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期,你休要执迷不悟。快些告诉我那皇帝小儿在哪里,我还能给你一条全尸!否则,我就派人烧了这太庙,再将这罪责扣到你的头上,你看如何?”
第十八章 君若有来生
更新时间2012-9-27 8:00:58 字数:3027
方子期受了很严重的伤,虽然已经止了血,可他的面色仍是白的有些吓人。
外面仍旧围困着许多人马,容将军似乎失去了耐性,正在指挥着众人往大殿上泼油,似乎立刻就会下令焚烧。
“容将军的性子有些急躁,要是再等下去,他直接派人进来,也没什么不可能。”方子期捂着嘴唇咳了两声,“毕竟如今的太庙被他的人围的严严实实,不论里面出了什么问题,他全可以凭一张嘴凭空捏造。”
英俊的脸失去了血色,却也同时褪去了往日的冰寒,我在一旁沉默的看他,心情却有些复杂。
“皇帝这个人……”他摇了摇头,缓缓道:“他虽然算我的仇人,以前想要杀他,但跟他在一起久了,也明白有些事情与他并无干系。更何况他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心念家国天下是真,只是被各方势力架空住,不知该如何下手罢了……所以双芜,对不起,且不说我的确不知皇帝在何处,便是我知道,我也不可能拿他的性命,换你的安全。”
我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方子期与皇帝到底有什么仇,但我却明白我自己的心,若是用一个陌生人的死,来换我自己的命,我多少会有些于心不安的。
更何况,他淡淡的语调在我的耳边,总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感觉。
“能直接冲出去么?”我撕开裙角,帮他把最后一道伤口用布料绷紧。
“可能性不大。”
他的眉头微蹙起来,我知道那是因为伤口的疼。
“如果,你自己一个人呢?”
我发问,然后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说什么?”
他反问,我不知道他是否是真的没有听清。
“我说,如果你自己一个人,不带着我,能不能冲出去?”
他沉默下来,虽然只是很短的一个瞬间,却让我的心微微发凉。
好在下一刻,他伸出双手,死死的抱住了我。
“双芜,你这才是想要我的命。”
他哑着声音说着,一双手臂像铁钳一样紧紧的禁锢着我,似乎是害怕我随时会化成粉末消失。
我却在他的温度下愈加冷静下来,轻轻的道:“方子期,你不觉得我变了么?”
我怕死,尤其在莫名其妙死了一次之后,再莫名其妙的死第二次。
可我不是那种“死也要找一个垫背”的人,所以我不想让其他人死的不明不白。
他微微发怔,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如果我说,我并不是李双芜,你信不信?”我继续询问。
他却坚定而执着的摇头,伸手为我拢了拢耳旁的发丝:“那你知不知道,以我现在的伤,即便不带着你,也根本无法冲出去……”他轻笑起来,“那是容将军麾下最精锐之师,我方子期又何德何能?”
他一言将我后面的话全部堵住,我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其他。
一股烧焦的味道,突兀又清晰的从大殿一旁传来,我与他同时转头去瞧,果然见到一人高的火焰,已经将东面的窗户纸全部烧着。
外面是围困着我们的重重人马,里面是越烧越快的火龙之势,我们二人,便只剩下坐困愁城。
“恐怕我们今夜真要死在这了。”方子期低笑起来,“双芜,你怕不怕?”
我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我也不准备再解释什么,能让他死亡之前,以为自己怀抱着的是自己心爱的人,也是一种幸福吧。
至于我,其实早就是该死的人了,这时候倒也不觉得特别害怕。
只是双手依旧有些冰凉,他察觉到了,于是细心的用自己的手掌罩住。
“春喜不会有事吧?”
我有些担心的询问,毕竟这世上让我关心的人并不多。
“之前就怕这样的事儿,所以来之前,我把他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并且点了他的昏睡穴。他不会傻呵呵自不量力的跑回来找咱们的。”
那就好,我放心下来。
火势越来越大,太庙里却愈加温暖起来。
我看着墙上的历代帝王相在火焰中被卷起、化为飞灰的模样,不知为何,竟有了些末世的美感。
研习历史的人,在一次宫廷政变中死去,这大概,也算是得偿所愿了罢。
“双芜,对不起。”方子期在我耳边轻轻的说着,“要是还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助你。”
我轻笑起来,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方子期与李双芜之间真正的故事,只能在这时候,为方子期添上几分心理安慰。
其实我好想对他说,人真的能活第二次,也许等他从这场噩梦中醒来时,他已经成为了另一个人,甚至怀抱着真正的李双芜。
火焰烧断的横梁跌落在十步开外,劈劈啪啪的声音,更像是哀鸣的乐曲。
燃烧的松油味儿在鼻尖越发浓烈,渐渐的凝结出一股令人刻骨铭心的味道。
我轻轻笑了笑,整个人在他怀中放松下来。
他也低声笑了,在我的额上留下轻轻一吻。
这一切,要结束了罢……
“吱吱”的声音忽然想起,仿佛是木头的摩擦声,有些刺耳,与火焰中的声音不大相同。
好奇的偏头去瞧,却让我瞪大了眼睛。
西北角一块地砖莫名其妙的移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颜色来,而下一刻,金盏竟有些狼狈的举着烛台,从下面爬了上来。
原来我的末世还未到。
……
……
“什么人?”
方子期警惕的盯住金盏,他可以跟我同生共死,却不代表他允许任何人杀死他。
“是金盏,我认识他。”
我拽了拽他的衣袖让他安心,之后站了起来。
“夫人!”金盏快步走到我面前跪下,一时间适应不了这里烧起的烟尘,金盏狠狠的咳嗽了几声,“夫人,我知道一条地道可以通向宫外,请您和方大人快些跟我走!”
方子期十分冷静的看向他:“你认识我?”
金盏自然能够感觉到方子期对他的怀疑,略微苦笑道:“小的在宫中多年,又如何能不认识方大人?”
方子期微微点头,又问我道:“你认识他?他值得相信么?”
我点头道:“若是没有金盏,怕是我早就死在冷宫了。只是金盏,这种密道恐怕是极为隐蔽的,为何你会知道?”
“夫人是否还记得,小的曾经跟您说过自己的身世?”金盏苦笑的问道,“当时小的说自己是罪臣之子,出身于诗礼之家,其实说的不全对。我刘氏家族,一直都在朝廷任太卜之职……”
还没等金盏说完,方子期就开口打断了他:“你姓刘?刘青止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金盏回答。
方子期深吸了一口气,颔首道:“明白了,我们要去南门,你前方带路吧。只是记得,我和双芜的命,如今都在你的手里。”
“多谢大人信任!”金盏面露喜色,“还请夫人与大人快跟小的走,这大殿应该撑不了多久了!”
于是在方子期的把扶下,我稀里糊涂的下到了地道之中。
我不大明白他们二人方才对话之间所说的内容,毕竟襄国的那些官吏朝臣之事,是我所不曾熟悉的。
但是我相信金盏,不仅仅是因为他曾经救过我一命,还因为那天夜里,他曾经在我面前垂下的泪,吐露过的心声。
“还请夫人与大人紧跟着我,地道四通八达,不知道地图的人,怕是一不小心就会迷路的。”
金盏拿着蜡烛走在前面,地下的潮气让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方子期担心我着凉,靠过来搂住了我的腰。
我不着痕迹的避开他,摇了摇头。
方才什么都不解释,是以为我们真的会死在那里。如今我们已经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我又怎能假装成另外一个人?
我的举动让方子期明显愣了愣,但他看了一眼金盏,便也不再多言。
大概他以为,我是不喜欢在人前与他太过亲密吧。
看来若是真能活下去,总要找机会对他说清楚……
地下的密道的确称得上一个密字,且不说出入口难寻,便是这下面也是四通八达的如同蜘蛛网。
每走五六步就会见到一条岔路,而每条路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太多的区别。若是在每个交叉口原地转上一圈,恐怕就会忘记自己是从哪条路走来的了。
这样迷宫一般的地道,我不明白金盏是如何记在心头的。
只是走着走着我才发现,金盏并不是凭着记忆随意走动,他虽然走得不慢,右手手指却在不停地掐算着什么,弄得我不敢去打扰他。
毕竟只有一盏灯,我们的脚下十分昏暗不明。虽然之前为了给方子期裹伤,我已经撕开了不少的累赘裙摆,但这时候走在这样晦暗的道路上,我仍是有些磕磕绊绊。
方子期注意到了我的情况,向我伸出一只手来。
我抿了抿嘴唇,还是没有回应,径直无视了他,转而从他的身边走过。
身后许久无声,我不知道,如今的方子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就这样走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我们终于得见天光。
第十九章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更新时间2012-9-28 8:43:15 字数:3230
“从这里上去,直走右转便是程乾门,方大人认识路的。”
金盏为我们推开地道的一扇密门,却没有同我们一起离开的意思。
“金盏,你不和我们一起走?”我纳罕的问。
金盏摇头笑道:“夫人与大人的去向,还是少些人知道的好。更何况,我这种人,便是出了宫又能做些什么?”
“别说这种话,实不相瞒,春喜还在外头等我们那。”我上前一步,“金盏,你不是还要救自己的家人么?你难道不想为你们刘家正名么?这些事情,只有出去了才有机会。再说宫中经历如此变数,恐怕一番清洗是少不了的,你若此时还回去,又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
金盏沉默下来。
我偏过头看了看方子期,知道金盏不肯跟我们共同离开,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
方子期看着我点了点头,有些清淡的道:“一起走吧。便是如今你想回去,为了安全考虑,我也不会让你回。若是你把我们没死的消息,还有我们的行踪告诉于旁人知晓,那又当如何?”
这人,一句话不会好好说,非得让人听得别别扭扭的。
“我不会说出去的。”金盏皱了皱眉头。
“别听他乱嚼舌头,这人说话就没个好听的,其实他心里头不是那个意思。”我牵了牵金盏的袖子,顺便白了方子期一眼。
金盏终于答应下来与我们同走,顺着密道的门爬出,我竟发现,我们身处的是一个看起来着实普通的民房。
回头看了看身后,原来密道的入口是一个床榻的下面。
而眼前,竟有一个看起来大约有两百多斤的胖子,正在这样的寒冬里,露着肚皮睡觉。
我们的出现吵醒了那个胖子,他用与自己身体不符的灵活跳起来,随手举起身旁的香案,怒视着我们:“你们是什么人?”
“纳哥儿。”金盏上前两步,呼唤出胖子的名字。
“咦?是小郎君?怎么?今儿个又有诗词可以卖了?”看到金盏,胖子一改方才怒目而视的样子,反而有些憨憨的笑起来。
只是此言一出,我便明白了金盏拿着诗词销货的途径,而方子期,倒是听了一头雾水。
金盏有些尴尬的看了我一眼,对胖子摇头道:“不是,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今夜宫中大变,我和他们要离开了。”
“哦。”胖子盘坐了下来,他的身高大概有一米九,方才那样站立在我们面前,俨然就是一堵肉墙。这时候他坐下来,我们才算是不用仰头看他,“离开是对的,小郎君你早就该离开了……只是,那牢里的主母和小娘子又该怎么办?”
“新君登基后很有可能大赦天下,到时候我会接她们出来。再者,即便他不赦,用钱也能将他们赎出来。”金盏的脸上闪现过一丝黯然,明显是在为他的亲人担心。
胖子闻言似乎有些高兴,揉着自己的脑袋笑道:“小郎君说的有道理,不过要是咱们早点知道新君会登基就好了,那岂不是省下来好多的银子?”
这胖子言语举动多少有些与常人不同,看模样大概是有些智力问题的。
金盏苦笑了一下,也不予他多做解释,而是向着我们一揖到地,道:“二位,从此房出去,直走右转就是南门程乾门。只是现在,恐怕全城都已经满是兵戈,想要出去恐怕不那么容易。”
他没有用原来夫人与大人的称呼,自然是为了保护我们的身份。
方子期点了点头,对我道:“你在这里稍待,我去接春喜过来,然后咱们再商量怎么离开。”
“好。”我点头答应,“你小心些。”
方子期笑了笑,推门离开。
确定安全后,我几乎是急不可耐的冲进了院子里,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自由又冰冷的空气。
从这里能够看到宫城里升起的冲天火光,喊杀声偶尔随着风传到这里,却终究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