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贵人之言,臣受教。”
受教就是明白了也不肯听从,方子期用他的方式清冷的回话,不留一丝回转的余地。
“好!好!好!方子期!陛下说天下间执拗者为卿第一,此言果然不虚!可是方子期,你从今天起给本宫记好了,自古以来,这宫中的执拗者,还从没有能安详天年之人!”
这话语中带着凛然杀意,我听来都觉得有些骨寒。
容贵人这样一个手掌权势的人,方子期又为何偏偏要得罪她,还一得罪就得罪到这番田地?
有些好奇,也有些不解。
“来人,将李双芜与春喜放了!起驾回宫!”
容贵人咬牙切齿的发下这样一道命令,人们互相看着对方惊愕的眼神,却没有人敢相询,也没有人敢违抗。
人们在一瞬间撤的干干净净,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庭院,现在便只剩下我、春喜与方子期。
我将春喜扶起,为他擦去嘴角的血迹。
“方大人,你……”
就算我再笨,如今也明白方子期是为了我才得罪了容贵人,我看着仍旧面色冷漠的他站立在门前,却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但他并没有让我为难,因为他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与春喜一眼,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扔到我的手中:“外敷,一日两次。”
只是这六个毫不相关的字,他便不肯再多一言,转身离去。
朱红色的宫门掩盖掉他翩跹的衣袂,那抹身影就像山野中的闲云野鹤一般,疏忽在山顶,疏忽在山外……
又被他救了一次。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小瓷瓶,能感觉到瓷瓶上还有一丝温热,我想我触碰到的是他的温度。
……
……
方子期拿来的药很好用,春喜擦上药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脸上的红肿就已经消失,说话都利落起来。
我的本意是帮春喜将胸前的伤口也涂上药的,可是这十四岁的小屁孩,不知在哪听了那个“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红着脸抓着自己的衣衫,宁死不从……
呃,用词不当了,反正是打死也不肯让我上药。
我扳不过他,索性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在他的小脸蛋上掐了一把,将手中的药一扔了事。
这个臭小子,拿着药就屁颠屁颠的跑到了浴盆边上,躲在屏风后偷偷的擦着药。
其间,我有些好奇的问起春喜和方子期的关系,谁知屏风后面的春喜愣了愣,冒出个小脑袋,对我道:“方大人和夫人您是同乡啊,夫人您竟然连这个都忘记了。”
同乡?
我也微微一怔,这个在古代来讲,也算是一种了不得的情谊吧。
只是若单纯的同乡,这种感情又能深厚到哪里去?在这偌大的宫中,便是连父母兄弟,都有可能反目为仇,更何况只是一种出生地的牵绊?
忽然想起那个雨夜里,方子期因看到病中的春喜,而对我怒目而视的模样……
“春喜,方大人跟你熟不熟?”我挠头问道。
“夫人说笑了,我一个小太监,方大人却是皇宫禁卫统领,哪里会有什么熟不熟的说法?”春喜在屏风后边擦药边道,“而且啊,方大人为人冷淡,这是宫中谁都知道的事情。从来没听说过方大人跟谁谁谁走得近,就连夫人您这个同乡,方大人似乎都没怎么打过照面那。不过……”
“不过什么?”我有些好奇的发问。
春喜忽然冒出一个小脑袋,眨着眼睛道:“春喜忽然想起来,我好像,见过方大人一回……咦?那次是怎么一回事来着?啊!”
春喜似乎想起了什么,衣衫不整的就从屏风后跑了出来。而且由于这个年代的宽袍大袖,小家伙差点被自己的衣服绊倒。
“哎哎,着什么急?我就在这又跑不了,有话慢慢说。”
我急忙上前将他扶稳,春喜“啊啊”的用手比划着什么,干着急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夫人您、方大人他,哎!我先去关门!”
春喜着急忙慌的跑到门边,那呼扇呼扇的宽大衣袍跟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显得像一个作势欲飞的风筝。
关完门,小家伙终于贼眉鼠眼的跑回我身边,偷偷摸摸的在我耳边道:“夫人您忘了,您以前救过方大人的。”
“什么?我救过他?你没记错吧?”我纳罕的看着春喜,“他那么牛的一个人,看起来也武功高强的样子,我怎么救他?难道我以前也会武功?”
春喜被我搅和的面部十分精彩,这时才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夫人,那时候方大人还不是宫中的侍卫统领,而是一个普通的小侍卫。不过有一次,宫里闹了刺客,方大人却正好受了伤……”
说到这里,春喜的声音愈发低了下来。
“夫人您是在御花园见到方大人的,但当时您身旁还有旁人,就吩咐了我一会儿来给方大人送药。春喜当时有些害怕,放下药就走了,也没说是您的吩咐……啊!天啊!夫人您说,方大人会不会以为,那药是我自行送去的,所以把我当成救命恩人了啊!”
春喜的故事讲得隐晦,但前前后后穿起来倒也让人明白了八九分。
宫中闹刺客,他却正巧受伤藏身于御花园中,而且还不敢大大方方的出来。
这所谓的刺客,恐怕就是他自己吧。
至于送药与恩人,我倒并不在意。即便是李双芜有恩与他,其实也与我无关。他报恩报与春喜,也是应当应分的,而我,只是恰好沾了光而已。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确是多亏了他。这份恩情,以后若是有机会,总要报的。”
我笑了笑,伸手却在春喜裸露出来的小胸脯上开始咯吱,笑闹道:“小家伙,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特意给姐姐看的么?”
这小家伙方才急急忙忙的出来,衣衫根本就没有整理好,再跑来跑去的关门,更是弄得衣衫不整而不自知,这下子却被我逮到了痛处。
“啊!”
春喜唬了一跳,急忙从地上蹦起来,拽着衣服就往屏风后面跑。
那满面羞红又慌乱的模样,让我忽然有了种身为恶少强抢民女的错觉……
半大的小男孩,还真是不禁逗啊!
第十三章 误会
更新时间2012-9-21 8:06:41 字数:3130
我不知道方子期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使得容贵人当真不再来找我的麻烦。但我当然明白,是因为他,我才拥有了现在的平静生活。
春喜说要做蘑菇汤,此时便在一旁忙着劈柴。
我拿了个小马扎,躲在房檐处阴凉的地方,老老实实的洗去蘑菇上的泥土。
蘑菇是刚刚从后院摘的,大概因为昨天刚下了雨的缘故,这些小东西就迫不及待的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春喜春喜,你可得确定这些蘑菇没有毒啊,要不然容贵人没弄死咱们,咱们可就要被蘑菇毒死了。”
我一面洗蘑菇,一面逗弄着正在劈柴的春喜。
“夫人,您这句话已经说了七八遍啦!”春喜放下劈柴的斧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些不喜的扁着嘴道:“夫人您要是这么害怕,一会儿汤做好了,我先尝尝就是。您等个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要是我没事,您再吃呗!”
“臭小子还学会跟我叫板喽!”我翻了个白眼,索性从木盆里摸出一个蘑菇,嗖的就向春喜扔去。
“哎!夫人!您这是偷袭!”春喜赶忙蹦到一旁,低头在地上东寻西找了半天,却没找到什么能用来还击的东西。
索性,他将手中的斧子放下,整个人就像我扑来。
“夫人夫人,这是您逼我的!”
“哎呀,饶命饶命!”
这个臭小子,伺候李双芜时间长了,自然知道她浑身上下都是痒痒肉,这下子可把我弄了个溃不成军。
就这样胡闹着满院子跑,在后面追我的春喜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我还以为是他终于跑不动了,便抓紧了这个时机,急忙回过身子,笑闹着将手中攥着的几个蘑菇,朝着春喜扔过去。
只是手中一空,我就发觉是怎么回事了……
“方大人——哎呦!”
春喜的礼刚行到一半,头上就挨了那么一下子,于是在毫无准备之下轻呼出来。
而站在他对面的人比他反应快些,早就平移般的退后了一步,另一棵蘑菇从他的眼前划过。
来人自然是方子期,一样的青衫落拓,一样的长剑出尘。
我对着他如若深潭的目光,微微愣怔了一下,半晌才想起了什么,急急一个福礼:“还要多谢方大人前日搭救,若非大人您,我和春喜……”
方子期挥手打断了我的话,那清淡的面容不再看向我。
“伤好些了么?”
他低头询问春喜,面色不复平素的淡漠,而是带上了些许温柔。
似乎是幻觉,他的嘴角似乎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那种样子我不曾见过。
便似春风融了冰雪,暖流渡了冰河。
春喜毕竟年纪小,整个人比方子期矮了不止一头,这时候仰头看着他,似乎也被这样的笑容惊的有些发呆。
方子期却恍若不见,伸手拂过春喜的脸:“似乎不像前日那么肿了。”
这是我第一次细看他的手,不似文弱书生之柔秀,也不若寻常武夫的厚重,只是纤细中带着不可忽视的阳刚之气,看着就觉得极配他这个人。
春喜已经傻了,一张素净的小脸呆呆的盯着方子期,一副小呆瓜的模样。
“胸前的伤呢?好些了没有?”方子期说着,便要去拉开春喜的前襟。
这臭小子这时方回过神来,急退两步,又因步伐不稳跌坐到地上:“好,好了,已经好了!”
春喜结结巴巴的说着,闹了个大红脸。
方子期见状也不再多做什么,微微颔首。
而我在一旁看到现在,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看戏状态……
在我前世那时候,同性婚姻几乎在全球都已经合法化,所以看着面前的大美人调戏小美人……咳咳,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还是很有审美感官的。
“这是蜀北那边送来的点心,我记得春喜你是蜀北人,便送来让你尝尝正不正宗。”
大美人继续献殷勤,青丝从他清淡的面庞滑落下来,更平添几分柔和。
“哦——”
春喜呆呆的应答,我怀疑他的脑子现在会不会转动。我甚至强烈怀疑,即便是现在方子期把他卖了,他也只会呆呆的回答一声“哦”。
方子期淡淡一笑,终于不再逗春喜,直起腰身看向我。一开口,却换成了淡漠的语气:“多谢你照料他。”
“哦,应该的。”
还是这样的方子期让我舒服些,那样柔和下来的他太过完美,让人有些不敢面对。
“我会让人多送些吃穿用度过来,也让你们少受些罪。”
“那就太过麻烦了。”
“你的那首词……”方子期忽然说起之前的事情,“我已经呈报给陛下知晓,陛下看过后很是唏嘘,想来不久之后,就会下旨召夫人回去的。”
“哦……”我下意识的点头,却猛然间回过这个劲儿来,“哈?”
“我会想办法引着陛下去静芳宫一游,一旦陛下触景生情,夫人回归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方子期仍旧淡淡然的说着。
“别啊!”我猛然喊道。
“嗯?”方子期微微挑眉,面有不解的看着我。
“那个……”我挠了挠头,道:“方大人您也知道,自从我自缢未遂之后,就忘记了许多事情。不瞒大人您,忘记的事情的确是许多,包括大人您、还有陛下的事情,都分毫不记得了。”
“分毫都不记得?”方子期蹙眉。
“嗯,一点都不记得。连皇帝陛下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半分不记得。”我重重的点头,“方大人,跟您说句实话,圣宠圣眷什么的,我半点都不想要。皇帝对与如今的我来说,不过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罢了。要我对一个陌生人自荐枕席,抱歉,我办不到。”
方子期闻言沉默下来。
天边的流云在转,他的面色也在不停的变幻。
但这种变幻是十分熹微的,状似他这样淡漠的人,喜怒极不形于色,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恐怕十分困难。
可是我总能看出一些深浅的变化,比方说他那双漆黑如若星海的眸子,便在这一刻掀起了如同海洋的风暴,却又终究静默下来。
风吹起他的青丝,腰间悬着的剑鞘被他捏了又放,放了又捏。
“也好。”
他依旧淡漠的吐出两个字,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朱红色的大门打开又关上,有些厚重的响声,仿似将我与外面的事情重重的分割开来。
“夫人啊,你脸上脏脏的。”
春喜这臭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回过了神魂,此时站在我面前,对我的脸指手划脚:“啊!糟糕了夫人,您这副邋遢的样子,方才岂不是全都被方大人瞧见啦!”
怎么邋遢了?
我纳罕的想着,最终敌不过好奇心,把自己的脑袋凑到水盆边上照了照……
呃,果然……
都是因为方才洗蘑菇、又与春喜打闹的关系,我脸上魂儿画儿的如同花猫不说,头发上还沾着几棵小草。
天!我刚才就是顶着这么一个模样,义正言辞的说出了那么一番话么?
我蹲下身子,抱头。
……
……
方子期送来的点心很好吃,以至于春喜在喝完蘑菇汤之后,还嘴不闲着的吃了五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