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写完就收起来了,结果墨还没有干,就糊成这个样子了。”江泠然定睛一看,那张窄窄的纸条上零零散散的抄了几个句子,看起来似乎都是佛经上的,末尾几个字果然糊成一片,认不出来了,因笑道:“原来皇上在参禅么?”
苏嫣一惊,似乎想起了甚么似的,赶紧将纸条藏到背后,道:“才没有呢!”江泠然笑了笑,道:“那……是太后吩咐的?”苏嫣仍是道:“没有啊!”说着,小心的看着江泠然,又试探道:“爱卿对佛经很感兴趣么?”
江泠然苦笑道:“皇上不要揶揄臣啦,这个臣可是半点不通的。臣去了寺庙里,一听到和尚念经就想打瞌睡。”
苏嫣抓抓脑袋,自言自语的道:“咦?不是想当和尚么?那就是道士了?道家有什么呢?《道德经》?啊哈哈,这个我会背!”江泠然看着苏嫣自言自语的忙活,忍住笑,道:“皇上又说什么呢?”
苏嫣赶忙竖起一只手来止住他,严肃道:“你先别说话。”想了想,道:“嗯……道可道,非常道……咦,下边是甚么来着?德可德,非常德,经可经,非常经……”
江泠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笑道:“皇上,不是这样子的。臣也看过《道德经》,倒也还记得几句。”因念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念了几句之后,又道:“皇上念这个要做什么呢?”
苏嫣立刻兴奋起来,赶忙抓住江泠然,道:“你喜欢道家么?”江泠然不动声色的避开她,淡淡的道:“不喜欢。臣劝皇上以后也少看这些虚幻的东西,这对皇上学习治国百害而无一利。当然,有的时候利用一下安抚民心也无不可,皇上自己却不可尽信。”
苏嫣听他义正言辞的教训,心中很是失望,松开手坐了回去,道:“这样啊。”语气十分低落。江泠然莫名其妙,问道:“皇上对着臣又是念佛经,又是念道经的,到底是想要做甚么呢?”
苏嫣叹了一口气,半晌才幽幽地道:“我以为你想出家。”江丞相终于不淡定了,他被口水狠狠地呛了一下,半晌才顺过气来,结结巴巴的艰难道:“皇上……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苏嫣更是奇怪,道:“你自己昨日说了的,没有心上人,又不想成亲,那你不就是想出家么?哦,当然了,现下看你的样子,你似乎也没有出家的念头。唉,那你想做什么呢?咦?难不成……难不成你其实喜欢的是男……”江泠然脸色青黑,见她越说越不成样子了,立刻打断她的话,硬梆梆的道:“不是!”
苏嫣鼓了鼓嘴,对现在这个结果很是不满,什么嘛!折腾了半天,甚么有用的话都没有问到,真是没意思!想了又想,再次打起精神来,孜孜不倦的追问道:“那你说,你为什么不想成亲呢?”
江泠然一本一本的慢慢翻着折子,道:“皇上自己不也不想成亲么?却又来问臣是为什么。臣倒要请教,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苏嫣很是不满,拍着桌子叫道:“喂,我跟你不一样的好吧,其实我是……我是……”是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出来。不想成亲就是不想成亲,两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啊。
江泠然似笑非笑,低声道:“是什么呢?”顿了顿,学着苏嫣的口气道:“咦,难不成……难不成皇上其实是男……”
苏嫣涨红了脸,啐了他一口,转过了头去,低声道:“还是丞相呢,说话这么不着调!”江泠然似乎也自悔失言,低着头抿着唇角也不再说话,只慢慢的把折子理好,静静地放到了苏嫣面前。
第11章 驭下之道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苏嫣抓着脑袋,这般头痛的想。太后不再提给江泠然做媒的事,江泠然也不再提苏嫣大婚选皇夫的事。只不过她心里是十分清楚的,虽然江泠然现在不说,但过了这个年,多半就是要郑重其事的提的了,即便他不提,自然也会有其他大臣上书提这件事。
——不过,“管他呢!到时候再说罢!船到桥头自然直么,这是明年的事,那就明年再想好了。”苏嫣又十分乐观的这样想,于是一转头便把这件事扔到脑袋后头去了。眼看快要过年了,当然不要再想这些烦心事了!于是苏嫣马上轰轰烈烈的做好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的准备。
苏嫣以前是十分喜欢过年的,因为会有好多人,会有好多有趣的事情,热热闹闹的过好多天。今年这个年是苏嫣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年,于是苏嫣的心里便有了一些奇怪的感觉,只是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是期盼这个年呢,还是不期盼呢?
不管苏嫣期不期盼,她十六岁的这个新年,终于是来了。
然后苏嫣发现,这个年,果然是跟她之前过的那十几个年大不相同。苏嫣之前虽贵为公主,但因先皇喜爱,倒也不怎么拘束着她。于是苏嫣往年这个时候总是在袖子里笼着一大把果子,带着小苏婵东游西逛,看看舞,听听戏,有的时候还要偷偷摸摸的去放焰火,自由自在的很。先皇便常道:“你这孩子不听话也就罢了,连你妹子都要带坏了!”说归说,却仍是命宫人道:“由着公主便是,不许她不开心。”
而如今,却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往从小年开始,宫人们便忙忙碌碌起来,而这次,忙碌的主角却是苏嫣。不停地有人来拜年、请安,或者回各种杂乱的大事小事,苏嫣虽然不用动脑子,但也得在正位上干坐着,不光如此,还得摆出一副十分开心十分君临天下十分慈祥和蔼的样子来,这让她更加悲愤。
不过……还算好啦,比起某人来说!苏嫣往旁边看一眼,十分苦中作乐的想。江泠然此时正坐在她身边,忙忙的处理一些杂事。对,苏嫣之所以这么闲,是因为事情都是江泠然帮她做了……
苏嫣干坐了一会儿,见这会儿没有人来了,便瘫在椅子上,双手撑住下巴,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江~爱卿?”江泠然手中的事情也不停,只道:“什么事?”
苏嫣又叹了一口气,道:“爱卿啊,朕觉得朕现在就跟一张年画似的,光是摆在这里好看,实际上一点儿用都没有……不如,朕出去溜达溜达?”
江泠然抬起头来看了苏嫣一眼,脸上似笑非笑,却又真诚的答非所问道:“既然皇上觉得无聊,那可不可以请皇上帮臣做点儿事情呢?”他认真的看着苏嫣,两只眼睛清亮澄澈如水,看不出丝毫的机心。
苏嫣立刻端端正正的坐好,道:“不必了,朕还是不给爱卿添乱了。做年画就做年画么,朕长得这么漂亮,就是用来做年画的!”她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自得的摸摸自己的小脸,谁让人家长得好看呢!
江泠然似乎早就料到苏嫣会拒绝,笑了一笑,低下头去继续忙,却又道:“皇上还是多学一点儿的好。日后总不能事事都靠着臣来做。”
苏嫣很伤心:“江爱卿,朕为什么不能事事都要你来做?朕做皇帝就是要支使臣子给朕干活的嘛!尤其是丞相,就应该多干活!”尤其尤其是大奸臣,更更应该多多的干活!累不死算你命大,累死了算为民除害!
江泠然挑了挑眉,笑道:“皇上这话让人好生伤心。”苏嫣立刻讨好道:“江爱卿,你想要甚么?只管说就是,朕都赏给你。”
江泠然低下头去继续忙,道:“皇上不必如此。”顿了顿,又道:“皇上,驭下之道要恩威并施,不能单单的施恩或者是施威。皇上看之前历朝历代,君主若非如此,朝政十有八九便会大乱。”
苏嫣一听到他说这些事就觉得无趣,却也只能点点头,道:“哦。”想了想,又认真道:“可是,我觉得你是不一样的啊……”你既然这么明白,我还怎么制得住你?
江泠然并不抬头,冷冷的道:“谁都一样,是人就会有私心,臣也不例外。”
苏嫣怔住,她想与江泠然开玩笑,说:“哼,恩威并施是不是?江泠然,朕就看你不顺眼,大奸臣!你以后若是敢不听朕的话,朕就斩了你!”可是她的喉头像被塞住了,甚么也说不出来,半晌才期期艾艾的小声道:“你……不要跟他们一样,好么?”
江泠然仍是冷冰冰的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臣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苏嫣低下头去,只觉得手脚渐渐冰冷,再也说不出话来。
日子渐渐到了除夕,苏嫣愈发的忙,要祭天祭祖,接纳各地贡物,分赐众大臣年节之物,又要见外国朝贺的使团,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江泠然一直陪在她身边,只有更忙,苏嫣甚至依稀觉得江泠然似乎都瘦了一大圈。
苏嫣以往忙乱起来,或者心中不高兴了,便要跟江泠然抱怨。就算江泠然只是淡淡的安慰她几句,甚至讽刺几句,也许管不了甚么用,但苏嫣觉得自己把心事说出去了,心里便痛快了。但是这次,她不想抱怨了,准确的说,不想再跟江泠然抱怨了。苏嫣对自己道:“大奸臣那般忙,又是为了公事忙,朕还是不要给他添乱了罢。”心中却清楚,并不是为此。自从那日江泠然冷冰冰的说了那几句话,苏嫣只觉得他离自己似乎越来越远,或许再这么下去,他便和朝堂上站着的其他大臣再没什么两样了。
于是在苏嫣的眼里,这个年便过的愈发没有兴味了,她每日只是按部就班的做着江泠然给她安排好的事情,然后坐着发呆,只盼着这一天快快的过去,到了明日,却不过又是重复昨日的一切事情,包括发呆。于是苏嫣不由得想:做皇上似乎也没甚么意思,你看,连这么有趣的过年都过得没趣了!
过了初八,那些关于过年的杂乱的事情终于渐渐地没了,却又开始了另一项大事——正月十五上元节。苏嫣忽然又兴奋起来,暗暗自责,自己前些日子怎么能脑袋抽筋,说当皇上没意思呢?明明是太有意思了!至少自己要去做甚么不会有人管了!
没错,苏嫣想偷偷溜出宫去看花灯。苏嫣六七岁时曾求了父皇好多次,父皇才答应了,那一年的上元节命人带了苏嫣出宫去看花灯。谁知正是那一次,苏嫣竟走丢了,虽说不大会儿便找了回来,但是先皇知道后仍是震怒,多亏苏嫣将事情一力承当下来,只说是自己贪玩,这才不小心走丢的,这才没有人遭殃。只是自那以后,无论苏嫣怎么央求,先皇再也不肯答允苏嫣出宫了。
但是!现下不同了啊!苏嫣得意洋洋的想,现如今朕是皇上了,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甚么,又有谁敢来多一句嘴呢?哇哈哈哈!于是苏嫣连着好几天都偷偷摸摸的做着准备,连跟江泠然作对都顾不上了。她正是打算到正月十五那一日,只带几个侍卫便偷偷溜出宫去,好好地玩一个晚上。
然而,多嘴的还是来了,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江泠然。
这一日,苏嫣与江泠然仍是像往常一样坐在御书房里,江泠然在看折子,苏嫣貌似在看他批折子,实际上早就神游物外,思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苏嫣今日想的正是几日以后偷偷摸摸的出去玩,心中大乐,不由得偷笑了起来。
江泠然咳了一声,道:“皇上有什么事这般高兴?”苏嫣一惊,这事可万万不能让他知道了,那日好心好意的去他家看他,还被他说了一顿呢,如今偷偷出去玩?那还不得被他唠叨死?说不定他还不许去呢。于是苏嫣赶忙揉揉脸,道:“没什么啦,朕只是忽然发现江爱卿一心为国,心中欢喜。”
江泠然挑挑眉,“哦”了一声,道:“这样么?臣还以为皇上想到上元节的夜里要出去玩,心中开心呢。”苏嫣一惊,下意识的道:“你怎么知道?”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啊”了一声,赶忙伸手掩住了口。
江泠然抬起头来,脸上似笑非笑,道:“果然是真的。”苏嫣嘟嘟嘴,道:“你怎么知道的?”江泠然淡淡一笑,道:“臣之前只是不确定,现在才算是真正知道了。”
苏嫣哼了一声,不满道:“偏你会耍滑!”
江泠然敛了笑,正色道:“不许去。”
第12章 灯市
苏嫣一听江泠然如此说,立刻垮下脸来,拖长了声音软软的道:“江~爱卿啊~!”江泠然不为所动,道:“不许去就是不许去,皇上应当知道这事有多危险,皇上不应当为江山社稷考量么?”
苏嫣伸手掩住耳朵,摇着头大声道:“不听不听!我不听!”
江泠然无奈叹了一口气,放软了口气,道:“皇上……”
苏嫣放下手来,惊喜道:“你许我去了么?”
江泠然仍是摇摇头,坚定道:“不许。”
苏嫣拖着江泠然的手又叫又闹,又哭又喊,江泠然只是不许,抽开了手,又道:“皇上,别耍小孩子脾气。”
苏嫣心中不满,想了想,拍着桌子道:“你叫朕别耍小孩子脾气是不是?好啊,那朕就告诉你,就是要去!你做臣子的凭什么管朕的事?”
江泠然冷笑一声,道:“皇上有了错,做臣子的自然应当指出来,这才叫忠心耿耿呢。”苏嫣跳起来大骂:“你算甚么忠臣,奸臣!大奸臣!朕才不要你这个大奸臣管!”
江泠然冷笑道:“就算臣是奸臣,那也是先皇遗命封的辅政大臣,皇上现在又还没有亲政,臣自然是管得了皇上的。”
苏嫣怔了怔,发现自己没甚么话好反驳他的,想了一想,只好又扑过去,软软的叫道:“江~爱卿?就这么一次好不好?”
江泠然叹了一口气,柔声道:“皇上是明白事理的,别让臣为难。”
苏嫣想了想,一咬牙,暗道:豁出去了!玩不好总比不能去玩要好的多了!于是道:“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