贝

这年的冬来得太晚,却还是教人瑟瑟发抖。

我带了绿杳到长安街尾的豆腐摊吃臭豆腐。臭豆腐老头看了看我俩,笑了起来。

我狐脸一白,这老头几百年来卖豆腐从来不正眼看妖,今天这是怎么了?

臭豆腐老头儿再笑,忽然开口了:“姑娘好捧场啊。唉,只是,又一百年过去了。”

他压低了声音,周围只有我听见。

我只得讪笑一番。

时光荏苒,不知年月,待我醒悟过来之时,便已如当年婆婆教导我一般教导起那被打回原形的绿牡丹来。

我给那牡丹花妖取了个名儿叫绿杳,又渡了些灵气给她,修行了一段时间,她就能化作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儿拽着我的手逛大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