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进门二话不说,挥手示意随扈把禾卡送走。
这之后,我有半个月未看见禾卡。一日,朗达突然来找我,交给我一封信,说她师傅回云州了。我怔住,拿着信半晌说不出话来。是夜,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望着禾卡的信发呆,他说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嫁给别人,他会崩溃,他只有走……
禾卡走后,绣坊由苍双曕派人打理,只是我已无经营的兴趣,跟掌柜曹孟说将每季的定制减少至三十套。曹孟一听很为难,说没法再少了,每季固定订单光宫里就超过了这个数。
阿姆劝我,说反正只是画几幅画的事。我苦笑,她怎知画画亦是讲究心境的?长孙烈不得见,三叔不在,连唯一能说话的禾卡亦走了。我,彻底孤独了!
临近年关的时候,苍双曕陪我去了趟静庵堂,见了母亲一面。她依旧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受完礼便欲离开。我抓住母亲衣袖,苦苦祈求她跟我说句话。母亲转过身来,淡淡的望了我一眼,目光落到苍双曕身上,平和的嘱咐了一句话:要好好待她!苍双曕恭声应诺。
回府的路上,我默默不言,泪流不止。苍双曕很是心疼,温声软语的哄了一阵见没有效果,便让侍卫调转车头。我奇怪,问他欲往何处?苍双曕亲了亲我脸颊,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马车行至一处山涧停下,下了车继续往里走,七拐八绕的穿过一处狭长昏黑的山洞后,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入目但见几栋屋舍,竟与落峰山的梅兰竹菊四苑一模样。我惊诧,看向他,怎么回事?
苍双曕问我:“喜欢吗?”
原来这是他给我建造的桃花源,他说他知道我不喜欢王府,向往平静的村野生活,所以建了这处小天地,待日后有了孩儿,他会抽出时间领着我和孩子们来此小住,体尝平凡之乐。
我心里微微动容,主动倚向他怀中。
苍双曕微微一笑,拥着我,长臂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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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规矩,我可以带六个随嫁侍婢入王府。紫荷是要跟着我的,我本来想跟二婶要清云清寒,鹤枫却说父亲已经备好了人选,只待我挑选。阿姆年纪大了,将不再随侍我。得知二叔这一决定后,她抱着我大哭。
我心里亦很难过,去找二叔说情。二叔没见我,二婶出来劝我,直言无容情余地,说康王府不是一般地方,阿姆的年纪已不适合继续服侍我,让我不要感情用事。
我明白二叔二婶的苦心,阿姆与我感情甚笃,这很容易使她成为别人攻击我的靶子。她年纪大了,行事难免力有不逮,一个不小心便有可能将我置于危境,二叔不会冒这个险。
我只好回过头来劝阿姆,她红着眼睛说明白二叔的意思,只是实在舍不得我,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我,她连活着的劲头都没有了。
我听得心酸,想想,给她一个希望,让她先在府中安心等着,等我在康王府站稳脚跟,再想法子接她过去。阿姆一听,马上擦擦眼泪,说好,她一定会保重好身体,等着给我带孩子。
我无语,想哪儿去了。
俗曰“月穷岁尽之日”,谓之“除夕”。
今年不同往岁,在我的苦苦哀求下,祖父终于同意父亲和尘封回府共度新年,虽只允许他们呆一个时辰,我还是高兴的和祖母抱头落泪。年夜饭后,我迫不及待的拉着二叔跳向马车。到达梦园时,父亲和尘封还在用膳,得知我们的来意后,父亲的眼眶瞬间湿润……
回府后,父亲欲往正院先拜见祖父,二叔拉住了他,父亲神情一暗。祖父不肯相见,祖母却早已立在门庭等候,看见父亲,她嘴里喊着“我的儿”踉踉跄跄的迎上去。父亲快步至前扶住她,屈膝跪地,伏拜叩首,哽咽着唤:“母亲……”
祖母是第一次见尘封,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很久,就那么一直看着他。尘封并无不自在,他恭谨的以晚辈身份向祖母行跪礼。祖母还是没反应。我拉拉她的手,小声提醒。祖母回神,摆摆手让他起来。
落座后,祖母拉着父亲的手不放,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问这问那。父亲眼睛红红,起身跪在祖母面前,伏在她的膝上,哽咽着来回重复一句话:“儿子不孝……”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子时刚过,祖父的心腹侍从便来给祖母拜年了。父亲明白,这是在催促他离开。一番依依不舍后,父亲和尘封离去。祖母望着他们的背影放声痛哭,我扶着她,亦是涕泪横流。
初一过完,初二各府开始走动贺年。年初六,祖母开恩,允二婶带着我和智礼智宜回娘家拜年。苍双曕闻讯赶来,要同往。我无语,就没见过这么爱跟路的。二叔和二婶相视一眼,笑。
我脸热,瞪向苍双曕,他不以为意,弯身抱起智礼和智宜,笑问:“姐夫也去好不好?”
二小童望着他,脆亮回答:“好!”
到了外祖家,在门口迎候的二舅和三舅见苍双曕和我同从车上下来,大吃一惊,一边命人去通知外祖父和大舅,一边近前行礼。苍双曕扶起他们,说都是一家人,无须多礼。
跨过门槛,便见外祖父和大舅舅疾步而来。相互见礼后,众人来到正堂。寒暄了一阵,二婶领着我和智宜去往后院。外祖母和舅母们早立在堂前等候,看到我们来,喜形于色。
上次归宁,智宜病着,二婶便没有带她来。这回,外祖母见着了,搂着智宜在怀里“心肝肉”的疼。我感慨,这个时代回趟娘家着实容易,智宜五岁了,还是第一次来外祖家。好在苍双曕有话,他说只要我有了孩儿,每年可允我回府两次。
一般来说,女子嫁人后,三日可回门。但皇家没有这个礼,宫妃就不用说了,进去就别想出来,除非皇帝特许。王妃虽不至如此,但膝下若无所出,想回娘家亦是不可能的。元妃周氏便是个例子,因为没有诞下孩儿,嫁给苍双曕数年一直未曾回过娘家,直到殁。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因为辛弃疾的这首词,我被皇帝宣召进宫与宗亲们同贺元宵佳节。
皇帝看见我,似乎很高兴,命管康在他下首加了个位子,招手让我过去。此举一出,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我心里有点不安,望向苍双曕,怎么办?他笑笑,广袖下安慰的握了握我的手,眼神告诉我,有他在,不要怕。
我定定心,在满场注目中款款走向皇帝,施礼,谢恩,起身!皇帝微微笑,示意我坐下;皇后望着我目光复杂。我面带微笑,淡淡的环视了一圈,千人千面,表情不一,脑中想起来时祖父所言,他说这是一次考验……
乐师奏乐,宫娥起舞,推杯换盏之间,有人说听曲有些乏味,提议不若以诗词灯谜助兴,赢者,嘉;输者,罚。此言一出即引来一片附和之声。我向那人望去,但见其身着蟒袍,头戴紫冠,身姿倾长,面庞略显消瘦。想起苍双曕的描述,心下了然,是顺王。
皇帝闻言,微微点头,缓缓开口道:“此议甚好,准!”
五十章
第一轮猜灯谜,皇帝当仁不让的出首题,因奖品丰厚,全场群情激扬,尤其是诸位公主,皆一副按耐不住的样子,跃跃欲试。我觉得好笑,将目光移向苍双曕的胞妹六公主和九公主身上。二人神情认真的望着皇帝,静心听题。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六公主微微侧首转向我,四目对上,她微怔。我对她微微一笑,六公主又是一怔,继而颔首回应。九公主未看过来,直到答题权被七公主抢到,她才在六公主的暗示下看向我。
和姐姐善意的回应不同,九公主看了我一眼,撅起小嘴,皱起眉,似是不屑。看来苍双曕的评价没错,他说小九被父皇和母后宠坏了,喜怒无常的脾气连母妃都头疼。
七公主没有猜对谜底,懊丧的坐下。皇帝环视一圈,问还有谁知道?九公主立刻站起来,说父皇,我知道。皇帝微笑着看向她,让她讲来。九公主年岁十一,声音甜美,望着皇帝响亮的说出了答案。
皇帝很高兴,抚着胡子大声说赏。管康闻言,当下示意宫侍将奖品奉到九公主眼前。奖品是一株玉树,珊瑚为枝,碧玉为叶,花朵或粉或赤,悉为珠玉。诸人望之,惊叹声不绝。九公主甚为得意,高傲的环视一圈,目光落到我身上时,小胸脯一挺,下巴扬得高高。
我愈加觉得好笑,果真小孩心性。
灯谜共猜了五道,奖品花落各家。
第二轮以“月”为题,赋诗词,奖品为皇帝的一幅字画。管康话音刚落,皇子王公们纷纷摩拳擦掌起来,个个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廉王当仁不让,拄着拐杖首先站起,问明规则后,他略微沉吟,慷慨激昂的吟出一首赏月诗。音落,场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还有人叫好。
我心里笑,此诗若好,那天下便没有读书人了。
果然,皇帝表情隐有不悦,他淡淡的瞥了廉王一眼,又望了望那声叫‘好’的方向,脸色微沉。廉王看到诸人反应,自知出了糗,不敢多言,讪讪的坐下。九公主嘴快,一句“王兄,你吟的是诗吗?”道出了在座的心声,引发一阵哄笑。廉王愈发尴尬,狠瞪了她一眼。
九公主一看,立刻起身跑到皇帝跟前,撅着嘴娇声告状:“父皇,王兄不会作诗还瞪我。”
诸人再笑。
廉王坐不住了,黑着脸起身欲告退。
皇帝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
廉王只好重新坐下,神情懊丧。以前常听三叔说他扶不起,今日得见,果真如此。我望向苍双曕,他正在看我,四目交织,相互微笑。我心里瞬然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具体说不出来,只觉得有他在,万事可安,没什么好怕的。
淑妃招手,嗔道:“小九,休得胡闹,快到母妃这儿来。”
九公主闻言,不甘不愿的从皇帝怀中出来。下阶经过我面前时,她顿住脚步,看着我,眼珠转了转,回身对皇帝道:“父皇,请新王嫂赋诗一首如何?”
我眼皮一跳,没想到首先对我发难的是这小妮子。
皇帝闻言,目光转过来,笑吟吟的道:“皇媳,本轮便由你起个开场吧。”
汗,难道廉王刚才的诗算废话?
我正欲起身回应,却听九公主又说话了,她对皇帝道:“父皇,年年元宵,年年赋月,实在无趣,儿臣听闻王嫂曾躬耕于田间,亲手饲养过畜物,如此经历,实在难得,不若以此为题……”
“小九,休得放肆!”淑妃忽而出声,严厉截住九公主的话头,斥道:“尔小小年纪懂得何许?勿再浑言,快回母妃这儿来!”
九公主被训斥,面有不甘,却亦不敢争辩,气哼哼的瞪我一眼,走向淑妃。我莫名其妙,小妮子明显对我有敌意,心下不禁奇怪,头一回见面,话都未说,何处惹了她?
皇帝望着我,再道:“皇媳,小九言语虽有冒失,提议却甚合朕心,听闻你在云州之时与民同劳,修堤筑坝,编录农书,想必对农事颇有心得,朕想听听你的感受。”
我的感受就是种田辛苦,农人更辛苦,一无所有的贱民苦上加苦。皇帝想听,唐诗《悯农》的意境再贴切不过了。剽窃虽然可耻,但要现场作诗,好吧,我承认没有曹植之才,能七步成文。
站起身,我略作思考状,将《悯农》一诗缓缓吟出。没想到,短短二十个字的内容却让皇帝听后默然良久。他不说话,无人敢言,殿内的气氛异乎寻常的安静,连活泼骄横的九公主都垂下眼睑,倚在淑妃身边一动不动。
我望向苍双曕,与他目光对上,他对我微微颔首,面上似有赞赏之意。我心安定,收回目光,垂下眼睑,等着皇帝评判。
最终,我毫无悬念的赢得了皇帝的墨宝。确切的说不是赢,因为我的剽窃之作出来后,皇帝就带着我从大殿离开了,顺带让我把画拿着。
御书房内,皇帝放下架子,和颜悦色的说想多听听我在云州的生活。我未矫情,他想听,我讲便是,横竖没什么不可言的。话匣子打开,不知不觉两个时辰就过去了,若不是管康进来提醒,说宫门该下钥了,我和皇帝不知要聊到什么时候。
这之后,皇帝又连续召见我两次,说是聊天,其实大半时间都是我在说,遇到不明之处,他才插句话问问。话题范围涉及很广,按皇帝的话说就是“不必有忌讳,皆可说。”当然,我不会真的什么都说,除了想让他知道的,不该说一句不敢漏。
皇帝何许人?焉能看不出我心里的小九九?所以他轻描淡写的谈起了前阵子坊间有关‘牝鸡司晨’和‘红颜祸水’的传言,问我有什么想法?我巧言避过。皇帝不死心,与我论起了史书,提到“戚党”二字,问我怎么看待外戚为政?我想想,回了他四个字“遗患无穷”。
皇帝闻言,神情复杂,看着我半晌没说话。我神态坦然,心说你绕了这么大一圈不就是在为这个问题做铺垫吗?我想我的回答会是皇帝想听的,皇后无子而能稳坐中宫,不就很明显的说明了他忌讳外戚之力吗?
不过,我觉得他有点顾忌过头了,外戚干政一般是在嗣君幼小的情况下才会发生。想想看,假若苍双曕继位会出现这种可能吗?别开玩笑了。
都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