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面具，只是恭敬，却从来不主动靠近。

今天她不光是主动找我说话，居然还问了这样的问题。

更何况，她好像从来没叫过我师妹，这是第一次罢。

没等我回话，青枝又道：“师妹同别人在恩爱的同时，可有半分想到其他人？”

我皱眉，只觉得青枝今日是在和我打哑谜，让我完全摸不透她的意思。

染醉见这个架势，走了到我前面，挺胸对青枝道：“娘娘要回宫歇息了，碧才人有事明日再说罢。”

染醉从来是这样，只要是在她心中觉得对我不好的事或者人，谁都不会留情面，哪怕是同门师兄妹也不例外。

青枝冷冷的看了一眼染醉，凉声道：“让开。”她对染醉，态度一直不好，在十二阁便如此。

但其实染醉在十二阁大都是让着各位师兄妹的，也是个好脾气，只是今日却没有要退让的意思。现下也只是咬了咬唇继续道：“师姐，你就别再逼我家娘娘了！你说这些话，还是先想想那个其他人都做了些什么吧！”话里细听下去，竟含了几分无奈。

我听得染醉这话有几分奇怪，却没来得及琢磨，青枝已经冷笑了一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两年前十二阁不过是收留你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是我师妹了？就算如今，你也不就是个奴才，我同你主子说话哪轮得到你开口。”说罢又盯着我道：“师妹忘了少阁主，青枝不敢忘，所以特替少阁主来问师妹一句，你们曾经的约定还算不算数？”

“约定？”我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是我漏掉了，是我没能抓住，没能领会到的。脑子里瞬间又突然就想起可莫那晚愤怒的脸，他说：“少阁主是真心喜欢你，你不晓得，他把你送去惠王府，因为他就是……就是……”

想着想着只觉得头昏脑胀，四周全成了青枝的声音，交杂着可莫的脸，一会儿又成了晟皓，一会儿又变成成了欧阳璟，最后是欧阳烨扳着我的肩叫我“眉儿、眉儿”。

摇摇头想将脑子里这些东西甩开，结果竟然一个趔蹙倒在染醉身上，还是染醉的惊呼唤醒了我。

待我终于强打着精神抬起头来，青枝正站在对面冷眼看着我，眼中有说不出的怜悯于轻蔑。末了，她冷冷的道：“也不知你究竟有什么好，竟然值得他如此对你。”

我撑着墙壁，只觉得脑子一团混乱，额上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脸颊滴下，背上也已是一团濡湿，有些艰难的朝前迈了一步，我拉着染醉的手，咬牙道：“染醉，扶我回去。”

******

待回到栖梧宫，晚枫见我如此一番模样回来，忙小跑过来帮着染醉扶我坐下。

也是这时候才发现方才的冷汗已经浸湿到了外衣之上，染醉一见便着急着要去拿干净衣服来给我换，晚枫见我还在不停的滴汗，也是急的不得了，赶快吩咐着人下去烧热水。

我看着二人焦急的模样，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晚枫吩咐下去罢，染醉留下，我有几句话问你。”

于是跑到门口的染醉又顿住，回头的时候已经神情凝重。

屏退了殿里的人，我靠在贵妃榻上，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尽般，看着染醉有些忐忑的模样，我道：“你知道些什么，就都告诉我罢。”

染醉怔了怔，咬着牙道：“奴婢什么都不知。”

她这句话让我心中一痛。

我素来把染醉当做同门师姐，她也从未在我面前自称过一句“奴婢”。故而一听到她这话，我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心头闷得难受，只得起身撑着贵妃榻的扶手喘气。

大殿里此刻就我和染醉二人，我的喘息声回荡在殿中，带着些许回响。

染醉见我如此难受，赶紧上来帮我顺气，说话间也带了哭腔，她说：“娘娘觉得现下的日子不好么，为何还要听那些人的胡言乱语。”

我额上的冷汗依然没有止住，一滴一滴的滴下来打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晕开一团一团的湿气。

是啊，现下的日子，不好么？我在心中苦笑道。

此刻外头穿堂的风灌了进来，吹进了些湿润的空气，殿里的纱幔被鼓鼓的吹起。天色微变，仿佛是要下雨了。

我盯着地面喘息了一会儿，待顺过气来了才仰身靠回榻上，闭了眼，对染醉道：“染醉，两年前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你，”

话刚起头，便听得染醉的声音：“娘娘……”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让我说完，便继续道：“那时我便觉得仿佛已经认识你了好久，没有原因的就想信任你，依靠你。这样的感觉，对十二阁的任何人，我都没有。”

有风呼啸而过，吹得我打了一个寒颤。顿了顿，我睁开眼睛盯着染醉笑道：“染醉，其实那时十二阁里，唯一一个真正认识我的，便只有你罢。”

随着我的话，染醉睁大的眼睛，里头滚滚水汽蔓延，仿佛殿中空气里的湿润都进了她的眼般，我看见有大滴的眼泪顺着染醉白皙的脸颊滑下。

殿里的光线，也逐渐暗淡了下来。

外头噼噼啪啪的雨滴落下，下雨了。

我苦笑一下，又道：“可惜我没了所有的记忆。染醉，那些曾经的过往，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片空茫，我一直以为那些记忆不过是十二阁琐碎零散的生活往事……可是你知道，真实不是那样的，对吧。”

说完，我盯着染醉的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因为我知道，我一眨眼，便会同染醉般掉眼泪。

染醉瞪大眼睛看着我，大片大片的水气蛊惑在她眼中，挡住了里头汹涌而出的情绪。最后，这个女孩子终于再也驾驭不了如此澎湃的情绪，伏在我身上低低的抽泣起来。

她断断续续的对我道：“娘……娘娘……那些事，忘了……就忘了，不好么……不好么。”

末了她抬头努力平复了呼吸，望着我，道：“就过着当下的日子，不好么？”

******

当外头的雨终于已成倾盆之势，当晚枫带着宫人慌忙的跑来关闭殿门的时候，我坐起来，看着染醉问道：“二师兄便是欧阳璟，你早知道罢。”

染醉咬了咬唇，点头。

我又道：“十二阁的人都知道？青枝可莫都知道？魅舞也知道？”

染醉闭着眼睛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于是我又问：“我究竟是谁？”

殿外突然一个霹雳。染醉一惊，起身退后重重跪下，膝盖磕在地板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声音随即消逝于轰隆隆的闷雷之中。

只见染醉正色道：“姐姐是谁，染醉确实不知，两年前惠王殿下带我至十二阁，只命我一心照顾姐姐，至于姐姐以前究竟是谁，从哪里来，染醉真的不知？”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十二阁里，也无一人知晓。”

我转过头去，殿外风云突变，已是黯淡了天色，站在远处的晚枫踌躇着要不要上前点灯，我出声对她道：“不用，你带着他们都下去罢。”

于是一干子来关门的宫人又鱼贯而出，殿里重归空旷。

我回头看了看地上跪着的染醉，低声道：“你起来罢。”

我相信染醉。

只是欧阳璟，必然知道我是谁。

而欧阳璟，马上要回来了。

第二天，整个大武传开了惠亲王大败蛮夷，扫平北疆，下月十七凯旋归国的喜讯。

☆、雨幕

自那天以后我便病了，伤寒，高烧了几天才退。

而这雨，也下了几日不停。

其实青枝说的约定，便是欧阳璟出征前要我等他回来的话罢。

而那时欧阳璟让我下山，是真心想要把我送给欧阳烨罢。

他救我，怕就是因为此。

只是他为何又犹豫了。

我抬手抚上这张脸，因为我像林宛宛，所以才会让我下山，也是因为我像林宛宛，所以才不忍心送给他人么？

我脑子里闪过晟皓玩世不恭的脸，那是我惦念着的二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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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让欧阳烨很紧张，差点没把整个太医院全搬过来，更是每天一下朝便赶到栖梧宫来守着。还不任何人打扰，那些来看我的德妃良妃，通通被拦在了栖梧宫外。

在如此精细的照顾下，我好起来也挺快。

在我被允许外出走动后，我让染醉帮我安排了同欧阳璟的会面。

我想知道我是谁。

纵然我对这句话，隐隐有着莫名的抗拒和害怕。

当我和染醉穿着男装站在六安胡同门口时，我心底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期望也好，恐惧也罢，都埋藏在急速且沉重的心跳之后。

突然间，有水滴落在我的手上，一会儿，又滴落发间。

我仰头，这几天永安的天气异常潮湿，前几日久下不停的大雨今天早上终于收了尾巴，可现在却又有无根之水点点下落。

低头看看地上，已经有了一圈一圈的湿痕。

染醉拿出早先预备好的伞要为我撑上，被我拦住。我看了看六安胡同口气派的石狮子，抬脚迈了进去。

搬回六安胡同的惠亲王府气派威严，欧阳烨本是亲王，又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王，现下更军功卓越大获当今陛下封赏。

只是如今，怕已快到赏无可赏的地步。

我想，那个人就在这威严气派的府邸之内，他曾在出征前许我承诺，也曾在十二阁处处戏弄我与我做对。

他知道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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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并没能见到欧阳璟。在我和染醉打算绕后门进惠王府时，被突然出现的简修拦住，一把拖到隐蔽之处。染醉也瞬间被简修带的两个人制在远处。

简修身着素色常服，看我的眼中惊讶万分，瞬间又聚上无数疑惑，他拽着我的手腕道：“你来找惠王？”

我看着他，点头。

简修皱眉，英俊的脸上添上一丝阴霾，沉了嗓子对我道：“你已贵为皇妃，怎么还同惠王纠缠不休？！你可知你这么做的后果！”

盯着此人，若是平常，我估计已发话反驳了回去，只是如今我委实没有同他斗嘴的心情，只是平静道：“纠缠不纠缠都是苏眉自己的事，不劳简大人费心。”

简修一怔，瞬间便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怒道：“是不关我的事，可娘娘觉得这样可对得起陛下！”

这句“可对得起”让我有些恼怒，可莫青枝问我可对得起欧阳璟，如今他又来问我可对得起欧阳烨，可是谁又想过谁来对得起我！想到这我狠狠甩开简修的手，道：“对，我是对不起欧阳烨，那简大人此刻便抓我回去交给陛下罢！”

简修愣了愣。我见他半响没说话，又想着此人屡次纠缠不休，威胁我欺负我，不禁又置气道：“为何还不动手，你不是早想抓我的么！十二阁的案子你不是也一直揪着不放么！”

简修脸上闪过一丝裂痕，似有情绪破涌而出，却最终平息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道：“十二阁的案子，陛下已下旨彻查。我知道以前是误会了你，可现在这个关头，娘娘最不应该的，便是再同惠王扯上关系，把自己卷进来。”

说话间，刚才不过是滴滴点点的小雨已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且逐渐又扩大之势。染醉被人架在一旁见我淋雨很是焦急，却不得过来。

我知道她忧心我病刚好几分，怕我再受了凉，便自觉的躲到不远处的屋檐下。简修见状，立马跟了过来。

刚才简修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我明白他此番话确实为我好。只是我的苦衷，他却不明白，只得放柔了声音道：“简大人好意，苏眉心领了。只是今日这惠王府，简人要我进、不要我进，苏眉都得进。”说完便要甩开他走。

简修忙抬手拦我。

正在我和他拉扯之时，只听得一个凉薄的声音传来：“本王就说今日邀请的贵客怎的还没到，原来是被简大人拦住了。”

循声望去，只见一析长挺拔的蓝色身影正立于雨幕之中，隔了厚厚的雨帘看不清模样，却是真真风华毕现，不怒自威。

简修闻言立刻放开拉着我的手，俯身行礼道：“简修见过惠亲王。”

欧阳璟自雨中走来，立在屋檐的台阶下对着我抬起手，唤道：“眉儿，跟我走。”

雨幕愈加厚密，而他的脸却清晰的出现在我面前，束起的头发已被尽数打湿，几缕贴在额上，身上的衣衫也湿透，浸出的雨水顺着抬起的手滑落。刹那间我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想到今日自己来的目的，便走下台阶打算跟着他回府。

却被简修一把拉住，我用力挣了挣，那手握得死紧。

“简大人这是何意？”欧阳璟的声音自雨中响起，却是毫不犹豫的拉住了我的另一只手，我顺势便迈下了台阶，跨入屋檐外已成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瞬间便淋得全身湿透。

我刚迈进雨中，染醉那边便倒抽了一口凉气，冲着要跑过来，却被那边两人死死拦住，半分不得前进。

“她不能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