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们之前目光全都集于江泠然一人,都等着插句话或者等着江泠然与自己说句话什么的,精神高度紧张,苏嫣进来自然无人在意。江泠然看起来是在淡淡的听身边人说话,心中其实却是在想自己的心事,眼角似乎扫到进来一人,却没有想到是苏嫣,自然也没有多加理会。此时众人听到有人叫“江丞相”,下意识的回头一望,登时大惊失色。
于是厅内一时“乒乒乓乓”桌椅翻倒、“稀里哗啦”杯碗碎裂之声不绝于耳,众人匆匆忙忙的整着衣服,你推我搡,连滚带爬的扑过来跪下,“咚咚”的磕了几个头,七嘴八舌的叫道:“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由于之前众人坐的位置离苏嫣有远有近,扑过来的有快有慢,因此众人的参拜也是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颇是折腾了一阵。
苏嫣很是满意,效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么!咦,慢着,江泠然呢?
第9章 要事
苏嫣一抬头,才见到江泠然放下酒杯,从位子上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这才慢慢走过来,不慌不忙的俯身行了一礼,道:“参见皇上。”苏嫣大为不满,朕大冷天的过来看你,你就这幅德行?果然心怀不轨,是个大奸臣!
当然当着这么多大臣们的面,苏嫣认为自己大人有大量,决定暂时!先不跟江泠然一般见识,便“嗯”了一声,点点头,道:“众位爱卿免礼,都平身罢。”众人战战兢兢地叩谢皇恩,站起身来,规规矩矩的垂手侍立。
苏嫣很是得意,背着手围着众人转了两圈,笑吟吟的道:“众位爱卿的感情真好啊,一下了朝便都聚到丞相家里来了?倒会凑热闹。”江泠然赶忙道:“皇上……”
苏嫣回身看他,哼了一声,道:“朕同你说话了么?”江泠然只好闭嘴。一位大臣战战兢兢地回道:“回皇上,臣等……是听丞相染恙,故此才来探望的……”
苏嫣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道:“是哦,所以丞相见到你们来了很是开心,便请你们吃酒了?却不知丞相现下可大好了么?”最后这句话却是对着江泠然说的。
众人只听得冷汗淋淋,只道这次不好了。江泠然却是面不改色,道:“谢皇上劳心,臣已经好了。”说着,引苏嫣进了后厅,请她在正位坐了,众人也纷纷按座次坐下,江泠然亲自给苏嫣奉上茶,顿了顿,又道:“皇上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不知所为何事?”
苏嫣笑吟吟的道:“朕也听说丞相生病了,也过来探望探望啊。”江泠然眉毛一挑,不置可否,道:“有谁跟来么?”苏嫣回手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侍卫,道:“诺,就是他们了。”
江泠然眉头一皱,道:“皇上也太胡闹了。随随便便微服出宫,又不肯多带几个人,这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是有个闪失,也是玩得的?”
苏嫣很是不高兴,自己忙忙的过来了,还没等跟你这装病的算账呢,你就先拿这话堵人?于是起身道:“既如此,那朕便回去了。”好心好意的来看你,你这是甚么态度嘛!
众人慌乱着纷纷起身,江泠然也款款站起身来,淡淡的道:“臣等恭送皇上。”又对侍卫道:“好生看着皇上,立即回宫,不可再随处玩闹去了。”众侍卫赶忙一叠声的答应着。苏嫣大怒,朕说走你就送,你连留都不肯留一下?
苏嫣出了厅门,气呼呼的走了几步,忽然想到,自己似乎不是来探病的啊!于是赶忙站住脚步,江泠然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立刻在她身后顿住了脚步,淡淡的道:“皇上还有事么?”苏嫣忽然得意的笑了,道:“当然有事了,不然朕过来做甚么?你还真以为朕是来探病的啊?”
江泠然不动声色,伸手一摆,道:“请皇上进去细说。”苏嫣笑嘻嘻的道:“嗯,咱们得找个安生的地方,朕可要细细的问一问你。”江泠然不置可否的挑一挑眉,道:“既如此,请皇上跟臣来。”
其余众大臣见苏嫣如此,知道必有要紧事,不敢多待,纷纷与苏嫣告退,自回家去了。苏嫣也不理会,跟着江泠然转了几个弯,进了一间屋子。这屋内布置的颇为雅致,当地立着几个高高的大书架,直顶到了房顶上,架上垒了满满的书,墙上挂了几幅书画,案上摆了笔墨纸砚等物。苏嫣看罢,转头笑道:“这是你的书房么?”
江泠然点头道:“是。”请苏嫣坐了,又命丫头服侍苏嫣脱了斗篷,又铺好茶果,安好脚炉,捧上手炉,自己方坐下,道:“皇上有什么事要问臣?”
苏嫣舒舒服服的靠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正色道:“非也非也。不是朕要问你,是朕代太后来问你。”
江泠然抬头看了苏嫣一眼,垂下眼睛,道:“臣知道皇上要来问什么了。”苏嫣奇道:“你知道了?那你说,朕要问你什么?”
江泠然低声道:“请皇上代臣转告太后,以后别让她老人家那般费心了,微臣实在是不敢当的。”
苏嫣很是高兴,这不是与自己之前说的一样么!于是赶忙保证道:“不会了不会了,你尽管放心罢。”江泠然没料到苏嫣会这么说,心中奇怪,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苏嫣仍是兴致勃勃,将身子凑了过去,认认真真的看着江泠然的眼睛,兴奋道:“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啊?”
江泠然微微一惊,随即宁定下来,躲开苏嫣的眼睛,道:“没有。”苏嫣如何肯信,扯住他的袖子,大声道:“就是有!”江泠然不动声色的挣了开去,仍是道:“没有。皇上何必跟臣开这等玩笑。”
苏嫣问了几次,江泠然仍是不肯承认,苏嫣无法,只好叹了一口气,道:“是这样的。太后知道你定是已经看上哪家姑娘了,却又不好意思说,又不肯再去劳烦她老人家,只好不去上朝了。可是太后与我说啦,你尽管去与她老人家说便是了,太后一定会帮你把这事办成的。可是现在,你却又偏偏不肯告诉我,我怎么去回她老人家啊。”
江泠然笑了一笑,淡淡的道:“太后才不会想这么多呢,这些都是皇上说的罢?”苏嫣没想到竟被他识破了,嘟着嘴小声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么?你偏偏又不肯领情。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江泠然笑道:“是,多谢皇上,皇上莫恼,都是微臣的错。”苏嫣又高兴起来,目光炯炯的盯着他,道:“没关系的,你既然知道错了那便好了。快告诉我你喜欢谁?我回去便对太后讲。”
江泠然想了想,忽然站起身来,对着苏嫣深深一揖。苏嫣大奇,道:“你做什么?”江泠然一字一顿的坚定道:“回皇上,臣的确没有喜欢的人,现下也并不想成亲。请皇上回去转告太后,微臣实在是不敢劳烦她老人家了,这件事便到此为止罢,请皇上以后也莫要再提了。”
苏嫣大是失望,道:“这样么?”江泠然点点头,道:“是。”苏嫣忽然觉得生活又失去了一项乐趣,哀叹了一声,伏到了案上,再也不想动了。
江泠然也是默默无语,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江泠然站起身来,道:“皇上,时辰不早了,还是早点儿回去罢,莫让太后忧心。”苏嫣伏在案上,有气没力的道:“我回去了太后才忧心呢,她老人家寻个乐子容易么,一眨眼,噗,就这么破~灭~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还伸出一只手,做了个“破灭了”的手势,于是江泠然的脸顿时又黑了下来。
江泠然好说歹说,好容易劝得苏嫣同意回宫了。江泠然不敢再生事端,赶快将苏嫣送出门去,站在门口,一遍遍的叮嘱道:“皇上直接回宫罢,莫要到处去玩了,冬日天短,眼看天就要黑了。”苏嫣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到了马车边,忽然又站住,转过头来,笑道:“江爱卿啊~!”
江泠然挑挑眉毛,走过来,淡淡的道:“皇上还有什么吩咐?”苏嫣笑嘻嘻的道:“朕听说你身子不舒服,一下了朝便忙忙的过来看你了,爱卿感不感动啊?”
江泠然面无表情的道:“皇上方才说了,不是来探病的。”苏嫣瞪大眼睛,使劲想了一想,哎呀,刚才仿佛似乎大约确实说过这话的……于是苏嫣气急,小脸涨得通红,大声道:“谁说不是了?我方才……方才说的话不算数的!”
江泠然“嗯”了一声,坚决秉承着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道:“皇上金口玉言,方才说的话如何不算数?”
苏嫣眼睛转了转,叹了一口气,万般无奈的道:“江爱卿啊,朕其实不想说的,不过既然你问了,朕便说了罢……爱卿也知道,朕自从登基以后,除了祭天祭祖,便再也没有出过宫。谁知今日第一次出宫,便是来探丞相的病……唉,朕说这话的时候旁边还有那么许多大臣呢,爱卿你说,他们知道了朕是来探病的,要是妒忌了怎么办?朕只好违着心愿说不是来探病的啦!唉,朕如此的用心良苦,爱卿却不能领会朕的心意,朕真的是好伤心好伤心啊~!”她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摸出小手帕来,装模做样的拭了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又从手指缝里悄悄地观察着江泠然的表情,骗过去了吧骗过去了吧?
第10章 出家?
江泠然的脸上似笑非笑,道:“臣感激涕零。——然后呢?”皇上不带喘气的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篇,连口水都没要求喝,要是没有下文那就不是皇上了!
苏嫣看他表情,觉得似乎是被他识破了,低头绞了绞手指,傻笑道:“所以今日的折子还没看……来不及了么!爱卿你说,要怎么办才好呢?”原来是为这个,江泠然叹了一口气,道:“放着罢,明日臣一起看了就是。”
苏嫣立刻高兴起来,道:“不用那么麻烦的,你瞧,朕都给你带过来了。”说着一挥手,一个侍卫立刻上前,捧了一个盒子上来揭开,里面装了满满的折子。
江泠然深吸一口气,道:“多谢皇上想着。”转身命人收了。苏嫣这才放下心来,踮起脚尖用力拍一拍江泠然的肩膀,道:“好好批哦,江~爱卿,朕很相信你的哦!”摆一摆手,蹦蹦跳跳的转身走了几步,跳上了马车,她心中仍是怕江泠然反悔,一上车便一叠声的催促着侍卫快走。
马车直直的走了一段路,苏嫣掀起车帏,悄悄的向后看去,江泠然依旧在大门口站着,晚风猎猎,吹动着他的长发和衣衫,他的身形却一动也不动,在寒风中站成一株挺拔的青松。苏嫣看不清他的脸,却依旧能感觉到他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苏嫣在心中破口大骂:“大奸臣!在人后还装出这么一副人模狗样的模样来做甚么?你这会儿应当是猥琐!猥琐!再猥琐!好好地学人家扮什么帅啊!没有一点儿奸臣的追求!”
江泠然的头忽然微微一动,似乎在向苏嫣这边看来。苏嫣一惊,赶忙放下帷帘,端端正正的坐好,却从心底隐隐的涌上来一种不安,只是自己也说不清这种不安到底是什么,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安。
苏嫣回到宫里,便去见了太后,将今日去了相府的事与她说了,末了又道:“丞相说,他并没有喜欢的人,现下也不想成亲。他拿定了主意,朕也劝不了他。还说请太后以后不要再为他费心了,由得他去罢。”
太后十分失望,却也没有办法,只好道:“那就罢了,等到丞相想成亲的时候再说罢。”苏嫣点了点头。苏婵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插嘴道:“姐姐,你说丞相为什么不想成亲呢?他年纪又不小啦!”
苏嫣懒得去想,只道:“嗯,或许,他觉得还没到时候吧……”苏婵掩口笑道:“说不定丞相受到过甚么刺激,他这辈子都不想成亲了呢!那太后可就给他做不了媒啦!”
苏嫣大惊,想起下午的江泠然说“不想成亲”的时候,表情似乎的确十分的决绝,不由得惊道:“呃……他该不会……是想出家罢?”苏婵一脸严肃的点点头,认真道:“说不准哦!”苏嫣一怔,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
于是第二日江丞相下了朝,正端坐在御书房里认认真真批折子的时候,忽然眼角扫到苏嫣从旁边慢慢的蹭过来。江丞相端坐不动,很快便听到苏嫣在自己耳边拖长了声音软软的叫道:“江~爱卿?”
一般苏嫣这么叫时,大半是没有好事的,于是江泠然也不抬头,只道:“皇上有什么吩咐?”苏嫣没有答话,低下头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还小心翼翼的防着江泠然,不时地抬起头来偷偷看他有没有发现。
江泠然心中好笑,便故意不去看她。很快苏嫣便清了清嗓子,鹦鹉学舌般的道:“呃……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看起来苏嫣似乎是在说话,实际上她是在照本宣科的念,而且还念得磕磕绊绊的,毫无感情,十分纠结。
江泠然奇怪的抬起头来,便看到苏嫣匆匆忙忙的往背后藏东西,神色十分紧张,江泠然只做不见,只道:“皇上方才想说什么?”苏嫣十分奇怪,抓抓头发,自言自语道:“咦,怎么没有反应呢?”
江泠然笑道:“皇上做什么呢?”苏嫣回过神来,赶快道:“没甚么,爱卿快忙你的罢。”江泠然看着她,苏嫣不甘示弱,目光灼灼的看回去,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实际上却是色厉内荏。江泠然笑了笑,低下头去,知道这事这会儿还不会完的。
不大一会儿,江泠然果然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苏嫣又毫无感情的念道:“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咦,下面怎么糊了?”江泠然抬起头来,便看到苏嫣手里捏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低着头,模样十分伤心。江泠然心中好笑,问道:“什么糊了?”
苏嫣伤心的把那张纸条拿给江泠然看,委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