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阿囡身体不适,吃不下油腻,你去做碗素面来。”
尘封怔了怔,问我,“阿囡,想吃面吗?”
我犹豫了下,点头,生日那晚,他做的面味道还是不错的,吃起来很有嚼劲。
尘封起身,道:“且等片刻。”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我悄悄问父亲:“阿爹,子季不会烧菜吗?”
父亲正细细拨弄烧鱼身上的鳞片,听我问他,头也不抬的点点。
尘封不会烧菜,那一日三餐基本都是父亲的活了?
我脑子里飞快的算账,他们相识于十二岁,十五岁时父亲离家出走,十六岁回府,次年与母亲成婚,然后离府,我出生,三岁始见他第一面……父亲今年三十三岁,也就是说他们共同生活的十几年间都是父亲在烧饭。
我望着父亲完美如仙的面庞,心绪突然复杂起来,就像一个母亲,看着优秀的儿子被儿媳妇十年如一日的欺负般,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尤其是看着父亲毫无难咽之色,优雅的吃着半生不熟五脏俱全的烧鱼时,我对尘封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尘封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出来,因着适才噩梦般的品尝经历,我对眼前这碗面的质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好看是一回事,能不能吃是另一回事。
尘封见我愣愣的盯着面碗不动筷子,催道:“阿囡,趁热吃,迟了会失掉口感。”
这话我同意,听起来有点专家的意思。
父亲知我心中所虑,一旁安慰说:“吃吧,子季的面是一绝。”
好吧,只要能达到上次长寿面的水平,我就承认父亲还不算可怜。执起筷子,缠绕一根入口,慢慢嚼,细细品,面条柔韧,华润爽口,滋味绵长,有味道。
我看向尘封,赞道:“手艺不错。”
被称赞,尘封很高兴,执起筷子自然而然的伸向父亲‘加工’好的烧鱼。我不动声色的观察他,心说你吃了就知道自己烧菜是什么水平了。哪知一条鱼吃完,我也没看见他有难咽之色。
父亲没怎么吃,一直低着头专注的“加工”桌上的菜,烧鱼被尘封吃完后,他又开始挑选能吃的肉片,挑出来一块,尘封吃一块……
我目瞪口呆!
因着惦念长孙烈,我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睡。天蒙蒙亮,我便起了床。刚穿好衣服,敲门声响起,开门,是父亲。他问我为什么起这么早?我说睡不着。
父亲眉头微皱,想了想,让我稍等他片刻,然后转身出去,不一会回来,手里拿着一支香,点燃后,说这香有助眠作用,让我再睡会。我心里其实不想睡,可又不好意思拒绝,只好顺他的意,重新躺上床。
一时睡不着,我问父亲:“八角坪远不远?”
父亲一边帮我掖被子一边回答:“不远,翻座山头就到了。”
我又问:“多长时间才能翻过山头?”
父亲说:“你身子弱,车子需行的慢些,如此约要两个时辰。”
我心里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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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双曕有一种助眠香名为安睡香,父亲给我点的香虽然不知名,但效果确是出奇的好,等我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另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了。父亲依旧坐在床头看书,见我睁眼,他放下书,微笑道:“醒了?”
我点点头,四下望了望,奇怪道:“这是哪里?”
父亲说:“八角坪。”
我惊诧。
洗漱完毕,我问父亲有无侍婢,不好意思的解释说自己不会梳头。父亲一听笑了,说无需侍婢,他帮我梳发便是。铜镜前坐定,我望着身后的的影像发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别人的父亲是父亲,我的父亲也是父亲,可我的父亲与别人的父亲是如此的不同。
上次我给苍双曕去信,言及父亲一事,他在回信中只字未提,不知是忘了还是刻意忽略。相较,长孙烈对父亲却不算陌生,三叔说他的父亲长孙恒彼年与父亲交情不错,若非后来起了变故,父亲被逐出宗门,或许我与长孙烈的缘分可早些开始。
父亲手艺不错,梳出来的发式看起来比阿姆梳的还要精致。他见我不说话,俯身问是不是不满意?我回神,赞很好。父亲很高兴,又要为我画眉上妆。我想拒绝,可望着他悦然的脸孔,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望着铜镜中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的娇媚容颜,我暗叹一声,跟自己说不管怎样他是你的父亲,没有他便没有你,既然愿意理解他,何妨全身心的接纳他?
父亲问:“阿囡,满意吗?”
我转头看他,笑语嫣然:“甚合我意!”
建在陡峭山腰处的八角坪不算大,只五座三层的吊脚楼依次排列其间。居住者有男有女,从外表看,他们和一般的寨民没什么区别。父亲告诉我,这些人是尘封的随扈。我没觉得惊讶,通过这些日的所见所闻,父亲哪怕说他是皇帝我都不意外。
长孙烈住在夏九家,夏九是谁?一个化了名的暗卫。
父亲说长孙烈一上午来看了我几次,见我酣睡不醒,很是担心,担心我像上次一样昏睡过去。父亲解释了原因,他还是焦虑不已。为了安抚他,尘封说那就下两盘棋吧,两盘棋之后我定会醒来。
脚刚踏进夏九家的门槛,便听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顷刻间,日夜惦念的人出现在眼前,我望着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容颜,心下百感交集,泪涕横腮,终于,终于再见到他了。
长孙烈缓缓至前,抬手为我拭去眼泪,轻道:“蕙儿,我来了……”
是夜,月亮高高而洁,月光幽幽而柔,我依偎在长孙烈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长孙烈笑,轻吻了下我额头,说他就是那个爱仙女的牛郎。
我摇头,说牛郎不好。长孙烈问为什么?我说他没有守住织女,不好。长孙烈闻言,将我拥紧,耳边低道:“王母也罢,银河也罢,任谁也罢,牛郎爱织女,终生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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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在八角坪住了两日,走了,父亲说他有事要办。我没有多问,父亲既然答应暂时不插手我与长孙烈和苍双曕之间的事,想来尘封要办的事应该与我无关。
尘封出山,带走了大部分随扈,剩下的小部分也不知隐到哪儿去了。我好奇的找了一天,连个人影都没瞧见。问父亲,他只笑不言。问长孙烈,他也只笑不言。
好吧,不去想。
八角坪的日子简单快乐,我每天早饭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挎着篮子和长孙烈牵手去山上采挖土龙根。土龙根又名板蓝根,一般人对它的认识可能仅限于药物作用。其实不然,土龙根除了用于清热消炎以外,还是非常好的染料。
金花说,她们白族人很早就用土龙根扎染衣料,至于早到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只说祖辈穿衣都是用这个染色。
土龙根染出的布,青里带翠,素雅含蓄,不仅不容易褪色,对皮肤还有一定的消炎作用。金花有一手绝佳的染布手艺,可惜我没学会就到苍山来了。哪知说与父亲听后,他说,他会!
当第一匹布染出来时,尘封回来了,他神色有些凝重,匆匆跟我和长孙烈打了声招呼便将父亲喊走了。我心下奇怪,最近两日,父亲的举动亦有些反常,不止它的信鸽来往频飞,昨夜子时,我起床喝水,看见他还在灯下磨墨挥毫……
想及此,一丝不好的预感渐渐涌上心头。
长孙烈拥住我,指指日头,道:“蕙儿,咱们该去准备午膳了。”
我收神,看他,说:“好。”
三十六章
八角坪和迷幻谷一样,食材有专人负责运送,鲜蔬鱼肉,十分齐全。随扈们消失后,一日三餐便由我和长孙烈负责。半个月下来,他由五谷不分渐渐学会了翻炒花样。父亲对他很满意,几次有意无意的暗示我说,希望容之能长久的陪他在苍山住下来。
我不置可否,每每以微笑作答。说来父亲至今未告诉我,他和尘封是怎么帮助长孙烈走出清风林的。不仅他,长孙烈对此亦三缄其口,我几次打开话头都被他不动声色的巧妙避开。
“蕙儿,我喜欢看你笑。”每回,长孙烈捧着我的脸,如是说。
“好。”每回,我望他的眼,愁眉刚起,笑颜又开。
八角坪是父亲和尘封的世外之地,没有规矩烦扰,没有礼仪束套。每日除了睡觉,我与长孙烈几乎形影不离。我们做着恋人才会做的事,一起染布,一起做饭,一起洗衣,牵手,相拥,亲吻……
父亲并不干涉我们,他说,他希望我快乐。
只是,这种幸福的感觉并非时刻相随,每至夜深人静之时,苍双曕的面孔便挡也挡不住的在我眼前闪现不停,好几次,梦见他剑挑长孙烈,血溅八角坪,我大汗淋漓的被吓醒……
我知道,这是一种恐慌,一种隐在心底深处怎么忽略和逃避都挥之不去的恐慌。苍双曕说过,他誓要娶我为妻,此生若他先死,不允我独活;若我先死,他亦不独活。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我从不怀疑他的决心。
算算时间,我已经离开落峰山将近一个月,在这二十几天里,我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即便剔除长孙烈因素,也已够他暴跳如雷。
除此之外,让我不安的还有长孙烈,对于和刘家小姐的亲事,他只字不提,好像根本与他无关似的。我猜不透他的想法,有心问问,奈何不好意思开口。我找父亲求指点,父亲不以为然,一句不要自寻烦扰便打发了我。
“……蕙儿,在想什么?”游神之际,长孙烈伸手拽了拽我耳朵。他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把韭菜,样子看起来和尘封下厨一样搞笑。我顿时没了烦恼,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长孙烈莫名其妙,见我笑个不停,他搁下韭菜,擦了擦手,将我箍在怀里,俯首咬了一下我鼻尖,问道:“告诉我,适才为何愣神?”
我躲开他,抓起案板上的面粉往他脸上一撒,呵呵笑道:“我在想白面郎君是何模样。”
长孙烈被面粉迷住了眼睛,想抓我,抓不到。
我大笑着跑开,跑着跑着,撞入一个怀抱,抬眼一看,“子季?”
尘封扶住我,看了眼狼狈的长孙烈,嘴角抽动。他抬手弹了下我脑门,佯装严肃斥我太胡闹了。我不以为然,笑嘻嘻的对他张开十指白面爪,示威性的挥了挥。
尘封果然变色,连忙松开我,跳开。
我追上去。
尘封快步走,边走边对长孙烈道:“容之,赶快洗洗,瑜文找你有话说。”
长孙烈被父亲喊走了,我只好一个人在厨房忙活,摘菜,洗菜,刷锅,烧饭……
父亲口味偏淡,每餐鲜蔬水果是必不可少的;尘封无肉不欢,尤其爱吃我烧的回锅肉,号称百吃不厌,只要他在,回锅肉是必做的一道菜。
长孙烈没有明显的偏向,荤素兼吃,不过,他食量不算大,无论荤素,都吃的不多。 我则喜欢喝汤,鸡汤,鱼汤,大骨汤,只要不是牛羊肉,我无汤不喝。三叔曾给我起个外号,叫汤婆子。太难听了!我大怒,拿起枕边的汤婆子直砸得他没敢再喊第二次。
依着每个人的口味,我乐呵呵的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把饭菜端上桌。算算时间,父亲和长孙烈差不多谈完话,正好开饭。解下围裙,我向着父亲的吊脚楼走去,边走边美滋滋的想,今天增加了两道新面点,尘封肯定会兴奋的尖叫。
父亲和尘封住的吊脚楼,无论是外观还是内饰都比其它几座讲究些。上上下下所用木材皆为杉木,里外涂着桐油,宽敞明亮。屋顶上盖着这个时代尚算珍稀的瓦片,楼檐翘角上翻,宛如展翅飞翼,一看便知主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上至二层书房,我一愣,没人。
再上三层卧房,还是没人。
奇怪了,难道他们在夏九家?
急急下楼,我匆匆赶到夏九家,上下寻了个遍,依然人影全无。
怎么回事?
我把八角坪寻了个遍,别说人了,连只鸟影也不见。
望着茫茫大山,一丝不祥的预感悄悄涌上心头。
我抑住不安,着急寻找出口。
当日来八角坪,我是睡着进来的,根本不知道入口在哪里。这些日子,我不是没探查过,只是次次寻找无果。问长孙烈,他神秘的笑,让我自己找,说找出来就给我一个奖赏。为着他这句话,我又忙活了好几天,却连个狗洞都没寻到。
长孙烈看我气馁,安慰说找不到没关系,他的奖赏照给。
结果那一个下午我都处在神智不醒中,和心爱之人拥吻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那一刻,我的理智甚至让位于情感,管他什么王爷,管他什么家族,我要嫁给长孙烈,我要成为他的妻子……
时至日沉,我遍寻出口无果,望着昏黄的夕色,我瘫坐在地上。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康王对你势在必得,他说无论生死,皇家族谱必会有你的名字。”三叔的话在耳边响起。
我绝望的站起身,失魂落魄的往夏九家走去。那是容之住过的地方,我要去看看,还能不能抓住什么。走着走着,我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