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我道:“看了?”
我白他一眼,废话,当然看了。
三叔自知多问,可又奇怪我的平静,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看着我:“哭没哭?”
我刚要应话,智睿一边大声插嘴道:“三叔,阿姐为何要哭?”
三叔佯装严肃,瞪眼看智睿:“大人说话,小破孩儿不要插嘴。”
智睿撇嘴不屑:“三叔讨厌。”
我捏捏他的小脸颊,笑着问:“睿儿,阿姐给二叔做女儿好不好?”
智睿歪着脑袋,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
三叔伸手弹了下小家伙脑门,笑道:“小傻瓜,阿姐以后就真的是你阿姐了。”
智睿吃痛,捂着被三叔弹过的地方,不服气的嚷道:“三叔才傻,阿姐本来就是真的阿姐。”
三叔哈哈大笑,我摸了摸智睿的脑袋,心中宽慰。
饭毕,清云带智睿下去。我跟三叔聊天,说了心底最真的话,三叔听得眼睛红红的。最后,我哽咽道:“只是可怜了母亲。”三叔深叹一口气,安慰的拍拍我的背,道:“据三叔所知,你母亲从未后悔。”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十四章
云州四季不明显,“寒止于凉,暑止于温”,终年温差不大。因而,当阿姆回禀说老崔在外等着请示有关年节事项时,我不免有些惊讶,又要过年了?
阿姆拉过我悄悄道:“阿囡,秋桐小星的事俱已安排周全,医师和稳婆都在庄子上住着,有事他们自会照应,阿姆知你不放心外人,可妇人生孩子不比其它事,你一个姑娘家纵是日日守在这里,与她又有何用?两位公子爷让你主持庄子庶务,责任重大,若然出了差池,可如何交代?”
阿姆的意思很明显,与二叔交托的重任相比,秋桐生孩子这事实在算不了什么,即便她生的是儿子,充其量不过一个庶子,身份地位连智仁的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却没法这样想,无论嫡庶,都是一条可贵的生命。秋桐预产期已经过了七天,大夫说再不生,只怕母子皆险。偏三叔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不知跑哪儿去了,派司青出去寻,最后连司青也没影了。
三叔的骨肉,我岂能轻怠?秋桐生不出,心里着急害怕,一日总要闹上几回。侍婢们没办法对她,只好我坐镇守着,如此方能安她心。可阿姆说的也没错,庄子的庶务更要紧,几日下来,庶务积了一堆,再不处理,老崔只怕要急眼了。
我匆匆交代侍婢稳婆,须臾不得离开秋桐半步。阿姆见我不放心,便说她留下来守着,让我赶紧去见老崔。
云州地貌复杂,海拔高低悬殊,气候多变,灾害较多。自小麦种下后,还未下过一场雨,老崔很忧虑。我问可有应对之策?老崔说有,可引山中渠水灌溉,不过旱情严重,即便引来渠水亦只能解一时之急,若是再不下雨,来年至少减收五成。
这是一个看天吃饭的时代,没有人工降雨一说。我不懂农事,只能要求老崔尽力抗旱,诸事循往例办,又说要过年了,给庄子上下无论管事抑或粗使杂役,按例发赏,每人多发五斤猪肉。
老崔千恩万谢,自去办事。
傍晚,秋桐的肚子终于有了动静。历经一夜的嘶喊,终于有惊无险的产下一个女儿。望着襁褓中的粉嫩肉团,我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成就感。秋桐挣扎着要下床给我磕头,说没有我便没有她们母女俩的命。我制止住她,嘱她不要多想,安心休养身体为上。
诸事皆妥,我给二婶修书,告知秋桐产女一事。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喜庆清冷中到来了。贴对联,剪窗花,上上下下人人笑颜开。
我和智睿守着一桌子菜,他望望我,我望望他,都觉得无趣。三叔不在,偌大的农庄就我们两个正经主子,这年过得着实冷清。默默吃了几口饭,智睿忍不住了,小心翼翼的提议:“阿姐,要不和阿姆她们一起守岁吧?”
我犹豫,自古‘主仆不同席’,别说阿姆她们了,就是秋桐都没资格跟我们同桌共食。礼教严苛,等级分明,我是无所谓,阿姆她肯定不愿意。智睿见我不说话,哀求。我不忍,点头允他去试试。
智睿欢呼雀跃的跑出去。
我坐着没动。只片刻功夫,阿姆神情严肃的牵着蔫头耷脑的智睿来了,“阿囡,睿公子不懂事,长辈们不在,你身为长姐该多多教导才是……”我无奈的笑笑,瞅了眼智睿,看吧,连累阿姐受训。
年初一。
大早,我还没醒就被穿的一团喜庆的智睿硬扒着眼皮弄醒,“……阿姐,起来了,快起来了,下人都跪在外面等着给你拜年呢……”我迷迷糊糊的看了眼计时沙漏,老天,七点钟不到。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阿姆带着紫荷,清云和清寒三个丫头进来,嘴里说着吉祥话,跪下给我拜年。我和智睿受礼,等她们拜完,我从床头小屉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丰厚红包,让智睿发赏钱。阿姆不提,赏不赏的她无所谓,对于一个把半生年华都给了我和母亲的人来说,她的忠心绝非世间俗物所能打动。
紫荷清云和清寒捧着鼓鼓的荷包,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气。三个丫头身世凄苦,进府时签的都是死契,虽说今世无论生死都是主家的人,可生命到底是老子娘给的,骨肉天伦是人之常情,绝非一纸契约能阻隔了的,赏银于我微不足道,于她们身后的家庭而言,新的一年可以温饱无忧了。
新年新气象,新年穿新衣。
我被阿姆装扮的跟智睿一样喜庆,姐弟俩被丫头们嘻嘻哈哈的簇拥着来到外院。空地中央摆着两把椅子,老崔领着众仆跪候着。待我和智睿坐定,老崔打头,众仆随后,一拨轮着一拨的磕头拜贺新春。
年初四,三叔终于现影儿了,胡子拉茬的脏得不成样子,不知这些天钻哪个山头去了。我看着心疼,忍不住责备了几句。三叔不以为然,乐呵呵的说还是回家好,连侄女儿的唠叨都好听。我一阵心酸,暗恼祖父不该把本应笑傲江湖、逍遥人生的三叔扯进朝廷纷争。
三叔很疲累,没梳洗就直接钻被窝了,睡得是天昏地暗,风雷变色,两天后才起床。一顿饱餐,三叔恢复了精气神,在我面前自恋的来回走动转圈,问我他是不是依然高富帅?我哈哈大笑。
笑闹了一阵,言归正传,我汇报秋桐生宝宝的事。话说了一半,智睿跑进来,直冲三叔而去,拉着他的手迫不及待的要带他去看小妹妹。
叔侄三人至秋桐处,侍姆正在喂奶。秋桐看到三叔,喜极而泣。三叔径直走向侍姆,接过孩子入怀,小心翼翼的亲了一下,面上尽是温柔之色。我望着三叔溢着幸福的脸孔,脑中不由的想起智仁的模样,小家伙还没有见过父亲……
“三叔三叔,小妹妹好看吗?”智睿叽叽喳喳的道。三叔将孩子交给侍姆,摸着智睿的头笑眯眯的说:“叔的女儿当然好看。”室中一片笑声。
秋桐眼圈儿通红,痴痴的望着三叔。可怜的女人,这下可以放心了,先前值夜的侍婢回禀我说秋桐夜夜哭泣,就怕三叔嫌弃她生的是女娃。隔日,再去探视秋桐时,我悄悄提醒三叔,别忘了给孩子取名。
三叔拧眉,沉吟了一会儿,道:“我事儿多,一时想不起来,你是长姐,你给起吧。”
我:“……”
翌日起床,智睿跑来跟我说,三叔不见了。不见就不见,有什么好奇怪的?隔日,秋桐派侍婢来请我,问明事由,竟是为了给孩子取名之事,说是三叔出门前交代她找我做主的。我头大,三叔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古代人取名讲究,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都非常注重。名字不仅是记号,名字还体现五行的生克制化,预示着一生的运道,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取的。再说辈分摆着呢,我还没听说谁家父母健在的孩子,名讳是姐姐给取的。
三叔真是太不着调了。
秋桐却不这么想,说她母女俩的命是我给的,孩子若能得长姐并恩人赐名,将来必定福泽深厚,恳求我不要推辞云云。我只好应承下来,说要好好想想,想好后会派人把名字送过来。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我不懂五行易经八卦之类,只好钻三叔的书房翻经史子集。琢磨半天,写了几个自认为不错的名字备选拿去给智睿看,让他决定用哪一个。
小家伙一脸迷惘的看着我,我立刻觉得自己跟三叔一样不着调。可又一想,智睿是长兄,杨家未来的家主,给妹妹取名,他比我更名正言顺。我把每个名字的含义解释了一遍,智睿听后一锤定音:“ ‘有美一人,婉如清样’,小妹妹取名智婉好了。”
过了半个月,三叔一副山顶洞人的模样回来了,依旧睡了两日,醒来后听说孩子取名智婉,很是高兴,举起智睿大大的表扬了一番。秋桐的身子恢复的不错,有时会抱着智婉来找我唠闲嗑。阿姆不太高兴,提醒我防着点,说她总觉得秋桐有所图。我不以为意,与我的心理年龄相比,十八岁的秋桐还是嫩了点。
操办完智婉的满月酒,三叔领着大帮人上山去了。这回干得不是什么神秘事,上山开凿引渠抗旱,老天爷一直不下雨,地里都要干出口子来了,再不想办法,减产五成都算是丰收了。
半年的乡间生活让我深深体会到农民的不易,觉得从前伤春悲秋的日子在真实的生存考验面前简直有点可笑,既然千里奔行来种地,我下定决心要做个合格的农民。
等老崔从山上下来,我让他去寻关于农事的书籍。老崔一听有些傻,说种地是农民天性,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没听说谁是看着书本学种田的。我说肯定有,让他去找。
明朝有本关于农业和手工业的著作,名字叫《天工开物》,以我对这个时代的观察,书籍种类虽不广,但找本类似的书还是非常有可能性的。
老崔忙活几天下来,跟我说,没有。我不甘心,让他遣人去邻近的城镇找找看。一圈下来,老崔说确实没有,说还让人去衙门问了,官爷都没听说过有这种书籍。
我想这是云州郡位处偏远,文化产业相对落后所致,于是向无所不知的阿姆打听。阿姆想了半天说没印象。我有些失望,阿姆看着不忍,转身去找从京城跟来的护卫,都说不知道。
我咬牙切齿的怨恨三叔,每到用得着他的时候,从来不见人影。我不气馁,立刻给二叔修书,请他帮忙找找看。在等待回信的日子里,老天开恩,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多少缓解了旱情。
我没闲着,没有书籍,大活人总有吧。我让老崔找来经验丰富的老农,先从辨识五谷杂粮开始,再到了解耕种收割及气候灾害对收成的影响,最后又要求老崔领着我和智睿深入田间地垄间做详细了解……
一套流程走完,二叔的回信也到了,信中说经查找,本朝确实没有专门介绍农事生产的书籍。不过看我有需求,二叔还是想尽办法从负责农桑水利的官员中了解到一些信息,详细写明给我参详。
我把二叔提供的信息整理了一遍拿给老崔,让他看看是否实用。老崔认真看了一遍,没说行或不行,只谨慎的说他所知有限,请我容他些时间查证。
我很欣赏他严谨的做事态度,说好,但需尽快。五日后,老崔给我回复,说他请教了近百位经验丰富的农民,皆说纸上所言五成以上不靠谱。
我听后欷歔,还是毛爷爷说的深刻啊,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一帮无知官僚掌管国家农事,不搞出问题来才怪。难怪大皇子被参,看来并没冤枉他。
十五章
我决定自己动手整理一部有关农事生产的书,名字直接抄袭模仿,就叫《地工开物》。智睿年纪还小,平时伺候几个小动物热情不减,真要拉着他田间地头的跑,也就三五天的兴头。前阵子做调研,要不是我使出杀手锏,以喜羊羊的生死相威胁,小家伙哪肯学习种田?
想到未来,不管我认不认命,身为女儿身早晚是要嫁做人妇的。智睿是长孙,家族之希望。我不想他长大后问出“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之类的白痴问题。
身处上位者,诸事可以不亲为,但不可以不懂。倘若我能完成这样一本记录留给智睿,对他日后掌管家业也算有所助益,亦不枉二叔二婶疼爱我一场。
我把老崔找来,简单的讲了讲我的计划。老崔果然惊讶,但还是恭声应诺。我问可有困难?老崔秉着一贯的谨慎态度,说暂时没有。我知他有顾虑,也有怀疑。这是个大工程,每一项都需要时间和实践论证,我一个十四岁的千金小姐要做这样的事,他觉得匪夷所思很正常。
我也不多说,只让老崔空闲时把自己的经验先整理出来,没空的话就安排人给我讲解,不光种田,地质,水利,气候,抗灾……但凡与农业生产领域相关的项目,我让他把各路能人尽量找来。
时间就这样在忙碌中进入阳春三月,至月中,京城传来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喜事,皇帝年逾四旬再得龙子。隔日,大皇子亦喜得第四子。皇帝大喜,六宫与群臣同贺,举国欢庆。
与镇子上官府刻意营造的喜气氛围不同,庄子与平日无异,管事各司其职,下人各有所忙。我照例拉着智睿听课,今天的课程是抗洪灾,讲解者是老崔的丈人,一个有着几十年防洪抗旱经验的白胡子老农
老人家年逾七旬,身体健朗,声音洪亮,讲起抗灾经验来头头是道,唯一不足的就是他耳朵背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