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气,伸手拿过折子,提笔蘸墨,低下头去批折子。苏嫣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偷偷看了江泠然一眼,见他的脸虽然仍是绷着,但比起方才那暴风雨前的平静实在是好了太多了,于是小声道:“你……不生气了么?”
江泠然头也不抬,淡淡的道:“若是这种事也要一直生气,那一天到晚就没别的事做了。”苏嫣“嘿嘿”一笑,赶紧向前凑了凑,离他近一些,做出一副虚心好学的样子来,认认真真的看他批折子。
苏嫣只看了一会儿,眼光就又跑了,跑到江泠然的手上去了。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倒不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很是好看的手,只是上面布着几条淡淡的疤痕,颇有些美中不足。苏嫣不由自主的指着他手上的疤痕,问道:“你这伤疤是怎么一回事?”
江泠然抬头看了苏嫣一眼,又低下头去,道:“皇上原来不是在看臣批折子么?”苏嫣立刻道:“怎么可能!朕一直在看!怪只怪你手上的疤太抢眼了!”
江泠然没有说话,苏嫣只好又去看他批折子,江泠然翻开一本折子,顿了顿,慢慢地道:“有的是练功时伤的,有的是跟人对战时伤的。”苏嫣怔了一怔,才道:“哦。”江泠然的父亲曾是安朝的封疆大吏,因此江泠然自幼是在军中长大的,直到十五岁才回到京中,这个苏嫣是知道的。
苏嫣心不在焉的看着江泠然批了两本折子,眼睛又转了开去,不好再去看他的手,那就去看他的脸吧。真可惜江泠然脸绷得像个大冰块,又冷又硬,真是没什么好看。
苏嫣双手撑着下巴,唉声叹气的道:“唉,真是太可惜了啊!”江泠然这次连头都没抬,道:“皇上好端端的叹什么气?”苏嫣指着他的脸道:“江爱卿,朕忽然发现你长得还真是……好看。”
江泠然笔下一顿,纸上立时出现了一个墨点,但他随即很快写了个字覆住,道:“多谢皇上夸奖。”苏嫣继续叹道:“真是可惜,这么好看的脸长到一个大奸臣身上了!做奸臣不都是应当贼眉鼠脸的么?”江泠然的脸顿时黑了。
苏嫣立刻识趣的掩住口,呜呜噜噜的道:“我不说啦,你快忙吧。”江泠然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话。苏嫣则看着江泠然的脸继续发呆,忽然想到,昨日太后说要给他和工部张尚书家的千金做媒。那个女孩子苏嫣当然是认识的,叫做云锦。的确是如太后所说的,不光生的好看不说,而且温婉有礼,见了人很少说话,只是红着脸笑,看了就招人喜欢。
以前苏嫣还是公主时,便常常与江泠然作对。彼时江泠然对她自然也并不如现今这般毕恭毕敬,于是时常当着苏嫣的面便鄙夷道:“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初时苏嫣听了还不以为意,听得多了,便不由自主的想:那大家闺秀是什么样子的呢?苏嫣想来想去,又把自己认识的各位大臣家的千金小姐们放在一起比了又比,最终认定,工部张尚书家的千金,也就是云锦,是最最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不过要苏嫣照着人家的样子做大家闺秀,那却是打死她也做不来的了。
江泠然合上一本折子,忽道:“皇上为什么一直看着臣发呆?”苏嫣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听到江泠然问她,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道:“你肯定特别喜欢她罢?”江泠然面无表情的低头翻折子,道:“皇上说谁?”
苏嫣大奇:“还能是谁啊,当然是张尚书家的千金啦。你就别装啦,我知道的,你就是喜欢那样的女孩子呀。”不然以前为什么总是指责我?
江泠然淡淡一笑,道:“原来皇上知道太后召臣去做甚么。”苏嫣得意洋洋,敲着桌子道:“我当然知道啦!我昨天晚上就知道啦!对了,你要好好感谢朕哦~,是朕跟太后说你想要成亲的,太后今日才会给你们做媒啦!”
江泠然手指一顿,半晌才道:“是么?多谢皇上记挂着。”苏嫣笑道:“也没什么啦。哎,你莫要扯开话头么,你说,你是不是很喜欢张尚书家的那位千金啊?”
江泠然垂着头,低声道:“皇上觉得呢?”苏嫣赶忙点点头,道:“我觉得云锦她很好啊,你不就是喜欢大家闺秀这样子的女子么,那我觉得她最是适合了!长得好看,人又贤惠,这么好的女子,反正我要是你,我就娶她了!”
江泠然抿了抿唇,低声道:“这样么?”苏嫣歪头看了看他,觉得他很是不对劲,不由得奇道:“你怎么啦?为什么不高兴呢?你其实……不喜欢她么?”
江泠然低头慢慢理着折子,淡淡的道:“无所谓。谁都一样的。”
苏嫣见他的样子,心想不管什么原因,他大约是真的不喜欢那位张尚书家的千金。于是赶忙安慰他道:“没关系的,你不喜欢她就算了,以后再慢慢的找么,总能遇到合适的。”江泠然低声道:“是。”将折子放到了苏嫣面前。
苏嫣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顿时再也没有心思去管甚么张尚书李尚书家的千金了。
苏嫣说的“以后”并没有等太久,自从那一日后,每日下了早朝,太后总要召了江泠然去,给他说媒。江泠然自然是不敢不去,只是他再次去见苏嫣时,苏嫣总能从他的脸上看到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各样的颜色,绚烂无比,十分有趣。苏嫣瞧了江泠然这幅模样,肚子里暗暗好笑,只是却也不敢再问他了,万一他又发起脾气来,那吃苦头的可是自己……呸!谁说不敢了?!朕只是……只是看他可怜,不忍心再打击他罢了!
只是一连说了四五家,江泠然似乎一直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这却愈发激起了太后的好胜心,每日与苏嫣道:“哀家就不信了!丞相的眼光再高,哀家必定也能给他找到合适的姑娘,只是时候还未到罢了!啊,哀家想起来了,有一家的千金小姐,必定十分适合他……啊哈哈哈……咳咳,哀家这就去说说看……”苏嫣直听得冷汗淋漓,暗道:“江爱卿,你自求多福吧……”
于是过了几日后,江大丞相忽然称病,不来上朝了……
第8章 相府
于是苏嫣下了朝之后,太后再派人来召江泠然时,自然是没有人的了。但是太后立刻又派人来,叫了苏嫣过去。
苏嫣不知何事,匆匆忙忙的进了长宁宫,笑道:“太后叫朕来做甚么呢?”太后十分忧虑的靠在榻上,拉着苏嫣道:“皇帝,你说丞相是不是不愿意让哀家给他说媒啊?他今日都没有过来呢。”
苏嫣在肚里大骂江泠然:“你都不知道哄着老人家一些么!说不来就不来,你还挺干脆!”脸上却笑道:“太后多虑了,朕猜想……嗯,必定是丞相已经看上哪家姑娘了,却又不好意思说。可是不说的话,太后又一直挂心着他,那这样子岂不是太劳烦太后了?于是他只好不来了……”
太后大喜,笑道:“是这样么?皇帝,请你去命人传话给他,说一点儿都不劳烦的,他喜欢哪一家的姑娘便直说罢了,哀家一定帮他说成了。”苏嫣赶忙应了,又说了两句闲话,便告了退出去。
出了门,小太监问道:“不知皇上要去哪里?”苏嫣想了想,侧头低声说了几句话,又道:“你悄悄地吩咐下去,不要惊动其他人。”小太监应了退下。
苏嫣回了自己寝宫,命人寻了件寻常的衣服换上。朝儿带了众侍女们服侍着苏嫣换衣服,梳头发,奇道:“皇上这是要……出宫么?”苏嫣点点头,道:“是呀。”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慨叹道:“大臣生病了,朕都要去亲自探望,天底下又到哪里去找朕这样子的好皇上呢?唉!”
苏嫣收拾停当,带了几名也换了装束的御前侍卫。苏嫣坐上一辆马车,两名侍卫驾车,其余几名侍卫骑马随侍在马车旁。几人从皇宫侧门悄悄的溜了出去,马不停蹄,直奔江泠然的相府而去。
相府离皇宫倒也不远,马车出了宫门,“得得”的转了两个弯,又顺着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走了两柱香的时间,侍卫拉住马车,低声道:“小姐,到了。”
苏嫣扶着侍卫踏着锦踏下了马车,举头一望,正在相府黑漆大门的门前,门口处整整齐齐的站了十来个精练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
苏嫣拉好斗篷上的风帽,冲侍卫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去让他们通报一声,只说我姓苏,不必说出朕的身份来。”侍卫应了,过去说了几句话。那些小厮们虽然不识得苏嫣身份的,但在相府门前久了,见识过各色人等,此时见这一行人衣饰华贵,个个气度不凡,想必不是寻常人,又听说姓苏,此乃安朝国姓,料想这些人必是非富即贵,丝毫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报。不大一会儿,便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恭恭敬敬的冲苏嫣行了个礼,道:“小姐请跟小人来。”引着苏嫣一行人进了相府。
苏嫣从未来过相府,这时便留心细看,这相府果不同于别处,处处轩昂壮丽,极尽奢华。江泠然的父亲自几年前便已告老还乡,带着夫人在乡下老家中养老。江泠然没有成亲,甚至连侍妾都没有,因此这处宅邸便是只有江泠然一个人住的。苏嫣心中不禁愤愤:“果然是大奸臣!搜刮了多少钱财呢!一个人住这么大一幢房子!”
那管家领着苏嫣进了一处偏厅,请她正位坐了,又命小丫头奉上茶来,自己坐在下手相陪,道:“不知苏小姐来此,有何贵干?”苏嫣笑道:“听说你家相爷生病了,过来看看他啊。咦,他人呢?”那管家赔笑道:“小姐稍待,小人已经命人去告知相爷了,这会儿相爷还有客人,一会儿便过来了。”苏嫣奇道:“还有客人?是谁啊?”
那管家神情倨傲,似乎颇为自得,不停歇的一口气连说了七八个人出来。苏嫣一听,倒也认得,全是朝中有名有姓的大臣们,其中颇有几个或许即将成为江泠然老泰山的官员,于是点点头道:“哦,知道了。”转头对侍卫笑道:“你们听到没有?可记好了这几个人,他们肯定都跟江泠然是一丘之貉。”众侍卫自然跟着凑趣,齐声道:“是,小姐放心,属下们记得明白。”
那管家十分不满,起身道:“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嫣懒得与他多说话,站起身来,道:“没甚么意思。你带我去见江泠然罢,他现在是在正厅么?”
那管家冷哼一声,道:“这位小姐对我家相爷如此不尊重,小人可不敢带了小姐过去。再说了,我家相爷现在见的都是朝堂中的大人物,小姐若是想见,那便再等等罢。”他以为苏嫣只是寻常人,又只道苏嫣过来必是有求于江泠然的,又便有些不把她放在眼里。
苏嫣身后的侍卫们听得这话,却如何还忍得住,齐齐踏上一步,对那管家怒目而视。那管家几时见过这种阵势,吓得倒退一步,颤声道:“你们……你们想要做甚么?”
苏嫣摆摆手,道:“都退下,这位管家倒是十分忠心,不可为难了他。”侍卫们诺诺连声,垂手退下。那管家倒也识趣,立刻赔笑道:“小姐且请宽坐,小人这就过去看看相爷可有空闲了。”
苏嫣笑道:“不用啦,你带我过去便好。”嗯,乍见之下,那些人的脸色想必会十分有趣,这种好戏怎么能白白的错过了呢?
那管家迟疑道:“这……”那里都是些炙手可热的权臣,自己却贸贸然带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过去,相爷岂有不恼的?苏嫣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不碍事,你带了我过去,你家相爷不会恼的,不但不恼,说不定还要赏你呢。”
那管家左思右想,最终还是“相爷说不定会打赏”的念头占了上风,一咬牙,道:“既如此,请小姐跟小人来。”说着,在头前引路,带了苏嫣往正厅而去。
几人尚离得正厅远远地,苏嫣便隐隐听到里面丝竹管弦之声、喧哗嬉闹之声不绝于耳,似乎是有不少人在厅内饮酒取乐。苏嫣在心中暗道:“哦?这就是江泠然所谓的他生病了?但是听起来这个混蛋精神似乎十分好么!”
那管家引苏嫣到了正厅前,一座大理石屏风矗在当地,那喧闹之声便自屏风后面传来。众人离得近了,那声音是愈发的响了。那管家低声道:“请小姐在此稍待,等小人进去通报一声。”
苏嫣歪头对他笑了笑,也不答话,迈步便向屏风后走去。那管家大急,急忙过去阻拦,低声道:“小姐不可……”话未说完,早已被苏嫣身后的侍卫们一把扯开,紧紧地按住了他,沉声道:“不可无礼!”那管家的嘴被堵住,“呜呜噜噜”的也不知说些什么,两只眼睛瞪得有铜铃大。苏嫣转过头,冲管家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歪着嘴笑了笑,故意回身拽开方步,慢慢的踱了两步,便转到了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果然有十来个大臣坐了两桌,正在热热闹闹的吃酒。那些人身上还穿了官服,想必是早朝时听到江泠然告病,一下了朝来不及换衣服便匆匆的赶了过来,巴结人要趁早么!迟了可就被别人占了先了!
江泠然此时正端坐在主位,手中握着一只玉酒杯,正侧头与他身边的人低声交谈,脸上带了淡淡的笑,三分倨傲,三分疏离,三分淡漠,却又偏偏带了一分温文尔雅,让人挑不出礼来。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家常墨色长袍,并无多少繁复华丽的装饰,却越发衬得他面白如玉,双目澄澈如水。他在一干身着官服大臣中间,气势非但丝毫不弱,却反而更加显得卓然不群。不过在苏嫣看来,这个大混蛋却是神采奕奕,精神矍铄,道貌岸然,哪里看得出有半分生病的样子来?
苏嫣在心中怒骂一声:“大奸臣!道貌岸然!不对!人模狗样!”脚下却不紧不慢的踱了过去,站在大厅中央,双手往身后一背,笑吟吟的高声叫道:“江丞相?”
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