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共事的那半年,何公子待娟儿姑娘很好,也就是待玉紫烟很好,所以玉紫烟爱上了何公子,然后娟儿跟随了何公子。后来在唐门,她表现得矛盾的地方,便是一方面对何公子无条件地好,一方面又拒不承认是喜欢,只希望何公子将来许她一场荣华。”
“极力遗忘身为玉紫烟的过去,又不可遏制地被玉紫烟的爱所支配,作为娟儿姑娘的她,待在何公子身边,想必是既快乐又痛苦。”百薇深情凝望着何夕,让何夕感到震撼:百薇这么懂她,难道也像她一样,喜欢自己?
“尤其是在那一次易容为唐曲、为何公子解情蛊之毒以后,她认定何公子喜欢的人是唐曲,便精神不振。对她来说,这是难以释怀的打击,而她也从此陷入两种人格的迷惘之中,直到……沉睡过去。”
百薇说完,易小水听得回味:“这么说,娟儿姑娘…玉紫烟…她的意识沉睡……不仅是被石块击中脑部,也有感情方面的原因?”
百薇答道:“干娘说的有理。所以我方才说,娟儿她的情况有些复杂。”
唐曲拿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书和一个长形盒子。“这是她贴身携带的物品。《吕氏商经》手抄本,盒子里是两支簪子。”
“这一支是娟儿与我离开林府那天在应天府买的淡墨烟雨簪。这一支是林小仙赠她的蓝田雏凤簪。”何夕看到淡墨烟雨簪静静躺着,它的主人也静静躺着,不免有些惆怅。
“夕儿,这本《吕氏商经》借干娘看看如何?干娘想把「山水木具」店在苏州重新开张。干娘还想请唐曲姑娘提供资金,与我一起做生意。”易小水说道。
“好啊!但是娟儿她……”唐曲犹豫道。
“娟儿有秋香、夏莲侍候,我会常来陪她的。你跟干娘做生意也好。我也不想闲着,准备读书考个举人。”何夕说道。
“何公子,我先告辞了。过几日再来探望娟儿。”百薇已有江湖人的风范,言谈不再自称贱妾,而是多了一份潇洒自在。
何夕送百薇到竹园门口。百薇走了。
成长是艰难的事
苏州有许多园林。何夕住的竹园是很典型的园林建筑。
曲折的连廊、水池和假山、花草树木丛、幽深的圆门、镂花的门窗,移步换景,一步一景,令人流连忘返。同一个地方,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景也不同。回廊走尽,常有曲径通幽之感。水池扩大了空间的层次感,波光倒映的重影黑白着缕缕清凉。水意,江南。
唐曲跟着干娘打理店里的生意。何夕觉得很好。唐曲从小缺乏母爱,干娘就像是她久违的慈爱的娘亲,有时候也像是大姐姐,十分亲和。
虽然只有成了秀才,才有资格参加乡试,但秀才多了毕竟就不值钱了。何夕买到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乡试合格,便是举人,有资格参加会试;会试合格,便是进士;这是读书人的道路,叫做科举。
何夕近日读《论语》,正好百薇来了,便邀她在园中散步聊天。
“百薇姑娘读过很多书吧。”
“不多不多,最近在读苏东坡的诗。”
“哦?可否吟诵一两句?”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是说大雁在雪地里留下爪痕,就像人生到处留下踪迹对吧?”
“嗯。大雁飞翔是随意的自由的,只是偶然在一处留下了足迹而已。”
“这个比喻好。”
“还有呢。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又是大雁啊。”
“人生就像大雁飞啊,飘忽不定,许多事过以后,回想起来就像一场梦,了无痕迹。”
“你……难道飘忽不定吗?呵呵…不会吧。”
“其实这样的感触,是曾经有一位前辈教我领悟的。”
“哦?你说的那位前辈是?”
“枯夫人。”
“魔门枯夫人?”
“嗯。她曾经教我弹琴。后来离开了。她就像是一只大雁,自在来去。”
“我想到了我的师父。他教我那么多,我却来不及报恩。”
“人生有一种遗憾,是你也许永远没机会去答谢那些帮助过你、提携过你,唯独对你青睐有加的人。所有的恩惠,唯有默默记在心中,把这份感激还给下一个有缘相遇的人……这是枯夫人说的。”
“嗯。”
“何公子,你真的打算走科举这条道路吗?”
“……我也不知道。我是为了娟儿,我答应她许她一场荣华,那么出仕当官、再迎娶她,就是最好的方式。可是……如果醒来的是玉紫烟,我也愿意帮她重拾信心,与她一同行走江湖的。梅二先生让我每天陪她说说话。我不知道该把她当成是娟儿,还是玉紫烟……”
“何公子,你自己呢?你喜欢做什么?”
“我很想行走江湖的。”
“那么,你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人生没有回头路,应该为了自己的心愿而活……这是枯夫人说的。”
“……”
“不管是娟儿,还是玉紫烟,都是同一个人。玉紫烟是她的过去,她不想面对,你也可以不面对。但这始终是个心结,她绕不过的。只有解开心结,才能全心去爱。为了所谓的功名,为了所谓的责任,而完全踏上一条自己不喜欢的人生道路,是要遗憾终生的……这是枯夫人说的。”
“你的最后一句有道理的话都是枯夫人说的……”
“你知道枯夫人是谁吗?”
“是谁?”
“她就是当年为唐百草作画、唐百草的初恋情人!”
“!!!难怪当时他遭受反对,因为他爱上了魔门中人!唐百草后来为了唐门事业奉献了三十年,最后选择了自尽……”
“何公子,你既无心仕途,便不需要功名。你只要和娟儿在一起,好好爱她。玉紫烟毕竟是江湖中人,适合过江湖人的生活。”
“那你呢?你不是江湖中人,为何行走江湖?”
“我爹百晓生是半个江湖人,我有他的遗传,也是半个江湖人。而且,成长是艰难的事……这是枯夫人说的。”
“什么意思?”
“我爹嫌我年龄大了,要把我嫁人。我不想嫁人。我听说世上最有趣的地方,是江湖;世上最有情的地方,是江湖;遇见何公子,是我行走江湖的开始。成长,不就是一个又一个新的开始吗?”
“嗯。我懂了。只是娟儿未醒,我哪儿都不去。若是有缘,定与百薇姑娘同游这江湖。”
“男人的承诺,往往落空……这是枯夫人说的。”
“……”
“但我相信何公子的承诺。”
“……”
独白
每到黄昏,何夕来到娟儿的房间。秋香、夏莲刚给她喂完晚饭。何夕让她们走,自己留在床边。
“玉紫烟……我又来了。我来陪你聊聊天。”
“你睡了两个月,该醒醒啦。我知道你以前是春水剑派掌门,那也挺好的。江湖本来就充满了争斗,春水剑派消失了就让它消失吧。你看看娟儿,跟着我有什么好的,最后还不是落得个活死人的下场。做你自己吧。”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喜欢娟儿。她睡觉怕冷,要我给她暖脚,她也给我暖脚。两个人很快就睡热了,她的脚是香的,我的脚也不臭。我晚上偷偷练剑,她就打盆热水等我回去就能洗了。我一摸额头,她就知道我在思考人生。我来回踱步,她就给我泡茶。我练功心急,她就喜欢挠我的痒;我装作不怕痒的样子,任她挠啊,结果还是把我挠笑了;等我笑完了,就不心急了。”
“有次,我问她是不是吃醋了,她竟然说我想多了。我只好故作深沉地说,也好,也好。其实真的是也好。我只道是她有苦衷的,她这么说一定是有原因的,她这么说自然也是有她的道理的。果然,原来她夹在你和我中间。虽然她和你是一体的,但是你不能为难她啊。你让她来喜欢我,又不让她坦露心扉,因为你怕那会暴露你的过去,暴露你其实是玉紫烟。”
“不管是娟儿,还是紫烟,我眼前沉睡的这个美人,我是要定了的。不管我的人生如何,不管我在江湖的哪里、做什么,我都要你在我身边。我还要娶你、还要宠你、还要爱你,我还要带你去旅行、去冒险。你不介意还有唐曲和百薇吧。”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喜欢唐曲。这不算秘密,你知道的。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喜欢百薇。这你也知道?是啊,你是最最了解我的。我打个喷嚏,你就知道我接下来要做深呼吸。我吃饭停下来,你就知道我要喝水。你晚上睡觉,偷偷爬到我这头,再偷偷爬回你那头,装作没事样地,继续把脚伸到我胸前,也把我的脚重新抱在怀里。我岂是木头。”
“如果我是吹笛子的人,那你一定是我的笛子,晨昏相伴。如果我是划船的人,那你一定是我的船,与我风雨相守。可是老天不能这么不公平的。我是个平凡人。我也有爱。你的无微不至、你的温柔体贴,把我的嘴封住了,因此我从来说不出口我有多么喜欢你。你像旧衣服那么合我的身,把我的行动也封住了,因此我从来表现不出喜欢你的样子。”
“老天还是公平的。它给了我机会,它让你好好休息,它让我好好表现。我本意在江湖,但是你若不醒,我宁愿守着你一辈子。关于江湖的洒脱的梦想,如果没有你,是不值得追求的。关于人生的浪漫的幻想,如果没有你,是不值得沉迷的。现在可怎么办,你成了我的梦想与幻想,你成了我所有隐秘心愿的唯一总结。你若肯醒,就会发现,我变了,我一定变了;我一定是会变了的,因为我有了你啊。”
“我翻滚的心灵,想说一声爱情。不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相互的。相识、相知、相守。那么长的回忆,我一人回忆不完;这么漫漫的长夜,我一人睡不着。你醒醒啊……醒醒啊。”
天黑了。秋香、夏莲来伺候娟儿洗澡,不得不喊醒了趴在床边睡着了的何夕。
何夕睡眼惺忪、迷糊之中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就困得睡着了,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说过的话。
于是第二天黄昏,他来到娟儿的房间。不觉将昨日的独白,又念一遍。
沉睡的玉人
【半年后】
冬天。
竹园门口。
“多谢梅二先生半年来为娟儿治疗。此去顺天府,一路上请多多保重!”
“没能治好娟儿姑娘,我梅二深表遗憾。娟儿姑娘还是有一丝渺茫的希望能够苏醒,请何公子不要放弃。有状况可以给我写信告知。”
“梅二先生的针灸法我已记下,我会继续每隔两日一次为她针灸。不管希望多么渺茫,我也不会放弃。我会每个月给梅二先生写信的。”
“好的。告辞!”
“再见!”
梅二与何夕的半年之约到期。娟儿没有醒来。梅二离开。
夜深了。下起了雪。
何夕推着轮椅在回廊里缓缓行走。娟儿穿着很厚的衣服坐在轮椅上面。
园中雪花轻扬。回廊里挂着许多灯笼。没有月光。
“你还记得在上元县那次,我们住在仪来客栈,那晚也下着这样轻扬的雪,还有月光皎洁,你我聊了一夜。我真的很喜欢你戴着淡墨烟雨簪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的样子,今天没有给你戴上,因为秋香她们给你戴了这顶红色的雪花帽,说是最近时兴女孩子戴这个。样子倒是挺俏皮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第二天赶路的时候,我们骑马经过树林,一大块雪落到我脖子上面,滑到后背。我让你给我弄出来,你却拿着那块雪给我擦背,那叫一个冷啊。被你那么一搓,过会儿还有点儿暖和。”
“更好笑的是师父收我们为徒的时候,唐曲嫉妒你的身材,你们两个大眼瞪小眼,我跟师父都不敢说话呢,你们的气场太强大了。呵呵呵呵。”
何夕在回廊的尽头停住,扶着轮椅的后把手,望着夜空里的雪说道:“你不仅要晒太阳,还要赏雪赏花,总之我不能让你一天到晚躺着睡着。还是要出来活动活动的。你再不醒啊,身材就要走样了,沉睡的玉人变成沉睡的豆腐了。”
“师父也很喜欢你的,常在我面前夸你呢……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你也长睡不醒,这场雪是这么的寂寥,你还想看吗?”
“再看一会儿吧。”何夕自言自语。
他走到轮椅前面,蹲下身来,抽出娟儿的双手放在掌心哈气。娟儿的手很暖和,方才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