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在皇帝虚虚实实的招数下,各自暴漏了不少马脚,被皇帝一番敲敲打打,各方都损失不小。
祖父重新出山,二叔没回宫里,经人推荐在二皇子府谋了个秘书的闲职。我没觉得奇怪,政治这个东西,真假难辨,看到的,听到的,不能简单的以表象论之。一如二皇子不足之症的传言;一如那本参劾二叔的奏折。 参了二叔,何尝不是保护了二叔?还有三叔的突然失踪,若说和其中没牵扯,谁信?反正我不信。
明面上二皇子游离于夺嫡纷争之外,私下里,他到底搀和了多少事,谁人知道?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才,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一动翻天下。
府门前开始车水马龙,二婶重新忙碌起来。
我这个渐渐长大的中书令府大小姐,平静日子似乎也到了头。开春之后竟连续收到好几份邀贴,虽被我以各种理由退了,阿姆依旧很高兴,提醒忙的焦头烂额的二婶,该给我添置新首饰和新衣裳了。
二婶自责连连,赶忙吩咐下去,请赤云轩和碧云轩的师傅过府。这两家店我知道,自小用他们的东西长大,听说是同一个老板开的,一家打造金银首饰,一家量体裁衣绣花,两家店皆为行业翘楚,名头甚大。
我素来不喜黄白之物,唯对玉饰倾爱有加。二婶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打了不少金质的镯子和珠钗,理由是,喜不喜欢是一回事,用不用是另一回事,有时候喜欢的不合适用,不喜欢的却偏偏少不了,备着,先备着。二婶还说,女子有了邀帖,便要出门应酬,应酬少不了礼节,礼节有无失当,代表着各府的脸面。
一句话,习礼是大事。
隔几日,二叔从二皇子府请了一个女贤人进府。女贤人是内宫六品职位,专司皇家礼仪规制。
二婶不敢怠慢,让我暂时放下手头所有功课,专心跟女贤人习礼。
我不以为然,从小到大,我在祖母的严格约束下规范成长,举止想粗鲁都很困难。虽偶有放纵,也仅是在三叔面前。十二年了,我从未迈出府门一步,搁现代,能想象吗?能吗?
自信不是吹出来的,事实证明,只要肯装,我就是个合格的大家闺秀。女贤人勉强留了两日,告辞走人了。祖母甚悦,拉着我不停的打量,赞许的点头:“阿囡果然有贵女气度。”
我冒汗,装谁不会?
第六章
三婶与我的关系素来停留在“婶侄”二字的表面意义上,不远不近。不似我和二婶有着母女情谊。是以,当紫荷进来禀报说三婶传话要来坐坐时,我很惊讶。问她是不是听错了?
阿姆进来确认:“没错,三少夫人已经到门口了。”
我赶忙起身,迎接三婶进门,施礼。
三婶不是一人前来,手里还牵着刚蹒跚会走的三弟智仁。
三婶上下打量着我,但笑不语。我暗暗奇怪,记忆中三婶从未对我如此和气过,别说笑了,能给我看个好脸色就不错了,今儿这是怎么了?我偷偷瞄了阿姆一眼,看神色,她也正讶异着。
紫荷进来上茶,室内茶香四溢。
智仁闻香喊饿。
三婶这才从我身上移开视线,轻哄着智仁要乖。我赶忙让紫荷去端点心。三婶一听,立刻说不必。好吧,热脸果然还是贴上了冷屁股。三婶哄了智仁一会,不见效果,小家伙的哭声越来越大,直叫饿。
三婶脸色渐渐难看,尤其是看到我淡然无波的表情后,仿佛受到了刺激一般,情绪瞬间失控,抬手就向智仁的小脸上甩了一巴掌。阿姆吓了一跳,欲上前劝阻。我以眼神警告她不要管闲事,阿姆收到,垂下双目。
智仁声音炸开,坐在地上哭得昏天暗地。三婶有些无措,显然是没有应付的经验。丫头们在门口探头探脑,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我望了阿姆一眼,阿姆明白,悄悄退下去。不一会儿,智仁的侍姆匆匆而来,一番疼哄后将小家伙抱走。
室内旋即平静。三婶坐下,有些无力的道:“智仁不懂事,让蕙儿见笑了。”
我道:“三婶说的哪里话,仁弟尚幼,偶尔哭闹实属正常,再说一家人何来见笑之说?”
三婶勉强的笑笑,望着我意味深长的道:“来日仁儿若有你这个阿姐一半懂事,莫说老天爷要我这个做母亲的落发做姑子,便是要我这条命亦随他拿去。”
阿姆闻言,陡然色变:“三少夫人……”
我厉声阻止她:“阿姆,退下!”府中敢拿母亲修行之事随意取笑的,除了三婶再无二人。
阿姆亦知失态,至三婶面前行礼致歉,即退。三婶望着阿姆的背影,嘴角扯起一丝讥讽的笑意。我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怒气,淡淡的转开话题:“三婶,今日来找蕙儿可是有事?”
三婶的眼神转到我身上,脸上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笑着道:“无事,闲着无趣想来看看蕙儿平日都做些什么?”我自然不信这话,却也很配合的指指旁边的绣架,苦苦的道:“三婶看看便知道了。”
三婶起身,走到绣架旁观视我绣了一半的百花闹春图。望着她认真的表情,我脑中有些恍惚,这是那个处处看我不顺眼的三婶吗?是那个限制我见三叔,不许智仁吃我做的东西,从来都不屑于我的三婶吗?
观视良久,三婶抬眼看我,问道:“这便是祖母本月交给你的功课?”
我点点头,其实不止,还有两副鞋样图。
三婶叹气,似有感悟的道:“身为女子,生来便是这个命。”
这是哪门子感慨?我表示不懂。
三婶见我没应声,自嘲的笑笑:“看我,跟你唠叨这没用的干嘛?”
紫荷进来添茶水。
三婶的视线落在精美的白瓷茶具上,眸中溢满惊奇,她一边端起茶碗细细的瞧着,一边道:“蕙儿,三婶知道你二婶疼你,好东西定会先紧着你用,白瓷虽是珍贵,却也寻常,只是这上面的画样着实新奇,何处买的?”
当然新奇,这是一套“胖鸡家族”系列。圆润饱满的茶壶身上是一只戴着头巾,系着围裙,挎着菜篮子的老母鸡;流畅细腻的小杯上分别是造型不同分外可爱的小鸡仔,有的穿着粉裙子,有的穿着紫裙子……
我道:“这个无处可买?”
三婶疑惑:“无处可买?”
我解释:“这是我画的图样,二叔托朋友在瓷城烧制的。”
三婶颔首:“如此,便更珍贵了。”说着,又仿佛刚刚认识我似的上下打量了番,酸酸的说道:“蕙儿如此美貌聪慧,无怪乎二嫂视你如己出。”
我淡淡一笑。
三婶和二婶一直面和心不和,原因诸多,除了祖母的因素外,其它三两句话真说不清。祖父治家很严,二叔与三叔之间兄弟情深,两房到不会因为财银心生龌龊,俩妯娌的纠结就我看来无非是女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事。
三婶是祖母的娘家侄女,来自高门大户,姑侄俩人对二婶虽因各自身份态度有别,但看法却相当的一致。想当初,祖母不顾三叔要死要活的闹,强硬定下这门亲事,除了亲上加亲这个表层原因之外,让侄女进门当家压制二婶恐怕才是祖母的深层目的。
祖父点名二婶当家后,三婶虽未明里表现不快,暗里却与祖母呼应,没少给二婶使绊子。作为家中一份子,且是很重要的一份子,我不可避免的受点小牵连。祖母自然不会对我怎样,嫡亲的孙女,怎么着也不会把怨气撒到我身上。
三婶却不同。
我自小是二房院里长大的,真要选择站边的时候,不管想不想,我都会是二婶这边的。因着这个缘故,三婶对我的态度一直是淡淡的。刚嫁进门那会,她甚至以‘你三叔要静心读书,蕙儿不可打扰为由’拒绝我进三房院。下人们传言,三叔为此甩了三婶一巴掌。可想而知,三婶对我是如何也喜欢不起来的。
三婶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手中的小杯,问道:“蕙儿,你二叔只帮你烧制了一套?”
我回答:“是,每个图样只烧制一套。”
三婶闻言,有些失望,忽而,眼睛又一亮,问我:“你刚才说‘每个图样’,难道还有别的?”
我老实道:“一共八副图样,烧制了八套茶具,三婶若喜欢,这便取出来给您看看。”
我从来不是个小气的人,再说这些图样于我而言实在不新奇。当下扬声唤紫荷进来,让她把尚未启用的茶具取出来摆上。三婶难掩欣喜,最后挑了一套“浣熊家”系列,一套“贱猪家”系列,喜滋滋的走了。我把剩下了几套茶具分了分,让阿姆给祖母和二婶各送了两套过去。
独享享,不如众享享。
果然下午阿姆来禀报,说三婶带着茶具去给二婶欣赏了。
我微微笑:“二婶怎么说?”
阿姆道:“二少夫人没说什么,只是用了你送的茶具招待了三少夫人。”
唉,女人呐。
隔日,三婶不告而来。
我只好收起纸笔,上前迎接施礼。
三婶笑呵呵的虚扶了一把,望向我的书桌,道:“蕙儿写字呢?”
我点点头:“二叔给了副字帖,我胡乱练练,不及收拾,让三婶见笑了。”
三婶看起来不以为意,道:“既是你二叔给的,定是名家之作。”说着,走到书桌旁,抽出我刚练习的一幅字看起来。片刻,抬头望向我,感慨的道:“三婶一向自认眼皮子不浅,这会子看了你的字才知道,终究是见识短了。”
这话表扬的高了。
我连忙表示谦虚。
又隔了一日,三婶再次来访。我心里有些嘀咕,送走她后,我拉着阿姆琢磨:“三婶最近是怎么了?明明像是有事而来,却又不说清楚,她想干什么?”
阿姆点点头,道:“三少夫人是有些奇怪,阿囡放心,阿姆这就去查查。”半日后,阿姆的查探出结果了,原来三婶受娘家嫂子之托,替娘家嫂子的娘家侄子相看我来了。
关系真够乱的。
我当即去找二婶。
二婶听我气呼呼的说完,气定悠闲的说:“蕙儿不必放在心上,这事我知道。”
啊?知道,嗯嗯,那就好办了。也是,府上什么事能瞒过二婶?
不过,“婶娘知道怎么也不事先知会我一声?”害我担心了一把。
二婶笑笑,无所谓的道:“本不是什么事,何苦惹你烦恼?”
我还是不放心,“若是三婶去找祖母……”姑侄一条心啊。
二婶明白,拍拍我的手,安慰道:“放心吧,你的亲事祖母亦做不得主。”
祖母都得靠边站?
男主外,女主内,府里的事还有祖母做不得主的?
想想三叔的婚事,我表示深深的不信。
二婶看出我的忧虑,解释道:“你祖父早已发话,未来你的婚事由二叔一人做主,其他人说的都不算,你祖母知道,不会由着你三婶胡来的。”
一颗心总算落下了。
第七章
落下的心安定了没几日,紫荷喜滋滋的禀报说又有保媒的上门提亲了,好几家呢……我真是被搞晕了,十几年来从未出过府门的深闺小姐何以突然成了香饽饽?话说深巷子里的美酒靠香味吸引人,我靠什么,靠什么?
因着心理年龄的缘故,我与几个贴身丫头一般不交心,不是防着她们,是觉得跟这些没见识没阅历的小丫头片子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也没用,于是赶紧吩咐紫荷去找阿姆。
很快,阿姆来了,一进门就安慰我说:“阿囡宽心,一切有二少夫人支应着呢。”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阿姆,你说我才十二岁,他们提哪门子亲啊?”
阿姆一听,神情骄傲的看着我:“自然是因为咱们阿囡是好姑娘,各府都想抢着先定下来。”
我叹气,阿姆护犊子我知道,可这理由也太牵强了,“阿姆,我好不好,外人怎会知道?”
阿姆笑笑,高深莫测的说:“自然有知道的渠道。”见我不信,又打趣道:“阿囡若不信,不妨去问问二少夫人,她手里握着多少名门公子的信息。”
我才没兴趣。
一年冬季到,风雪来呼啸。
想着过完年我就迈入十三岁的门槛了,心情真的是轻松不起来。一般来说,大户人家的小姐十三岁就开始议亲了,十四岁定亲,只待十五笄礼一过,红盖头一罩,塞到花轿里就成了人家的媳妇了。
我虽从未有过自由恋爱的幻想,但对将来还是有所憧憬的。每每思及自己也会跟其他女子一样遵从长辈之命,盲婚哑嫁,跟一个不知是粗是细是圆是扁的男人共度一生,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恐慌。
尤其是二婶跟我提过祖父曾亲自关照我的婚事后,这种恐慌便如生了根般在心里滋滋冒长。我不否认,祖父是真心疼爱我的,但我也清楚,这样的疼爱在家族利益面前微小的不值一提。我很怕,很怕自己会沦为一枚棋子,进退不由己,没勇气挣脱,没幸运逃脱……
“……阿囡,想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阿姆握着手炉站在了床头。
从她手中接过热热的手炉,我蔫蔫的摇摇头,“没事,就是觉得冷。”
阿姆笑,捏了下我脸颊,嗔道:“冷也要起床,两日未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我往被窝里一缩,蒙上头不理她。天冷,祖母免了我请安之礼。
阿姆叹气,轻轻拉下被头,望着我道:“阿囡,便是不去请安,起来活动活动身体亦好。”
不起不起就是不起。
阿姆好笑,嗔了我一眼后挨着床头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