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乔磕头,道:“卑下有罪,先前小姐脖颈淤青之事,卑下不敢对主公隐瞒,细述了原委……”
我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今儿是中秋节,苍双曕现下应该在宫里,若是父亲也去……
不敢想了,问他:“阿爹现在何处?”
鹤乔道:“主公去了康王府,卑下与兄长拦不住,只得斗胆来请小姐。”
四十四章
当我一袭小厮装束跟在二叔身后来到康王府时,前来迎接的方啸微微一愣。他神色复杂的望了我一眼,转向二叔说,父亲已被请往草堂。
草堂是苍双曕专门见内客的地方,原名不叫草堂,叫斋风堂。有一回,苍双曕翻我的书架,看到我记录的名为《阅微草堂》的手抄诗集,问我为何起这个名?
我自然不能解释是抄袭纪晓岚的,便胡乱借口说是瞎想的,没别的意思,觉得喜欢就命名了。苍双曕若有所思,隔日,跟我说,他也觉得这个名不错,“草堂”二字已用作他会客厅的匾额……
王府很大很大,但却出奇的安静,除了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入目之处竟无一丝节日的气氛,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一路几乎没看见什么下人,偶尔经过一两个还都低着头,来去匆忙。我心下奇怪,好好一个王府怎么诡异的跟地府似的?
行至草堂,见父亲正好整以暇的坐在主位上喝茶,林顺恭立在一旁伺候。方啸说,苍双曕在宫里一时脱不开身,便派林顺先回来跟父亲解释一下。
父亲神情淡漠的看了眼二叔,透过他看到身后的我,眼神一亮,赶紧放下茶盏,起身迎上来。我给父亲施礼,被扶起,他望着我,脸色悦然:“阿囡。”我微笑着回应:“阿爹。”
二叔看了方啸和林顺一眼,二人施礼退下。
落座后,二叔首先开口道:“长兄,回去吧。”
父亲不理他,只顾查看我的脖颈,细细审视了半晌没发现淤青,问我:“阿囡,还疼吗?”
我摇摇头:“不疼,本就不疼。”苍双曕果然是我的劫,除了维护他,我竟做不了别的。
父亲不信,转头厉声责问二叔:“你是怎么看护的?”
二叔好脾气的低头认错:“的确是我大意了。”
父亲重新看向我,声调温和的安慰说:“阿囡不怕,阿爹会为你讨个公道。”
我心下一沉,上次尘封断了苍双曕的手臂,差点没给我吓死;这回父亲要是再出狠招,后果我不敢设想。京城不是云州,天子脚下,屁大点的事都能被无限放大。父亲身份敏感,顺王追查他失踪的事才被二叔抹圆,若此刻再生枝节,将很难收拾。
我抱着父亲的胳膊,娇声道:“阿爹,今儿过节,这里多无趣,咱们回去吧。”
父亲拍拍我的手,满脸慈爱,说:“乖,不忙,等阿爹见了康王再回。”
我道:“见他作甚?也是个无趣的人。”
父亲笑笑,轻抚我的脖颈,说:“阿囡,你不是一直想看看阿爹是如何捕获大虫的吗?”
我眼皮一跳。迷幻谷三楼,我房间的床榻上铺着两张完整的虎皮。尘封说是父亲徒手捕获。我大为惊奇,便问父亲如何徒手捕获?父亲说改日带我深入密林,捕给我看看。结果还没等到机会,苍双曕就带着大军来了……
父亲自顾缓缓道:“其实子季所言有误,阿爹并非徒手捕得大虫,而是借助锁链之力,以迅雷之势套住那畜物的脖颈,瞬间收紧,致其窒息而毙命……”
我脊背冒汗!
二叔听不下去了,起身打断他道:“长兄,别闹了,回去吧。”
父亲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问:“二弟,为兄若不走,你待如何?”
二叔皱眉,抚额,显然在为父亲的固执头疼,“长兄,阿囡长大了,她要嫁人,会有自己的生活,不管你我有多舍不得她,都必须得面对这个现实,你何苦执念至此?令她为难!”
父亲闻言,嘴角扬起淡淡的讥讽:“二弟,你要面对现实是你的事,却管不得为兄,为兄只想要女儿,只想陪在女儿身边,至于其他,为兄管不了许多,亦不想管。”
二叔一听,想要发火,我赶紧给他使眼色,发火没用。二叔收到,忍了忍,心平气和的回道:“长兄,阿囡与康王婚事既定,已不容更改,你若是舍不得她,弟向父亲求情,允你长居京里,如此可好?”
父亲不屑:“什么婚事既定,不容更改?只要阿囡一句话,为兄现在就可以带她走。”说着,他冷冷的环视了下四周,眉眼间骤结戾气,字字顿道:“看何人敢拦?”
“本王不许!”父亲话音刚落,苍双曕的声音在门外霸道响起。
我立刻跳起来。
苍双曕进来,脸色阴沉的厉害,望着父亲,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我欲上前阻止,被父亲一手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我焦急的看向二叔,想问他怎么办?却见眼前一闪,一个明晃晃的物什从父亲另一只袖筒急速飞出,直直袭向苍双曕。
我瞬间吓呆!一根细细的锁链。
苍双曕没有躲,脖颈被锁链紧紧套住。
方啸和林顺后脚跟进来,见情景,大吃一惊,挥剑欲出。
苍双曕喝道:“都退下!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违者,立斩无赦!”说完,他又转向二叔,说:“瑜修,你带阿囡走暗道,去我书房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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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
二叔站在书架旁闲闲的翻书,一副无事状。我站在窗边观望不远处被把守的严严实实的草堂,焦急难耐。已是子夜时分,还无消息报来,不知苍双曕和父亲怎么样了?头阵阵疼,阿姆说他们两个属相犯冲,看来有几分道理。
我望向二叔,忧心道:“父亲,今日之事会不会给康王造成困扰?”
二叔闻言,放下收本至我身边,向窗外望了一眼,道:“不会,方啸和林顺知道该怎么做。”
我心稍定。
这时,耳边忽然听见一声女子的哭吟,好像来自草堂方向。我大吃一惊,急忙望去,却未看见任何痕迹,屏息静听,声音亦没了。我揉揉眼睛,掏掏耳朵,难道刚才一闪而过的声音是幻觉?
二叔拍拍我的肩头,四下指了指,意味深长的道:“阿囡,以后这里是你的家,这里的一切你都要适应,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不管是美是丑,是善是恶,你皆要学会淡然处之,所谓喜怒不形于色,凡事了然于心,你若能做到这两点,为父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我咂摸了下他这话的意思,心下陡然一惊,难道适才的哭声不是幻觉,而是?我手心隐隐冒汗,心跳加速,一边恐惧一边自我安慰,哪家宅门的暗黑角落里没有人命?我不也在云州杖毙过人吗?一条贱命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终于,方啸推门进来,说,康王有请。
重回草堂,但见父亲依然稳坐于上首之位,面色无波,神态淡然的很;苍双曕立在旁边,正恭敬的端着茶壶给他沏茶,俨然一对和谐有爱的慈翁佳婿。我被这个画面震惊了,怎么回事?
二叔拉拉我的手,警告我别走神。我立刻敛色,跟在二叔身后款款而行。苍双曕放下茶壶,迎上来,越过二叔直接到我面前,轻问:“可是吓坏了?”
我抬眼,眼神落到他脖颈处,果有一道麻花般的血瘀环绕在其间。望着他满含关心的脸,我心绪突然复杂起来,上次他捏疼我手腕被尘封卸了手臂,这回他掐我脖子被父亲还治其人之身,我被他的爱折磨的心里苦,他貌似也没舒服到哪儿去。
“阿囡,过来。”父亲向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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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婶带着智仁启程去了云州,临行的前一晚,她来找我辞行,先说了一通我听不懂的话,后才问起智婉和两朵花的情况。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后踌躇说智婉是个可怜的孩子,请善待她。三婶闻言苦笑,反问我,她和智仁不可怜吗?我无言以对。
我让鹤枫去查探中秋之夜康王府消失了几个人,很快,他告诉了我结果:次妃吴氏和侧妃郑氏各丢了个心腹丫头,还有一个误闯禁区的花匠。那晚,吴氏和郑氏得知苍双曕回府,分别派丫头去草堂送补汤……
我问王府内可有关于父亲的风声传出?鹤枫摇头,让我不用担心,说苍双曕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又说我与二叔去之前,方啸已在王府内清场,下令各院未经允许不得走动,妃妾们亦不例外。我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整座王府安静的跟个死人谷似的。
苍双曕和父亲的关系自那晚缓和了不少,我很好奇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奈何二人嘴紧,不管我怎么旁敲侧击也抠不出信息来。不过,依情形判断,吃亏的应该是苍双曕,因为鹤乔说,父亲这几日心情很好。
禾卡来了信,说他已经动身来京,快的话应该可以在我笈礼之前赶到。我把朗达找来,问她想不想开医馆?朗达犹豫了下,说想。我笑笑,没再多说,转头让鹤枫去办这件事。
三婶走后没几日,宫里来了圣旨,皇帝宣我十日后进宫觐见。翌日,皇后和淑妃并其他各宫送来赏赐,随即女官进府,教授我宫规礼仪。
祖母和二婶有些紧张,再三叮嘱我要秉审慎之心,认真对待。我不以为然,这个时代礼仪涉及范围广泛,几乎渗透于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人可以不吃饭,但不可以不懂礼。我从蹒跚学步开始就在祖母严格的礼仪约束下成长,别的不敢吹,习宫礼完全木有压力。
两日后,女官满意的回宫复旨了。祖母大悦,拉着我的手笑吟吟的看了半晌,赞二婶这个母亲当得称职。二婶闻言,眼圈红红。我心下感慨,她终于真正得到祖母的认可了。
苍双曕知道后,带了两大匣子珠宝玉石来,说是犒劳我的。我未推辞,全部笑纳。苍双曕很高兴,问我喜欢吗?我说喜欢。苍双曕又提醒我进宫时别忘了把他送我的一对玉镯带上,说母妃看见会高兴的。我点头。
是夜,阿姆将玉镯取出,套在了我手上,同时提醒说该把母亲给我的那对并蒂佩取出来了。送给苍双曕吗?我摇摇头,还是放着吧。阿姆叹气,说不管苍双曕是不是我心目中的良人,他都将是陪伴我一生的人,劝我放下执念,不可再想他人。
我心凄然,八角坪一别后,我再未得到长孙烈的任何消息,他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父亲虽有次念叨过他,却也仅限于“容之”二字,再无多话。二叔是不指望的,回京时三叔有警告,让我谨记,不要试图向二叔打听长孙烈的任何消息……
我叹气,罢了!阿姆说的有理,送不出去的东西留着亦是死物,何必自苦呢?
再见苍双曕时,我取出玉佩,亲手给他系在衣带上。苍双曕微讶,我解释说是母亲出家前给的,嘱我日后给夫君佩上。苍双曕一听,目光粲然,说此生定不负我。
转眼到了觐见之日,半夜我被阿姆叫醒,起床沐浴更衣。二婶早些年为我打制的珠钗玉饰总算派上了用场。望着铜镜中身着标准贵族装的美丽少女,我心有感叹,做了个深呼吸,今日之后,生活将会慢慢不同。
四十五章
宫城分内廷和外廷,内廷简而言之就是皇帝和后妃们的日常生活之所,外廷是皇帝举行大典,接见朝臣,处理政事的地方。我初以为皇帝会在内廷召见我,苍双曕说不是,在外廷朝政殿觐见。
苍双曕送我到宫门口止步,说他会在朝政殿的西侧殿等我,让我不要怕。我点点头,他还是不放心,无视站在我身后的二叔和二婶,婆婆妈妈的反复叮咛,直到引领的宫侍出来才住口。
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唐僧的潜质,一时忍不住想笑。二叔轻飘飘的瞥了我一眼,我立刻敛色凝神。苍双曕先进去,二叔留守宫外,二婶陪着我在宫侍的引领下向朝政殿走去。
穿过三道宫门,一座巍峨的大殿矗立在眼前,匾额上书“朝政殿”三个大字。我有些紧张,稍稍放缓脚步深呼吸稳住心跳。二婶悄悄碰了下我手肘,提醒我勿失仪。
拾阶而上,进入大殿,宫侍让我们稍等,他去通传。须臾,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出现,看他的装束,应该就是二叔口中的总管太监管康了。相互见礼后,管康挥挥手,一个女官出现,她引领二婶去皇后处请安。
二婶走后,管康望向我,有礼道:“杨小姐,随咱家来吧。”
我施礼:“烦公公引领。”
朝政殿东西各有侧殿依附,东侧殿为皇帝批阅奏折、私下接见朝臣之地;西侧殿为皇帝读书小憩之所;整座大殿集议政、读书,居住为一体,是皇帝日常生活的主用宫殿。
我跟着管康走向东侧殿,殿内又设东、西次间,东次间为皇帝上朝前和退朝后小憩之室,西次间是个小书房。管康告诉我皇帝正在西侧殿与康王说话,请我至西次间候驾。
进入西次间,我快速环视了一圈,室内有宫娥四名,北设宝座,上额曰“勤政亲贤”,南为窗,下设通炕……来不及多看,宫娥近前施礼,我回礼。
等候片刻,耳边响起一声尖利的嗓音:“皇上驾到!”
我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