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些其他琐事,晚卿不是很饿,只盛了碗汤,一面听他们说,一面慢慢喝着,林彻夹了块少刺的鱼腹到她碗里,她也恹恹的拨到一边,他低斥道:“现在不好好吃饭,又等到半夜吃凉的,回头还总说胃疼。”
“可是我真的不饿啊。”
“我辛辛苦苦做了半天,你连赏个脸都不肯?”
“我都说了要我来嘛。”
“你。。。”
素母含笑瞧着他们,别有意味道:“都多大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似的,难不成你们还要吵一辈子吗?”
两人同时住了嘴,这沉默接的也太突兀了些,素母疑道:“怎么了?”
晚卿咬咬唇,刚要开口,却听林彻笑道:“这怎么能叫吵架?哪次不是我让着她?”
素母望着他,轻问:“那你能让她一辈子吗?”
林彻低声道:“若能一辈子,自然要让她一辈子。”
晚卿急急垂下头,一时心上慌乱茫然,她想,他不过随口一句无心玩笑罢了,不过如此而已。
吃过饭,素母觉得身子乏了,便回房休息,晚卿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涮,只留下林彻坐在客厅,闲闲拨换着电视频道。一阵震动响起,是晚卿的手机,他正待叫她,蓦地瞥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却让他霎时失了言语。
屏幕忽明忽暗的闪动,他的眸子也明明灭灭,像蒙了雾气一样看不清,林彻只望着那个“容”字,渐渐被铺天盖地的不甘淹没,他不甘心,他还是不甘心,那丝嫉妒是扎在他心底的钉子,即使结了尘,生了锈,却还是动辄痛彻心扉,他爱了五年,等了五年,那样漫长的时间里,他如何忘得掉,如何舍得下。
他按下通话键,轻轻“喂”了一声,那边微微一顿,很快便挂了电话,只听忙音阵阵,干脆得让人心寒。
26
电梯‘叮’的一声响,厢门缓缓打开,容止非走出来,一眼便看到坐在墙角的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已经睡熟了,头侧过一边,微微枕着墙壁,墙上新换了壁纸,墨蓝底色里是洁白的木芙蓉,正开在她的脸边,人花两相映,妍色暗暗生。
他只静静的望着晚卿,过了片刻,方走上前,他的影子居高临下的打在她身上,眸子里莫测不明。已是初冬,长廊里空旷幽冷,她蓦地打了个颤,像被惊到的小鹿一样。容止非轻轻抱起她,进了门,晚卿被他一碰便醒了,因贪恋那份温存,又装着睡熟,头一歪就埋进他怀里,唇边浮起几丝笑意,容止非也不点破,稳稳将她放到沙发上,方直起身,她才像大梦初醒一把扯出他的手臂,迷蒙的呢喃:“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不是知道吗?”他去倒水,恰好挣开她的手,满上两杯水,他回身递给她一杯,自己手里也握了一杯,却并不喝,只靠在桌上,问道:“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就傻子似的等在外面?”
“我刚下班,横竖也没事做,就想来等你啊。”她仰起脸来望着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忙,可是我都已经好几天没见你了,这次把你堵个正着,看你还怎么躲我。”
容止非心里一软,手背在她脸侧蹭了蹭,轻道:“最近在忙个大案子,确实有些冷落了你。”
“我又没有怪你。”晚卿轻道,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肩上,蓦然一怔,那黑色呢子大衣上,缠着一根卷长的栗色发丝,像一条扭曲的蛇,慢慢缚住她的心,勒得极紧极紧,她慌神间,只听“啪”一声,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热水四溅,容止非猛地扯起她的手细细看着,皱眉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晚卿深深的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原来不是错觉,方才便闻到他身上有阵淡淡的香水味,原来真的不是错觉。她茫然的盯着地上的碎瓷片,衬在水里,粼粼闪着光似的,她的眼睛都生疼生疼的。
容止非见她一直不说话,便笑道:“我都没有恼你砸坏我一个杯子,你又是怎么了?”
晚卿抽回手来,指尖还微微颤着,却藏着没叫他瞧见,只摇了摇头,他勾起她的脸,柔声问:“到底怎么了?”她一双眸子明若秋水,也凉若秋水,凄凄婉婉的在他脸上一望,又瞧着别处去了,容止非多日不曾和她在一起,今日见她等在门外,原是极欢喜的,可不知她怎么忽然不快起来,他也累得很,烦事一大堆,因着前段日子的事,本来就心里结了不痛快,如今愈发没心思哄她,沉吟片刻,忽道:“那条项链你母亲喜欢吗?”
她低声答:“喜欢。很喜欢。”
他却像对这答案不满意似的,直勾勾的盯着她的侧脸,她的皮肤极细腻,在灯光下愈发像白瓷一样,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上映出两弯暗影,簌簌颤着,让人看得连心尖子都要软下来,他忽然生了一丝难言的期盼,轻问:“那天你母亲过生日,一定很热闹吧?”
“母亲一向不喜热闹,又常年病弱,所以只在家里胡乱吃了顿饭。”
“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她极慢极慢的答:“是。”
容止非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衔在嘴里,然后燃起打火机,屋里没有风,但他还是习惯性的拿手护着,凑到脸前,把烟点着,闪动的橙亮火光下,是一双清清冷冷的眼,他慢慢吐出一个烟圈,虚白的烟雾飘在空中,未几,便自散了。
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只瞧了一眼,脸色便微微有些不自在,起身走到阳台去接了,隔着虚掩的门,一两句话漏出来,却也闷闷的听不清。
窗外已是夜色四合,屋里却亮如白昼,空气中还飘着他的烟味,并不呛人,隐隐带着草香似的。脸上蓦地一凉,那滴泪还没滑下,便叫她匆忙擦去了,她心里还怔怔的,有些茫然,又有些无措,她不明白,这一天,怎么会来得这样快,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她想不明白,晚卿多想问一问他,可又没有勇气开口,就像临死的人不敢去听刽子手的刀有多锋利一样,不知道,便总还有一丝希望。
27
那年第一场雪的时候,林彻一家搬走了,家具装了整整两大车,一个上午,房子便空了出来,因不是周末,晚卿不在家,林彻便来城西小亭和她告别,相处近六年,她自是极舍不得的,竭力忍着,才没红了眼圈,只笑道:“怎么这样急呢?大冬天的还兴师动土。”
“既然都定好了,早搬晚搬也是一样。”他深深望了她一眼,轻声道:“晚卿,你要好好的。”
“不用担心我。倒是阿姨要注意身体,今年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阿姨的腰又该疼了。”晚卿想了想,道:“昨个我听曼妮说了一些偏方,也不知管不管用,回头等我记下来,再一一告诉你。”
林彻点点头,正巧店里来了客人,她便忙去招呼了,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单薄纤细,只想让人立时拥在怀里,挡在身后,可那个人不是他,即使从前他虚占了五年,却也不是他想要的立场,如今,她终于找到她爱的人了,而他,却连和她的最后一丝牵扯也没有了,他们连邻居都做不成了。
林彻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他和她高中春游时的一张合影,在烟雨迷蒙的西湖之畔,那是他第一次大着胆子揽她入怀,她慌乱失措,却逆不过旁人起哄,只好那样僵硬的跟他照了一张,他时常忍不住拿出来看看,好像就能获得什么力量似的,而此时此刻,这份力量,到底成了累赘,再不甘,又有什么办法。
林彻闭了闭眼,把那张照片慢慢夹进她的书里,没再打招呼,便自顾走了。
晚些时候,容画打来电话,约她去赏梅,晚卿畏冷,本是不愿去的,又听她说七少也会去,只好又答应下来。
果然下班时,容止非便来接她了,许是忙的缘故,他近来对她很冷淡,能有这样一个相处的机会,晚卿自然极高兴,她在他面前,无论是怨还是爱,总是带着许多卑微的。
晚卿望着他,轻问:“怎么今天有空?”
“恩。”他亦打量她两秒,道:“你似乎胖了些。”
她脸一红,微微动了动唇,瞧见他明澄澄的目光,又止住了,只嗫嚅道:“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
她微微浮起一丝笑,“一会再告诉你。”
容止非似乎心情不错,瞧她这样开心,也笑起来:“一定要跟我装神秘吗?”
晚卿只笑道:“去哪里赏梅呢?上次去,没见容画那里种了梅花啊。”
“是乾湖湖畔的一片林子,前几年容画央着买下来的,一时还想不到用处,倒先叫她用来宴客了。”
晚卿心道你们容家可真是财大气粗,那感慨不免在脸上露了几分,到底叫容止非看去了,听他笑道:“我对你怎么编排我们是没兴趣的,只是你若再不去换衣服,我们可就要迟到了。”
她这才恍然看看表,跟他打个招呼,匆匆进了休息室去换衣服。
容止非坐在一旁,目光闲闲打量四周,无意间看到柜台上的书,那是一本台湾小众诗人的诗集,她极喜爱,平日里都不愿让人碰的,他掀开封面,只见扉页上写着:“与君初相见,恰似故人归。”几个字,他心念一动,便又翻下去,蓦地从书页里掉出一张照片,他拾起来,极慢极慢的直起身。
雪已经停了,在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像蒙蒙的春絮,又像簌簌的精盐,直将天空都反映得亮起来,容止非只觉得心底冰凉一片,凉得都痛起来,他想,原来她竟还是没有放下,原来她还想着那个人,她明明答应过他只爱他,可她心里还是装着别人,雪已经停下,可他心底的那场雪却刚刚下起来,不知何时才能停了。
晚卿换好衣服,想到落微说过的话,又对着镜子略施薄妆,才慢慢走出来,灯光下,只见肤如美玉,唇若丹朱,容止非慢慢转过身来,眼底是不可探知的深谲,静静望在她脸上。
她微微一笑,刚要开口,却听他道:“公司刚来电话,我有急事要处理,不能陪你了。”
晚卿怔在那里,未及开口,他已转身离去,她急步上前,只扯住他的袖口,他低眼望她,目光淡淡,在那样的目光下,晚卿有任何话也再开不了口,何况她从来不敢延误他的公事的,只要是他认为急迫的事,她从来不敢开口挽留的,只好涩声道:“你若有空,能不能,能不能常来看看我?”
那句话低不可闻,像挤出来一样,他却听得清清楚楚的,他几乎都要答应下来,蓦地想起那张照片,他心里又是一阵针扎般的痛,容七少向来是被女人捧在心尖尖上的人物,只有素晚卿,他为她把情爱相思都尝了个遍,最后还是靠着半强迫的手段才能和她在一起,可她却这样三心二意的待他,她如此不顾他的尊严,他甚至不能开口问她。
他只低声道:“过几日我要去俄罗斯,就不来找你了。”
手里的那片袖角终于还是被抽走了,檐下的风铃兀自嘤咛,声声回荡在屋子里,像不知名的叹息,她望着他出了门,猛的背过身去,拼命把那阵反胃欲呕的感觉压下去,难受得连眼里都添了泪光,她望着镜子的人,那妆容是她悉心和落微学的,也算精致了,自古女为悦己者容,可她却连让他费心多看一眼也不能够了。吉光片羽间,她只想着,他是生气了么,他莫不是,猜到了什么,在恼恨她吗?
28
那日以后,果真如他所说,他再没来过城西小亭。严冬来势凶猛,那寒冷像由内而外似的,在屋里也要裹上厚厚的棉衣,晚卿愈发惫懒起来,精神也大不如前,无事时只喜欢望着窗外,蒸汽在窗子上凝成水滴,慢慢滑下来,把那整片虚影擦出一条清晰的线,四五道水线斑驳交错,连那雪景也像被割裂一样,再不得完满。
落微和顾简闹了别扭,哭哭啼啼的找来,恨不得把一口银牙咬碎:“他妈妈知道了我们的事,第二日就给他安排了相亲。”
晚卿给她满上茶,只说:“他是爱你的。”
沈落微盯着那氤氲热气,轻声道:“晚卿,我一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一定要嫁给他的,你看着吧,哪怕什么都不顾了,我也一定要嫁给他。”
她是和晚卿极不同的女子,她向来求什么,便能得什么,永远步步为营,容不得半分差错,而晚卿却莽撞任性得多,只顾着眼前欢愉,往往事到临头,还懵懂不知。
两人又聊了几句,落微无意间问道:“怎么没和容七少出去?”
晚卿勉强笑了笑:“他最近很忙。”
落微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日,晚卿自外面回来,难得瞧见落微在桌前出着神,便慢慢走过去,到了她面前才道:“想什么呢?”
落微吓了一跳,忙去藏手里的东西,却已经来不及,那标题太过鲜明醒目,只一秒便叫她瞧了个大概。
落微忙道:“这一定是为了销量胡乱写的,你也知道,这种八卦杂志信不得的。”
晚卿慢慢的说:“给我看看吧。”那声音如烟似雾一样,朦朦胧胧的透着心灰。
她一字字的看过去,“白容喜结连理,两家婚事在即。”她怔怔抬起头,望着落微,轻问:“他要结婚了?”
落微别过脸,“小道消息,也不尽然吧。”
晚卿只觉得眼前渐渐晕眩起来,所见景象竟都是扭曲不清的,像被人大力揉捏过一般,逼得她生生退了一步,经落微慌忙一扶,才将将站稳,再一睁眼,眼前又是平淡无奇了,她定了定神,手慢慢扶上小腹,她想,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圣诞节将至,街上一片祥和欢乐景,有父亲背着一棵圣诞树到车上,小孩子提着一袋礼物走在中间,年轻的母亲跟在最后,浅浅笑着,不时叮嘱他跑慢一点,再跑慢一点,一家三口合力将东西搬上去,便开着车走远了。
这样温馨平淡的生活,原是她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