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班人也看得出。除了几个同样成绩好的,他几乎不和其他人打交道。
“欧阳帆,借你外套给我用。”雨婷用手划着欧阳帆的后背。
“你要干什么?”欧阳帆警惕地问道。
“我外套忘带了,这桌子太硬,我睡觉不舒服。”
“借给你,我睡觉也不舒服。”
“你是男生嘛,借一下又不会死人。”雨婷对着欧阳帆甜甜一笑。
下文就不需要猜了,基本没有几个男生可以抵御雨婷笑容的杀伤力。蓝玉倒是好奇,这个鬼丫头,要整哪一出,估计欧阳帆该倒霉了。
衣服还回去的时候,湿了一大片,包括汗水和口水。蓝玉记得,雨婷是没有午睡流口水的习惯的。“我也不知道啊,估计他的外套枕得太舒服了。”雨婷故意无奈地叹了口气。弄得蓝玉好气又好笑。
“帮我把衣服洗了吧。”
“不洗。”
“你弄成这样你不洗?”
“我从来不帮男生洗衣服的,连我爸的衣服我都没洗过。”
……
也不知商讨了多久,最终还是欧阳帆自个拿去洗了。雨婷后来每次再见欧阳帆穿那件衣服心里就笑。蓝玉觉得雨婷做的真的有点过份了。
☆、薄荷草
一天下午,实验班。蓝玉记得那天下午阳光的颜色很重,不是很亮,但是黄得偏红。蒋梦洁拿了一株可爱的黄色小花和几株不起眼的小草进了教室,立即吸引了雨婷的眼球。
“梦洁,你这花是在哪摘的呀?”雨婷看着那花,花茎水润润的,像荷花的花茎,只不过很细很细。
“在竹林的那个池塘里。”梦洁把玩着花朵。那个池塘在雨婷的记忆中,就是一个铺满了黄黑的竹子枯叶,还容纳了一株老枯木的死水,还有边上凶恶的人家。雨婷想起,那间房子的一楼是没有门的,只有光秃秃的四面墙,经常在校园里拾垃圾的老婆婆住在那。雨婷还看见,她在那整理垃圾,边上坐着她的老伴,他似乎不能动弹。
每次雨婷靠近那个池塘,老婆婆就会尖利地叫着要她走开。“那个池塘里有水怪。”“那个池塘里有水怪。”……老婆婆在安静下来的时候就会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后雨婷才知道,在他们的孩子14岁那年,掉进池塘里死了。悲凉,对,只有悲凉才能形容雨婷在了解之后看见那对夫妇的感觉。
“那个池塘怎么会长出这么漂亮的花,”雨婷看着单瓣的形如玫瑰的花道,“你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把这花摘下来的?那里不是有个很凶恶的老婆婆吗?”
“不知道,我去的时候没有看见。”梦洁的眼神有些躲闪。
“那你明天再帮我去摘一株好不好?”
“没多少了,如果要摘,那得到水塘中心了。”
“这个是什么?”雨婷终于注意到了那几株小草。
“薄荷草。”
“原来这就是薄荷草啊。”
“薄荷草可以泡茶的,我舅舅家有很多呢。”
“那这几株给我养着好不好?”
“你拿什么养啊?”
“把喝过的饮料瓶底凿一个洞就可以了。”
……
雨婷的办事效率出奇地快,不一会便弄好了。塑料花盆坐在实验室的对西的窗子上,雨婷在温柔地给花浇着水。蓝玉想象,多年后的午后,雨婷在自己的小家里煮着咖啡,等待正在看报的丈夫一起喝下午茶。时光静好,不是吗?雨婷是一个内心温柔的女孩子,蓝玉知道。
“这样浇水,迟早会死。”欧阳帆站到了雨婷背后。
“你怎么知道?”雨婷过了好一会才应欧阳帆的话,不冷不热。
“那就等着看吧。”欧阳帆讽刺道。
薄荷草还是活了下来,雨婷在两周后将薄荷草带回了家。奶奶将它养在了家旁的菜园子里,高一回家的时候,雨婷不敢相信,园子里的薄荷草竟有高中教学楼门口那一丛圆滚滚的灌木那么大了。初三时,它还瘦小得让人怀疑它能不能活下去。
雨婷的时光是缺不了树木的。记得家门口有一棵棕榈树,奶奶叫它蒲扇树。小学时候,奶奶常要表哥爬上那一棵树,摘两把很大的“蒲扇”。奶奶会将它们洗干净,然后减去多余的长度,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借它们安然度过整个夏天。
夏天的时候,它们还是绿的,到了秋天的时候,就发白了。奶奶会把他们卷进火堆里,等待下一个夏天,会有新的蒲扇。
棕榈树的花不是很好看,黄澄澄的,一大把。班级里的一个巧手的男生,会在春天彻底来临之前,把嫩黄的长条状的叶子编成五角或六角的,一层层的旋转出来,硬币般大小。
班里的一些没见过棕榈花的,便以为那是棕榈花了。那时,不好表白的男女生会央着对方为自己做束“棕榈花”。蓝雨还记得,雨婷收到过很大一把“棕榈花”,她估计现在还不知道是谁送的。当局者迷,总是推给命运的玩笑。
春末夏初,是牵牛花的盛世。雨婷记得清晨去上学的时候,会经过一片很大的牵牛花地,有红,有蓝,有紫。肖兰兰教雨婷踩牵牛花,捏住牵牛花的开口平放在地上,使它胀气,然后一脚猛踩下去,就会有“啪”的声响。雨婷踩牵牛花,只发出“噗”的声响。肖兰兰还教过雨婷打响指,吹口哨,跳山羊……雨婷学得最好的,是打响指。
夏天来临,荷花就会开了。雨婷喜欢荷花,很喜欢。大人们说,把荷叶顶在头上会变成癞痢头,可是伙伴们还是照玩不误。把荷叶抓成一把合拢的伞的形状,从连着茎部的一端撕断合适大小的荷叶,再把剩下的一段圆环般的荷叶套在脖子上,像极了曹骏版哪吒的造型。
肖兰兰说,她很讨厌粉色。雨婷想问,她是不是也讨厌荷花。不过也只是想跳进水里的青蛙般想想而已。
然后就是桑果成熟的日子了。桑树长在水边,水下有一片小岛,也就是水中的一块小小的陆地。岛上有很多浅紫色的叫不出名字的花,和稻子一般高,花穗像薰衣草的花穗。
在小岛上,有很多缤纷的蝴蝶在飞来飞去。像童话里的仙境,雨婷想,里面会不会住着精灵,或者是拇指姑娘。如果能站在上面拍一张照片,周围有无数蝴蝶飞动,多么美妙。可雨婷一靠近,所有的蝴蝶都会匆忙地离开。
到了秋天,还有南瓜果,扣子般大小的南瓜形状的果子。
然后就是冬天。
然后春天又到了。
☆、苦楝树
妈妈说,奶奶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漂亮的女人。雨婷瞧着奶奶历经风霜的面孔,怎么也和美人联系不到一起去。妈妈说,看五官就知道了。雨婷觉得奶奶是一个古板的女人,怎么也没法在前面加一个“漂亮”修饰词了。
在清明节的时候,奶奶总会要雨婷烧钱纸,要祖宗保佑雨婷上清华北大,保佑雨婷学习成绩好。
“我的成绩好又不是靠祖宗保佑的。”雨婷看不过眼。
“不是祖宗保佑的,那是谁保佑的?”奶奶的唇紧紧地抿着,似是忍受着极大的愤怒。
“难不成我天天到这来求祖宗保佑就能上清华了?”雨婷心理不舒坦。接下来的话,雨婷没有再说,我成绩好是自己的努力,跟什么祖宗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成绩好了就是祖宗保佑得好,我成绩不好一定是我自己懒惰,什么逻辑。
在那一次后,雨婷给奶奶前面又加上迷信的修饰词。
奶奶说她是民国23年的,雨婷可不知道怎么算。连年龄都用明国计算,是个老女人,古板的老女人。
奶奶说她的妈妈是小脚女人,缠足的女人什么都不能做,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打个水都要男人帮忙。
奶奶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战士挖了很多防空洞。前面的那座山里就有很多,到了建国的时候都填了。雨婷问,日本人是不是到处杀人抢劫。奶奶没有吱声。
……
清明节的时候,后山的坟堆终于有动静了。当然,不是讲恐怖故事。而是,寂寞了一年的坟终于等来了看望他的人。
这个世界上,生和死是不能选择的。我们的父母都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就将我们生了下来,我们的后代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就送我们离开这个世界。而葬在那里的躯壳,无法拒绝来看他的人。
堂妹在经过后山的时候问:“为什么那一堆草的颜色那么深?”雨婷才觉得坟堆那阴森森的。
“可能是腐殖质比较多,所以长得特别茂盛。”
雨婷和弟弟经常去后山看夕阳,坐在大石头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山,一点一点变红,天空一点一点变黑。弟弟会在石头上唱的刚学会的流行歌曲,从来都没有唱全过一首歌。而那坟堆,就在他们三步远的脚下,静静听着弟弟的歌。
雨婷想起,去年的十月,桃花和李花开了。一树一树地炸开,有些同学还说,是不是花妖来了?话说,十月小阳春,气候适宜,是会开花的。雨婷的爸爸这样解释。那到了来年的春天,她还会开花吗?十月的花开是桃花的心愿吧,不为一结果,只求在适宜的时候,开出美丽的花朵,为了花而开花。
清明节过后,爸爸带着雨婷经过一个小水潭。不知为什么,雨婷乍见那水潭,就觉得是个洗澡的好去处。水潭的四周被树掩映着,四周的树木的枝干都努力朝着水潭中心方向伸展。即使是在中午,也只有少许的几束光通过。发白的光斑在水面静静地躺着,水面上还有树上落下来的白的紫的小花,安静地睡在水面上。
这种花是甜的,雨婷心想。雨婷会不知不觉给花分类,李花是苦的,梨花是酸的,小菊花是辣的,苦楝树的花是甜的。所有的花,都有它各自的味道。
爸爸说,现在干旱,这个水潭还不知道能撑多久。雨婷不担心,不管怎样,都不会有人因为干旱死去,在这个村子里。雨婷在想,假如自己有一天可以在这洗澡多好,天然的花瓣浴,环境又那么幽静。以后建一个房子在水潭的前面,每天都可以来洗。
雨婷在高中时,忽然想起了那个小水潭,想为它写一个故事,关于长生不老,关于三生三世。
古时有一个生死洞,洞口有一棵长生树和一汪不老潭。长生树百年开一次花,百年结一个果。一对因中毒濒死的情侣为了长生不死药来到这,在洞里转了许久,也没见到长生不死药。另有一群人来到这寻药,透露了秘密:只有拿到水面不凋谢的花和长生树上的果,配上清晨荷叶上的第一滴露珠,熬制就可以得药。
可是,果子只有一颗。男人杀了那些人,把果子配上露珠给女人服下,女人得以长生,可是容颜却日渐衰老。男人死去。
在女人四十岁的时候,遇见男人的转世。男人愿意和女人在一起,可是女人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所以,他们再次来到生死洞。不老树已经枯萎,水面上没有花朵留下。
女人说,她愿意再等80年。
80年后,男人不再记得她。以为她说的,是一个玩笑。
女人等到的不是当初要等的那个人,等到的也不是当初要的那个结局。
雨婷后知,水潭那边的那些树叫苦楝树,一不小心就会听成“苦恋树”。雨婷后知,还有“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如此美的关于苦楝花的诗句。
苦楝花,花开时像天上的云朵,挤挤的,密密的。乍一看,那细小的叶子都可以被忽略过去。而苦楝树,应该是苦苦的棉花糖。
☆、走廊事件
走廊上,欧阳帆把雨婷一步步困在自己的臂弯里。楼下的同学叫雨婷和她们一起去打羽毛球,雨婷无奈。
“等我一下。”雨婷对着楼下嚷道。
“你觉得你能出去?”欧阳帆的气息迫近。
雨婷弓着腰想从他的架在墙上的手下钻过去,欧阳帆的手一低,雨婷的肩撞在欧阳帆的手肘上。雨婷怒极,对上欧阳帆戏谑的双眸。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啊?”欧阳帆笑意更浓。
“气的,你让不让过?”
“你要去打羽毛球?”
“废话。”后面是楼层间的铁门,将实验室和教室隔开,雨婷没法过。
雨婷假装从左边过去,欧阳帆纹丝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就这样,欧阳帆将雨婷一步步逼到角落,雨婷最后无奈,只能蹲了下去。若从欧阳帆后背角度看,一定以为欧阳帆抱着雨婷呢。
“有人来了。”雨婷说道。
“有人来了又怎么了?”欧阳帆以为雨婷在耍花样,听见脚步声才回头,“原来是你呀。”
欧阳帆的表情更加乐了,赵晖正看着蹲在地上的雨婷。
“在干什么呢?”赵晖面对着欧阳帆,实则对雨婷发问。
“没干什么。”雨婷站起来将上衣拉下来一点,下面打羽毛球的已经不见了。
蓝玉坐在教室里的墙边的位置,雨婷和欧阳帆都没有注意到教室里有人。
“你也在啊?”欧阳帆有些惊讶。
蓝玉抬头微笑,继续看书。欧阳帆,呵呵,墨卿有危险了呢。估计雨婷自己还不明白吧。那次欧阳帆要雨婷把他的鞋带系好的时候,雨婷还白眼他,蓝玉从那时就猜到一点了。雨婷是一束光,即使知道不可到达,还是让人想靠近。
前一天,蓝玉看见郑源跟雨婷在走廊上闲扯惹怒了小艾,这一次不知道会惹怒谁呢。
“雨婷,你有多少斤啊?”郑源对着正站在门边墙上看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