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了我去，这回你总能放心了罢？”

江泠然一怔，苏嫣一看这一回似乎有门，赶快扑上前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怜兮兮的，仿佛她若是不出去玩这么一次，今生今世都不会开心了似的。

末了江泠然也不知是被她感动了，还是被她缠得受不了了，终是叹了一口气，点头道：“既如此，那臣就陪皇上出去走一走便是了。”

苏嫣脸上还挂着泪珠，却早已笑逐颜开，蹦起来拍手笑道：“好哦！”也不知刚才是真哭还是假哭。

江泠然淡淡一笑，道：“先说好，出去之后，皇上万事都要听臣的，不可擅做主张，也莫要多生事端。”苏嫣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只要能出去，一切先答应下来再说，于是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江泠然微微一笑，继续低头看折子，眉头却悄悄地蹙了起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喜是忧。

苏嫣盼星星盼月亮，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终于熬到了正月十五这一天，又从一大早盼到了天将黑，早已等不得了，在屋内踱来踱去，又不停的派人出去看。因为昨日她与江泠然说好了，到时候他来接自己，眼看天都要黑了，江泠然却仍是不见踪影。苏嫣焦急之余，不由得暗暗担忧：他前几日说的那些话，莫不是都在哄人罢？为的就是让自己老老实实的待在宫内不出去？

苏嫣正急得坐立不宁之时，终于有小太监进来回道：“禀皇上，江大人求见。”苏嫣大喜，赶快道：“快叫他进来。”小太监应了退下。不大会儿，江泠然便从门外进来，规规矩矩的行礼，道：“参见皇上。”

苏嫣哪里还管这些，忙过去一把拉住他道：“你怎么这会儿才来？等死人了！”江泠然笑了一笑，道：“皇上急也是没用的，等天黑下来，那些花灯才点上呢，早点儿出去也是干干的等着。”

苏嫣忙忙的道：“好了好了，现在天就快黑了，那咱们快去罢。”说着便拉着江泠然急急忙忙的往外走。江泠然却顿住，道：“夜里冷得很，皇上穿件大毛的衣服罢？”

苏嫣回过头来，果然见到江泠然身上穿了件黑色大氅，心中虽是着急，却仍是依了他，命侍女寻了件猩红的貂裘斗篷披上，这才与江泠然出了门。

江泠然引着苏嫣出了宫门，门口早已停了一辆马车并一匹马。江泠然将苏嫣扶上马车，道：“臣已在灯市各要紧处伏了暗卫，皇上尽管放心就是。”苏嫣点了点头，乖巧的在马车中坐好，江泠然翻身上了马，在头前引路，缓缓的向灯市而去。

苏嫣坐在马车内，东看西看，喜不自胜，她伏在车窗上向外看去，月亮早已升了起来，高高地缀在半空，远方已经开始放起了焰火，一颗接着一颗在墨蓝的天空中绽开，五光十色，色彩斑斓，连漫天的繁星都被比了下去。一阵阵锣鼓喧闹声隐隐约约的自远处传来，苏嫣依稀记得，这是舞龙舞狮子时的喧闹声，于是心中越发期盼。

走了一会儿，马车忽然停住，苏嫣奇怪，掀开帷帘去看。江泠然早已下了马，来到马车边低声道：“人越来越多，再往前面马车就走不了啦。”苏嫣果然看到路边人流熙熙攘攘的，“哦”了一声，扶着江泠然的手跳下马车，笑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只好用脚走路啦。”

江泠然皱皱眉，道：“在远处看看就行啦，里面人多的很。”苏嫣叉腰仰天大笑：“你觉得既然都已经出来了，我还会听你的么？”说着拔腿就溜。

江泠然万般无奈，一把把她捞了回来，叹道：“我就知道……”苏嫣笑嘻嘻的凑近他，道：“江~爱卿？”

江泠然咳了一声，转过头去，低声道：“皇上，咱们这是在外面，不能像在宫里那么称呼啦。”

苏嫣一想也是哦，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又道：“那你还说皇上？”江泠然一怔，笑了起来，道：“习惯了。”

苏嫣想了想，拍一拍江泠然肩膀，道：“那这样，我叫你表哥，你叫我妹子好了。表~哥~咱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江泠然微一迟疑，道：“这样称呼不好罢？”苏嫣耳中听得远处热热闹闹的声音，早就等不得了，忙忙的道：“怎么不好了？难道你不是我表哥么？一个大男人这般婆婆妈妈的做甚么？走啦走啦！”拖着江泠然的手便要走。

江泠然叹一口气，仍是不动，道：“再等一下。”苏嫣很是不满，嘟着嘴道：“你又要做甚么？”江泠然按住她的手，不许她再乱动，转过头来，低声吩咐了那车夫几句。那车夫点点头，俯身行礼，牵了马退下。

苏嫣蹦蹦跳跳的催促道：“行了吧？这回能走了吧？”江泠然拉住她的手，叮嘱道：“不许到处乱跑，跟着我。”苏嫣十分不情愿，但也无法，勉强应了。江泠然握着她的手，慢慢向灯市走去。

其时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灯市更是一片繁华，人头攒动，挤挤挨挨，处处高悬明灯，分光叠翠，忽而焰火大发，其声如雷，火光映空，到处是一片叠翠堆金，浮光耀影的景象，营造出好一个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

苏嫣这边看看，那里瞧瞧，只觉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开心的很，就连身边亦步亦趋的跟着个很讨厌的人都来不及管了。

但是江泠然怎么可能就让苏嫣这么无视了他呢？他不停地在苏嫣的耳边“嗡嗡嗡嗡”的道：“这个不可以碰。”“不许去那里。”“离得远一些，不然碰到你怎么办？”“出来这么久了，咱们回去罢？”

苏嫣气急，揪着他的衣服道：“你故意的是不是？明明一点儿都不想陪我出来玩，勉强自己跟着我，心中不情愿，就来扫我的兴是不是！”

江泠然面无表情，道：“就是这样。你玩一会儿就罢了，早点儿回去多好着呢。”苏嫣推开他，转身气呼呼的往前走，一边道：“要回你自己回！我自己玩省心！”

江泠然仍是亦步亦趋的跟上她，冷笑道：“我怕你像上次那样走丢了。”苏嫣一怔，转头道：“你也知道这事？”皇家公主曾经走丢这是何等大事，故此隐瞒的极好，除了几个当事人，再没有人知道，而江泠然自幼随父亲在边疆军营中长大，他是在苏嫣走丢那件事之后三四年才随父亲回到京城的，只怕更是无从知晓了，因此苏嫣才觉得奇怪。

江泠然抬头去看漫天绽放的焰火，“唔”了一声，漫不经心的道：“略有耳闻。”苏嫣哼了一声，心知又被他知道了自己的一件糗事，日后还不知道又要怎么被他嘲笑呢，当下快步走路，不想再与他说话。

江泠然默不作声的跟着她走了一段路，开口道：“快三更了，都起风了，还是回去罢？”苏嫣转过头来，却可怜兮兮的道：“我饿了。”江泠然一怔，立刻道：“那就更要回去了。”

苏嫣却指着路边笑道：“可是我想在这里吃夜宵。”路边自然有许许多多的小吃摊，或卖馄饨，或卖小笼包，当然最多的还是元宵，都是蒸腾着一片片热气腾腾的白气，摊主则是一边忙忙碌碌的干活，一边大声招揽着顾客。

江泠然皱一皱眉头，道：“这里怎么成？脏得很，吃了怕是要生病。”苏嫣“嗤”了一声，指着那些围着摊子热热闹闹吃饭的人，道：“明明这么多人吃没事，偏偏我吃了就有事么？”说着也不理江泠然，快步向前走了几步，转了个弯，忽然大喜，指着一处，叫道：“就是这里了！”

第13章 鹰哥哥与小燕子

江泠然赶忙跟着过去，定睛一看，苏嫣正指着路边一个小小的元宵摊子。摊子旁边竖了一个招牌，道“有缘元宵，十文一碗”，名虽粗俗，倒也贴切。摊主是一家三口，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忙着低头烧火，熊熊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他的脸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半天也不见他抬头，更听不见他说话；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低头忙着做元宵，手上脸上都沾了白白的米粉，含羞带怯的，别人与她说话，许久才小声的答一句，脸却愈发的红了；还有一个四十岁上下妇人，一家三口属她最忙，又要煮元宵，又要盛好端上桌，这边还要招呼客人。那妇人袖子挽得高高的，一对明晃晃的粗银镯子在她的手腕上晃来晃去，火光映得她双颊通红，微微沾了些汗珠，却也顾不得去擦。她粗声大气的嚷嚷着，却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她亲切的很。一家三口都在忙碌，更腾不出手来收钱，因此旁边便立了一个又高又粗的竹筒，客人吃过了元宵，便自己将钱投进去。听铜钱投进竹筒里那沉闷的声音，这一家的生意似乎十分不错。

苏嫣拉着江泠然，仰起头来央道：“咱们就在这里吃一碗元宵好不好？吃完了就回去。”江泠然看了又看，见这个摊子并无特异之处，转头却看到苏嫣一双黑亮的眸子亮晶晶的，恍若这一夜的焰火都在她的眼中盛开了一般，不由得奇道：“这有什么好吃的？宫里的吃食哪一样不比这里的强？”

苏嫣嘟起嘴巴，认真道：“不一样的。”随即放开江泠然，跑过去对那妇人道：“大婶，我们要两碗元宵。”那妇人忙笑道：“小姐请稍等，马上就来了。”

江泠然无法，只得过去，拣了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又拉过两张粗木凳子，取出手帕来擦了又擦，这才请苏嫣坐下。

苏嫣坐在凳子上，兴奋的左摇右晃，认认真真的与江泠然道：“这里的元宵很好吃的，你一吃便知道了。”江泠然失笑道：“听你的意思，倒好像是在这里吃过似的。”

苏嫣得意道：“我当然吃过！鹰哥哥带我吃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十分得意。江泠然一怔，随即挑一挑眉，抓住了她语句中的重点：“鹰哥哥？”

苏嫣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道：“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不过我就是这么叫他的。”她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绚烂的夜空发呆，仿佛想起了久远的往事。江泠然似乎很识趣，只顾四处看着，并没有来打扰她，吵了一晚上的两人一时却安静了下来。

过不大会儿，那妇人便端了两碗元宵上来，笑道：“客官久待，请慢用。”苏嫣笑道：“多谢。”顿了顿，又道：“大婶，你这个招牌的名字真有趣，可有甚么典故么？”

那妇人很是得意，笑道：“小姐说话文绉绉的，叫人听起来心里舒服。不过咱们是大粗人，哪里懂得甚么典故呢！只不过是为了讨个好彩头罢了。”她说起话来言辞爽利，显见的是颇善言谈之人。

苏嫣好奇心起，赶忙问道：“甚么好彩头啊？请您说给我听听可成不成呢？”那妇人笑道：“小姐太客气了。这个彩头说起来倒也没甚么稀奇，便是说若是在小妇人摊上吃过元宵的有情人，必定是能永不分离，将来在一起白头偕老的。小妇人家的这幅摊子摆了已经有几十个年头啦，说起来竟还灵验。”言语间颇见自得之情。

江泠然在一旁忽道：“既如此灵验，那你这一碗元宵只卖十文钱，可是太便宜了一些。”苏嫣正听得入迷，忽然被江泠然打断了，心中不满，拿起勺子来冲着他放在桌子上的手狠狠一敲，道：“偏你多嘴！好好的听人家说话不成么？”你今日跟着来就是来煞风景的是吧是吧？！

江泠然赶快缩回手，放到嘴边吹了吹，抱怨道：“那么用力做甚么？疼啊！”苏嫣瞪了他一眼，恨恨地道：“活该！”

那妇人看着他俩斗嘴，微笑道：“远的不说，便说二位公子小姐，生的好像那观音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一般，郎才女貌，将来也必定是和和美美，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苏嫣一怔，还没明白那妇人的话，江泠然已打断了那妇人，冷冷的道：“你误会了，她是我妹子。”

那妇人话说了一半便被打断，又听江泠然如此说，不由得脸现尴尬，讷讷的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苏嫣也有些不自在，忙道：“大婶，你快去招呼别的客人罢，不用管我们了。”那妇人赶忙又赔笑着说了几句话，方离开了。

江泠然看着那妇人离开，淡淡的道：“市井之言，不过是为了招揽生意，皇上不必往心里去。”

苏嫣怔怔的点点头，也不知说甚么好，半晌才道：“我知道。”她低下头慢慢的搅一搅元宵，舀起一只来轻轻地咬一小口，滑糯软烫，依稀还是多年前的那个味道。她“呼哧呼哧”的吹着气，很快便吃下一只，又叫道：“好烫！”她用手用力的扇着风，却忍不住又舀了一只来吃。

江泠然被她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柔声道：“慢一点儿吃。”苏嫣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热汤，抬起头来吐了一口热气，见江泠然仍是不紧不慢的搅着汤碗，不由得奇道：“你怎么不吃呢？很好吃的！”

江泠然笑笑，道：“这么热，怎么吃？你以为我是你么？好像没吃过似的！”苏嫣冲他撇撇嘴，道：“这里的不一样的！”

江泠然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淡淡的道：“天底下的元宵都是一样的。”他虽如此说，但仍是低头吃了一只元宵，点点头，低声道：“的确很好吃。”

苏嫣低下头，慢慢的搅着碗里的元宵，低声道：“我七岁那一年元宵节，求了父皇许久，父皇才答允了在十五的晚上，让侍卫带了我出来玩。谁知道人太多，没多久，竟然挤散了。”江泠然笑道：“不消说了，定是你太调皮，跑散了的。”

苏嫣也笑，却又蹙了眉头，道：“那回最倒霉的还不是这个呢。我后来回到宫里，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母后留给我的一对玉坠子竟然也掉了一只。大概就是那时在人群里挤的时候，丝线散了，便掉了出去。也不知道被谁捡了去，倒便宜了他！”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衣服里面拉出一条五彩丝线来，下面果然缀着一只玉坠，她捧在手里又对江泠然道：“诺，你看，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