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母亲辞行。母亲表情很平静,没多说什么,给我手上戴了串念珠,嘱我每七日给她写一封信。我说好,临出佛堂时转身再看她,母亲哭得稀里哗啦。
祖母拉着我和智睿的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心肝肉儿的哭着,差点没背过气去。二婶一看,这不行,回头再把老太太给哭出个好歹来。于是给三婶使了个眼色,三婶知道轻重,赶忙岔开话头,三言两语把祖母弄去休息了。
夜色茫茫,五辆马车和一队护卫从中书令府徐徐向城外出发。
第九章
第一次出远门,智睿兴奋的睡不着觉,时不时的掀开车帏往外张望。我问他都看到了什么,回说外面太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哭笑不得,小孩子的乐趣总是简单的出人意料,不由想到自己,一出生就有二十岁的心理年纪,对古代最初的新鲜感过后,看什么都没太大的兴趣。
行至后半夜,智睿终于累了,躺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我也觉得很疲惫,眼睛里像长了杂草一般刺乎乎的疼,可一想到此行前景,翻身、叹气,辗转不能入睡。
忽的,马车停止。
我立刻坐起,正要问问发生了什么事,二叔掀开车帷进来了。
我喊了声:“二叔。”
二叔在我身旁坐下,笑笑:“还没睡?”
我老实说:“睡不着。”
二叔看看四下,问:“可是颠的难受?”
我摇头,官道平坦,马车速度不快,车轮上还有简单的减震装置,二婶又将里面布置的柔软舒适,虽跟汽车没法比,但当下条件已经没法再好了,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娇气的人。
二叔想想,了然,拍拍我的肩膀,安慰说:“蕙儿,相信祖父和二叔,必不会出现你所担心之事。”但愿如此!默了默,我道:“我知二叔早有筹谋,只是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哦?”二叔道:“说来听听。”
我道:“在蕙儿心里,二叔从来不是贪恋权势和富贵之人,为何……”卷入皇子夺嫡之争。
二叔一听,脸色倏地变冷。
我赶忙表示知道这个问题不该问。
二叔正色道:“知道不该问还问?”
好吧,我错了,当即转移话题问何时才能歇宿休整。
二叔脸色稍缓,说最快也要五日后。
待五日后到达离开皇城后的第一个城镇时,智睿已经完全没有了初始的兴奋和热情。他痛苦的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到云州。我拿出地图,指指现在所处的位置,又指指云州的位置,让他自己算。
智睿伸出肉肉的手指头一比划,立刻精神起来,“阿姐,云州才这么近啊。”我失笑,心想等到目的地之后再教他啥是比例尺。
我们在这个叫叶城的地方并未打算多做停留,在旅店歇宿一晚,补充了生活必须品以后继续朝下一站行进。预订行程是十日后到达利州转走水路,一路向南直到万州再转陆路,过汉州,盂州,长州之后,便是目的地云州了。
阿姆见我白天黑夜的照顾智睿,很是辛苦,于是便提议换个组合,智睿跟他的两个丫头一辆车,我单独一辆,她跟紫荷到后面载着生活用品的车上挤挤。我不同意,智睿听说后更不同意,牛皮糖似的扒在我身上不肯下来。可怜我十三岁的小身体抱着个七岁的小胖娃,不一会功夫就累瘫在地,饶是这样,智睿依然扒着我不撒手。
阿姆和丫头们没办法,赶紧叫人把在前头放马的二叔给寻来,这才把智睿从我身上拉开。二叔问怎么回事?阿姆把经过说了一遍。二叔皱皱眉,看着智睿不说话,威胁性的扬了扬手里的马鞭,吓得小家伙跐溜钻到另一辆车上。
众人大笑。
半夜,我睡意正酣,突然被一阵响动惊醒,睁眼一看,竟是智睿歪倒在我旁边。我赶紧坐起来想帮他调整下睡姿,谁知手一碰,竟把他给惊着了。小家伙吓得咧嘴就要哭,我赶紧安抚道:“别怕,是阿姐。”
智睿听是我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挥舞着小手往我身上招呼,边哭边道:“阿姐坏,阿姐坏……”呵呵,小破孩!我制住他的小拳头,在他脸上使劲的吧唧了一下,笑问:“阿姐怎么坏了?”
智睿抽抽鼻子,委屈不已:“阿姐不想跟睿儿同乘一车。”
可怜的小东西。我问:“告诉阿姐,谁抱你上来的?”无声无息的,想想后怕。
智睿道:“是清云。”
我惊讶!
清云和清寒是此次云州之行,二婶给智睿指定的两个随侍丫头。二人以前不在府里,祖父决定让我们去“种地”的次日,二婶从她娘家领来的。
二婶娘家算是镖局世家,但家业传到她曾祖父一辈发生了件祸事。那一年,镖局接了票大活儿,帮当地官府运送饷银。本来设定好走水路,临了,官府要改陆路,说期限紧,陆路近。二婶曾祖父就说了,陆路多山脉,容易被劫镖。官府不听,说那就加派人手。
世上诸行各业,无不有其行规。镖局是个很讲究规矩的高风险行当,一个环节不慎就可能人货皆无。二婶曾祖父为稳妥起见,先后派出两个经验丰富的镖师先头探路。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正因为常年探路,俩镖师一来二去的就跟经营娼店的老板娘勾搭上了。
陆路走镖的都知道,压镖出行 “三不住”原则之一就是不住旅馆、妓院二合一功能的娼店。结果可想而知,二婶曾祖父的这趟镖不但没挣着钱,还差点家破人亡。
二婶祖父吸取教训,痛定思痛,认为干什么都不如读书出路好。有了这一最高指导原则,二婶父亲就走上了仕途,几经沉浮,现在在工部屯田水利部任主事,官衔五品。
二婶还有个叔父,从小厌恶读书,喜欢舞枪弄棒,既然家训规定不能从事与镖局有关的行当,二婶叔父就开了个武馆,收徒专挑苦命娃娃,清云和清寒应该就是这个来路了。
早上车停,就地开火烧饭。众人见我抱着智睿下车,不免惊讶。阿姆赶紧示意紫荷接过智睿,小声问我怎么回事。我瞥了一眼旁边有些不自在的清云,说一个人睡不着,就让清云把智睿抱过来了。阿姆半信半疑,却也没再追问。
吃完饭,众人稍事休息继续上路。
二叔掀开车帷上来,见智睿腻在我怀里耍赖,眉头一皱。我怕二叔责备小家伙,赶紧护住,说:“二叔,是我觉得无聊,所以才让智睿来陪我。”二叔不应我话茬,转头沉声道:“清云。”
眨眼间,智睿被抱走了。
我愣了愣,身手真不错。
自从离开皇城,每日早饭后二叔都会和我单独聊会天,考考功课,说说行程,聊聊民俗……除了朝堂那点事,话题几乎无禁忌,昨天甚至还聊到了我的亲事,害我闹了个大红脸。
二叔道:“蕙儿,如果行程顺利,咱们明日天黑前就可到达利州。”
我点点头,接话:“嗯,到了利州即转水路。”
二叔继续道:“到利州后,二叔有件事情要办,所以我们少则停留三日,多则需要五日。”
我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有空旅游了。
二叔看我高兴,嘴角噙笑:“自然。”
次日夜幕降临前,我们平安到达利州。进城后没投旅店,二叔说此次借宿他朋友在这儿的别院。我觉得不太好,住人家家里哪有旅店方便?想睡睡到自然醒,想吃吃到肚包圆,再说能有别院的人家自然不是一般人家,到时磕头作揖,行礼问安的能烦死个人。二叔笑着打消我的顾虑,说宅子里是空的,主人常年不在,只有仆妇看护若干。我这才高兴起来。
到了别院,阵势不小,自我介绍是总管的中年人领着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在门口迎接。二叔一脸平静,神情淡淡的接受他们行礼问安。我惊讶不已,忍不住悄声问二叔别院主人是何身份?二叔警告性的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住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别院不大,贵在精致。
绕过叠石,穿过假山,泛舟湖水,徜徉在碧波游鱼荷花睡莲之间使人犹如置身于诗画之中,惬意舒适,心旷神怡。“青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这座名为“青风林”的宅院布置的就像一件艺术珍品,秀丽典雅,新颖奇特。
我动情的对阿姆说:“我若有这样一座别院,便是现在死,心下亦无憾了。”
阿姆一听,连连“呸”声,斥责我道:“说什么混话,赶快把这脏话吐掉。”
我就不吐,给阿姆做了个鬼脸,呵呵笑。
阿姆惶恐,赶紧双手合十,虔诚的念念有词:“佛祖保佑……”
第十章
二叔的事情似乎办的不太顺利,三日过后,他对我说,须再停留三日。我没有意见,天天置身于山水画境中,谁还记得云州是哪里?阿姆笑我偷懒,每天只知道窝在别院中,把初进城时要登山攀峰的豪言壮语丢的一干二净,
阿姆哪懂我的心思?
不错,我原是想着难得出回门,怎么着也要玩个够本,把这十几年的憋屈给玩回来。可这一路走来,尤其是前日登了座名为“芙蓉峰”的所谓名山之后,我基本没了游山玩水的兴头。
除了皇家山林,这个时代基本不存在开发旅游资源这档子事,跟现代没法比。以前出门旅游,我经常是兴冲冲上车,气哼哼下车,几乎没舒坦过。为啥?还不是可惜原生态的名山大川被开发的不成样子?那时候我就想还是古代好,科技是解放了生产力,但科技也在有形无形中破坏了很多原本应该珍视的东西。
芙蓉峰之行后,我想法改观了,至少部分改观了,我深深体会到必要的开发还是非常重要的。比如,上山至少有阶梯走,这样就不用灰头土脸的爬土路;再比如,山腰建个遮阳挡雨的亭子歇歇脚,这样下雨的时候就不至于泥猴似的在澡桶里泡半天还去不掉身上的土腥味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想的美!有些美,的确是想象出来的。
智睿一大早被侍卫带出去玩了,我差不多睡到午时才起来,梳洗完毕,阿姆适时进来,说膳食已经备好了。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饭菜照例精致而丰盛,我胃口大开,边吃边猜别院主人的身份。
想那日初到利州,守城士兵一句话没盘问就恭恭敬敬的放行了。我有些奇怪,悄悄掀起帘帷一角,望见城门一侧站着四位衣着不凡的陌生中年男子,他们表情严肃,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们的车队徐徐而过,丝毫不理一旁点头哈腰的城官……
吃饱喝足之后,只觉浑身神清气爽。阿姆问我要不要休息会?我暴汗,才刚起床,吃个饭又睡,成猪了。我摇摇头,回屋揣了本杂记,跟阿姆说出去消消食,让她不必跟着。
微风中,踩着阳光来到曲桥尽头的八角亭中,这个地方较偏,下人除了在早间来洒扫一次,基本不会再在这个地方出现,最是清净,堪称看书,愣神,打盹,磨牙,抠鼻孔的最佳场所。
这个时代的书籍门类涉猎不算广,除了经史子集,有点旅游指导意思的书籍只有手里的《九州杂记》了。当日准备出发时,二婶帮我检查行礼,见我所带书籍只这一本时忙左右看看,见祖父祖母的注意力没在我身上时才悄悄松口气,点了一下我额头,小声说要是被祖母看见她给准备的书籍一本没带,只怕要挨戒尺了……
我翻到利州这一页,书中说利州位处大齐王朝中部,是除皇城上京之外的第二大城市,曾为前朝帝都,人口密集,经济繁荣,水陆发达,乃南北交通要冲……想起二叔提起利州言语之间的遗憾,我也遗憾,本朝开国太祖起兵攻进利州后,一把大火将前朝紫薇帝宫烧成灰烬。虽后来在原址上兴建酒楼市集,促进了经济,然终究是少了份历史韵味。一如现代的北京城,当年若是毁于战火,将给后世带来多大的遗憾。
叹口气,我抬眼漫无目的的游弋放松,看了许久书,眼睛有些乏了,现代是个近视眼,这里没眼镜,我可不想一天到晚的眯着眼睛看东西,实在有失美感。看着看着,目光停留在距离不远的假山处,心‘嗖的’跳到嗓子眼。假山后面有人,看那未掩藏好的锦色衣角,醒目吓人……
我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对自己说要保持镇定,镇定,千万不能被看出什么来。眼下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那人若纯粹是偷看美女,姐认了,反正不会少块肉;可若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我被认为看到不该看的给灭了,那真是太冤了。
眼神继续游弋……
良久,终于看见两个男仆模样的人朝这边走来,我赶忙站起身,扬声道:“来人……”
回到室中,我心有余悸。阿姆唠叨不停,问我到哪儿去了,她找了我半天都没找着……听着熟悉的话语,我的心渐渐安定,松开满是汗水的拳头,有气无力的说:“阿姆,给我来杯水……”
晚饭时,二叔来看我,同来的还有一个人。二叔说:“蕙儿,见过二皇子。”我跪地行大礼,手心脊背立时冒汗,那熟悉的锦色衣角……
一夜无眠,次日起床,早饭刚摆好,阿姆匆匆进来,吩咐清云把智睿带下去,跟我说总管外面候着呢。我大吃一惊,问何事?阿姆面带忧虑的说二皇子请我同用早膳。我差点没从凳子上摔下来,忙问二叔在不在?阿姆摇摇头,说二叔一早出去了。
二皇子请吃饭,事情可大可小。阿姆认为不可等闲视之,得盛装打扮以表尊崇,赶忙去翻首饰盒子。我制止她,说不必,就换常服好了。阿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