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要生了。智睿表示了解我的顾虑,小模小样的思考了半刻,豪气的说他同我一起照顾猪仔便是。
三日后,两头母猪生产,一共生了二十头猪仔。智睿高兴的睡不着觉,也不念叨想母亲了,一日数次的往臭气熏天的猪圈跑,乐呵呵的看不出一丝不适。
我就惨了,鸡鸭鹅圈的味道已经够我受了,每天还要被智睿强拉着去给小猪喂食。小孩子天性好奇,对于没见过的新事物有着不一般的执着心。为了不打击他探索的积极性,我只能假装乐意之至。不过为了好过一点,我要求庄仆每天至少把各个畜圈清扫两次,力求将臭味降到最低点。
“……阿姐,想什么呢,看你把猪食都倒在槽外了,阿姐,阿姐……”
“啊?哦,对不起,重新来,紫荷,再给我舀一碗……”
喂完了猪仔,我觉得有些腰酸,随便出了几道题打发走智睿,想赶紧回屋眯一觉。哪想还没挨着床边,紫荷进来道:“小姐,秋桐小星求见您。”我皱皱眉:“找阿姆去,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满足她就是了。”
紫荷道:“小姐忘了,您昨儿说想穿彝家姑娘的衣裳,阿姆今日一早便去镇子买去了。”
我拍拍脑门,是有这么回事,一大早喂这喂那的忙到现在,给忘了。没办法,好歹是三叔的妾侍,不喜欢也不能过于怠慢,“带她去前厅候着,我换身衣裳就来。”
三叔来云州没多久就纳了房妾室,是本地一个苏姓地主的庶女,名唤秋桐。刚听到这个名字时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二叔端着茶碗的手也微微一抖。
因着练字的缘故,我曾默写过《红楼梦》的大致情节,骗二叔说是编的故事。尤其对秋桐,二叔印象很深。那时候适逢祖母又要拿侍妾的事给二婶添堵,我出于不平,添油加醋的把已经够坏的秋桐给丰满的更坏,藉此提醒二叔,后院不稳家宅难宁。
三叔见我和二叔面色有异,很是奇怪。秋桐敬完茶退下后,三叔问我怎么回事?我忍着笑略略讲了缘由,三叔大笑,说真巧,又说秋桐不过一个妾侍,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作为一个重生在古代的人,环境使然让我对男子纳妾之类的事情早已持平常心态。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事情没落到自己身上,没什么个人体会的缘故,所以当三叔跟我说他纳了秋桐的时候,我很轻松的恭喜了他,一没鄙视,二没声讨。
可是秋桐,直觉让我有点排斥她,要问原因,我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许是我与她之间缺少那种所谓‘眼缘’的东西吧。换好衣服来到前厅,秋桐端坐在主位下首左边,身旁立着一个小丫鬟。这个时代以右为贵,以秋桐的身份,她没资格坐在右边。
相互见礼后,我道:“婶婶寻我何事?”
秋桐闻言惶恐,赶忙起身施礼,连称不敢,请我唤她‘小星’便好。
古代等级严明,甚重尊卑。本朝律法明确规定“妾乃贱流”、“妾通买卖”,意思很明白,与嫡妻相比,妾几乎算不上人。一般来说为丈夫纳妾是妻子的事情,如果丈夫在外自行纳妾而没有经过妻子同意,那在法统上被纳女子连妾室的身份都没有,在未诞下子嗣之前,只能被称为“小星”。秋桐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只要孩子平安生下来,被抬为妾室指日可待。
我改口:“小星身子渐重,行走不便,二叔早已吩咐下去,小星但有所求,各处必不敢怠慢。”秋桐说的没错,她确实当不起我一声“婶婶”,来日若被三婶知道,只怕会给她招来泼天大祸。
秋桐起身施礼致谢:“二爷和小姐大恩,奴婢不敢忘。”
我说:“都是一家人,无需客气。”
秋桐再施谢礼。
我有些头大,她谢来谢去的半天说不到话点子上。都说礼多人不怪,可有时候礼多能烦死个人。可怜我的腰,这会子功夫愈加酸了。没办法,我只好给紫荷使眼色。小丫头还算机灵,直来直去的帮我把秋桐的来意弄明白了,原来她听三叔说我绣工不错,想讨教一二。
我哪有那闲工夫?有功夫也不绣! 我谦虚一番,最后让紫荷取出一个之前绣的银缕石榴形小囊送给秋桐,才把她给打发走。临上床前,我叮嘱紫荷,天塌下来也不要吵我。
一觉醒来,腰酸舒缓了些,洗脸洗了一半,智睿蹦蹦跳跳的进来,手里举着我给他装订的小本子,大声道:“阿姐,题目我做完了,你看看。”
我赶紧擦干手,接过小本子。一看,不错,二十道数学应用题全部算对,一道不差。我抱着智睿又亲又啃的使劲夸奖了一番。小家伙很高兴,搂着我脖子道:“阿姐,可有什么奖励给我?”
我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道:“睿儿这么聪明,阿姐手中已经没什么可奖励了。”
智睿骄傲的扬起小下巴,大方道:“好吧,且绕阿姐这一回。”
姐弟俩笑闹一阵,阿姆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进门就抹汗。我赶紧倒了杯茶水迎上去,阿姆没推让,接过一口喝干。我心有不忍,老太太年纪大了,做事难免力有不逮,偏她又不放心旁人,凡能亲力亲为的事必不让丫头们插手。
我唤紫荷清云进来,让她们赶紧给阿姆锤锤肩,揉揉腿。如此一番,阿姆的大喘气才慢慢平稳下来。我打开布袋,一套叠放整齐、色彩纷呈的鲜艳服饰呈现眼前。
这是一套青底彩花非常有彝族特点的服饰,上衣的前襟及衣袖处皆绣着精美图案,领口不仅有绣纹,还缀有一圈银器玉饰,前襟再饰以形态各异的丝线盘扣,看起来尤其漂亮。下节是红白黑三色条纹相间的裙子,层层褶皱,有点类似百褶裙的样子。
我迫不及待的换上,一看,傻眼了,“阿姆,裙子太长了。”伸了伸腿,根本走不了路。
阿姆笑道:“我打听过了,说本地彝家女子长裙拖地,行走时尘土飞扬,才为尊贵。”
我:“……”
我不愿意当人肉拖把,阿姆坚持不肯把裙子改短,振振有词的说不吉利。我问有啥不吉利?阿姆说以后会嫁不出去。我无语望天,举手投降,只好让紫荷把裙子收起来,等个子长高些再穿。
十三章
二叔回来了,胡子拉碴的看起来疲累不堪,进净室收拾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他简单的问了问我和智睿这几日的情况,我一一作答,二叔看起来还算满意,嘱我一句不要太累便往书房去了。
晚饭时,三叔也回来了。一家四口难得围坐一起吃饭,我很兴奋,饭菜上齐后,我把侍婢都遣下去,乐呵呵的当起了服务员,给这个加饭,给那个布菜。
二叔吃相文雅,细嚼慢咽,一贯用的慢些;三叔狼吞虎咽,生怕吃不着似的,一边吃一边用眼神指示我给他布哪道菜;智睿已隐现贵公子风范,整个用饭过程没说一句话,只要二叔在的地方,他举手投足间一般挑不出错处。小小年纪就得装,难为他了。
饭毕,照例二叔和三叔要聊点什么。我很知趣,拉着智睿准备走人。刚起身,二叔摆摆手,示意我们坐下,他有话说。智睿有些惶恐,宽袖下紧紧抓着我的手。我明白小家伙的担心,他怕二叔考功课。
我把智睿抱坐在腿上,小声安慰他不要怕,一切有阿姐,小家伙这才松开我的手。三叔歪歪的靠在椅背上,一副可听可不听的样子,显然,他知道二叔接下来要说什么。
二叔看着我,缓缓道:“蕙儿,二叔明日便启程回京。”
我惊讶:“明日?”不是说至少要陪我们三个月,过了适应期再走吗?
二叔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道:“京城出了点事,二叔得赶回去。”
出事?谁出事?二皇子还是祖父?
我道:“事关祖父吗?”
二叔摇摇头。
明白了,是二皇子。
空气变得有些凝重。智睿看看二叔,望望三叔,最后捏捏我的手,悄声道:“阿姐,怎么了?”
我笑笑,亲了他脸颊一下,安慰说:“无事。”
二叔把目光移到三叔身上。三叔了然,起身拍拍手,招呼智睿说:“睿儿,跟三叔去北院看看猪仔子去。”智睿欢呼一声,从我怀里跳下去,眨眼跑的没影。三叔跟上,随手把门关紧。
二叔拧着眉头不说话,手指一下一下的弹着桌面,似有无限烦愁之事
我静静的等着下文,亦不开口。
沉吟良久,二叔终于开口:“蕙儿,这次回京,二叔准备把你的婚事订下来。”
我愕然,不是要聊二皇子吗?怎么说起婚事了?
二叔问:“你有何想法?”
我摇摇头,心下悲哀,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我的想法管用吗?
二叔道:“你年岁尚小,亲事本不急,二叔原想着等两年再议,可眼下形势有些不妥,若不早些定下,只怕会耽搁了去……”
“我不怕耽搁。”不等二叔说完,我截住他道:“二叔,我不怕耽搁,三年,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不嫁都没关系。”二叔笑。我咬了咬唇,暗自懊恼,怎么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二叔果然当我孩子气,温和安慰道:“且放宽心,议亲之前二叔会先修书给你详述情形,人选若不合你心意,二叔不会随意订下的。”
古来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违背这条黄金定律结成姻缘的女子在夫家往往是不会被承认妻位的。二婶算是幸运,能得二叔全情相待,否则,别说当家,她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二叔等同于我的父亲,他的话我是不能违背的,能在亲事上征求我的意见已属不易,我怎可得寸进尺?更何况,除了家人和男仆,我一个异性都不认识,纵想私定终身都没个对象。
我只能点头:“但凭二叔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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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二叔没了妇幼拖累,快马加鞭,连日赶路,早已经抵达京城。三叔近几日老实了些,也不出去了,见天儿的在我眼面前晃。我不耐烦的道:“三叔,你怎么不进山了?”
三叔认真的看着我新作的喜羊羊漫画,漫不经心的道:“无事进山作甚?”
我白了他一眼,装吧。“再有月余,小星就要生了,三叔该多关心些才是。”
三叔无所谓的道:“你不是已经吩咐下去好好照应了吗?”
我:“……”真是宁为穷,人,妻,莫做富人妾。
三叔拿着画,上下左右的转着看。看了半天,还是一副无解的样子,“丫头,此为何物?”
我没好气的说:“不知道,瞎画的。”
三叔这才注意到我情绪不佳,放下画纸,探究的靠过来,关心道:“有烦心事?”
我不理他。
三叔自己猜:“睿儿又找你哭闹了?”
别提,提到这个我就生气。没良心的臭小子,上周猪仔子病死了两头,他非说是我喂的猪食有问题,连着哭闹了两天,到现在还不理我,但愿喜羊羊与灰太狼的故事能哄他开心。
三叔继续猜:“那就是下人懈怠,让你操心了?”
庄头老崔,年逾四十,头脑精明,身体强壮,精通农事,最可贵的是忠心耿耿,由他操持庄子事物,除了智睿分配给我的那些个鸡鸭鹅猪,我这个顶着当家名头的大小姐基本没什么可操心的。
三叔见一个两个都没猜对,激发了好奇心,于是三个四个五个的连着猜,直猜到我忍不住发飙:“三叔只管嘴上说疼我,心里全不管我将来要嫁给谁。若是,若是……”一想到不远的将来要跟陌生人滚床单,心里的委屈便一波一波的往上翻。
三叔松了口气,一副就这破事哪值得上心的样子。我更加生气,大眼珠子瞪着他,忍着不让眼泪滑落。三叔见我黄河要泛滥,赶忙大话谎话笑话哄了我一通。见我不吃那一套,才慢慢敛色正容道:“小丫头,你该相信三叔,更要相信二叔。”好吧,我承认是我矫情了。这个世上,若连二叔三叔都不可信,其它什么都是浮云了。
二婶来了信,内容炸了我一跳,说祖父召集族人开祠堂祭告先祖,已将我正式过继到二叔名下……我泪流满面,百感交集,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真正来临了,我还是忍不住为父亲母亲、为自己哭上一场。从此法统上,我不再是他们的女儿,而是二叔二婶的女儿。阿姆抱着我不停的抹泪,嘴里一个劲儿的劝:“如此才好,如此才好……”
二叔的苦心,我焉能不知?
一边是同性恋的父亲,一边是出家为尼的母亲,与我的婚事来说,这样的双亲是万万不能有的,因为没有相同门第的子弟会愿意娶我这样身份的女子为妻。豪门权贵之间结亲,修得不仅是两姓之好,更是权势和利益的结合。身为女子,成婚后若没有深厚的母族背景支持,在婆家是站不住脚的。
阿姆知道我的习惯,心里难受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浴桶里泡上半天,在水气氤氲中静静释放所有不快。洗完澡,哭完了,心里轻松了许多。
从来,我就是二叔的女儿,不是吗?
晚饭时,野了两天不见踪影的三叔突然屁股着火似的冲进来,手里拿着二婶给我的那封信。我看向他,故意问怎么了?三叔见我淡定如常,毫不掩饰脸上的诧异。我不管他,继续哄智睿吃饭。
三叔小心翼翼的挨我身边坐下,扬了扬手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