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海,不可捉摸。的确不可捉摸,不知道元妃周氏嫁给苍双曕时有没有经历过这些,据我所知,廉王的王妃是没有的,顺王荣王不明,改日问问苍双曕。
从养性斋退出,与苍双曕在朝政殿西侧殿汇合,照例要先去给皇后请安,之后去建章宫与淑妃闲话。九公主也在,看见我,已不再有元宵之夜的敌意,热情迎上来抱着我的胳膊笑嘻嘻的说谢谢我送她的礼物。
不知何时,禾绣房限量版的衣饰竟成了贵妇之间相互攀比炫耀的资本,这种影响亦波及到宫城。九公主初始之所以对我不满,便是因为我这个‘有宝贝’的新王嫂居然没有像前王嫂那般去讨好她这个小姑。
得知情由后,我不眠不休忙了好几个日夜,亲手给她缝制了几样东西,告诉她说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世间不会再有。九公主果然欣喜,在姐妹间炫耀得到无数艳羡后,自此对我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回府的路上,我照例向苍双曕汇报与皇帝之间的对话,他听后微微一笑,不言。我不确定他的想法,问可有失当之处?苍双曕在我鼻尖上轻吻一下,说无。
时间很快进入三月份,大地生春,万物冒绿,处处洋溢着温暖祥和的气息。紫荷悄悄告诉我,说外面都热闹翻天了。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长孙公子要娶亲了……
二婶很是担心,时不时的过来跟我说说话,聊点人生趣事意图转移我的注意力。其实她想多了,我是个往前看的人,心再痛亦不会丧失理智。与长孙烈情缘无继,除了苍双曕的因素,不也是我权衡得失之后自己选择的结果吗?
三月初八这日,外面的气氛比紫荷口中描绘的还要热闹,热闹到我这个站在高墙内的人都能感受到浓浓的喜气。仰头望望天,只觉阳光明媚的刺眼,让人忍不住落泪。吸了吸鼻子,我长吁一口气,抬眼一看,身着布衣的苍双曕正缓缓向我走来。我赶紧擦擦泪,调整了下情绪,迎向他走去。
至前,苍双曕望着我,目光深邃,默默不言。
我努力挤出几分笑意,道:“曕……”
刚开口,人已被他拉进怀中,耳边听到:“囡儿,记住,你的人生里只能有我!”
五十一章
长孙府热闹欢庆的大婚典礼最终演化成一场悲喜剧,原因是拜天地时才发现被严密看管起来的新郎已不知所踪。太师气急败坏,亦顾不得名声了,当场掀了桌子,下令全国缉拿……
消息是尘封传给我的,尽管阖府上下被二叔封住了嘴巴,尽管苍双曕寸步不离的守着我,尽管我周围被密密实实的筑起一道高墙,但这些隔阻在尘封面前不过是浮云罢了。当他三更半夜微笑着出现在我床头时,睡在隔壁的苍双曕毫无察觉。
长孙烈能冲破封围顺利离开京师,全赖尘封和父亲的帮助。他的目标是苍山,我以为他要去八角坪。尘封摇头,说苍双曕盯上了那个地方,再不适合避居,已帮容之另寻他处。我心凄然,他还是他,我却已经不是我了。
尘封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容之亲书。我拿在手里默然良久,尘封见我不说话,问要回信吗?我摇摇头。尘封想想,又问有无话语要转达给容之?我还是摇摇头。尘封叹息着走了。我没有拆开信,在泪眼迷蒙中看着它被烛火燃为了灰烬。
其后几天,苍双曕没有回王府,就在我隔壁间住着,除了吃睡拉撒,他不允许我离开半步。祖父祖母虽然觉得不成体统,但也没有办法,苍双曕不肯走,总不能往外哄他。二叔嘴上没说什么,却每日在晚膳后来找我闲话,直到苍双曕就寝后才离开。
方啸每天过来两次,或请示,或送需要紧急处理的公务文书。有时,苍双曕会和他聊些貌似机密的事情。我想避开,苍双曕不许,让我坐在他身边,说听听亦无妨。
每当这个时候,方啸的表情总是有些不自然,他会微微侧开脸,尽量避免与我对视。偶尔目光相遇,他亦会快速的移开,掩饰的痕迹莫说逃不过苍双曕的眼睛,连我看着都很明显。
半个月后,三叔和智睿回府,三婶和智仁没有回来。祖母气得不行,怒斥三婶太不像话,居然敢缺席我的婚礼。三叔闻言,替三婶辩护说她刚到云州,身子亏虚的厉害,再经不起长途疲累;又说庄子有一摊子事要顾,孩子们也需要照顾,确实分不开身。
祖母闻言,未再多话,只是在望着三叔的时候,表情多了几分愧疚之色。我看在眼里,心里苦笑,祖母终于知道后悔了吗?
是夜,我与三叔聊天。聊到祖母的表情,三叔苦笑,说后悔有什么用?他这辈子已无望,早毁了。我想起二婶的话,于是问他心目中的妻子是什么样?
三叔闻言,眼睛注视着我,神色渐渐恍惚,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人。他抬手抚上我的脸颊,轻轻揉抚,呓语般喃喃,说的话似在回答我,又似在问他自己,“我的妻子?是啊,她是什么模样?她的模样……在梦里……”
在梦里?到跟二婶的说法一样。
我欲问个明白,三叔却瞬间回神收住了嘴,话锋一转,说起了禾卡,问我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了?我点点头,反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叔一听得意,摇头晃脑的说他早就知道了,是子季帮着查的。我捶他,早知道怎么不告诉我?三叔一副无辜的样子望着我,问早说和晚说对我有区别吗?我哑然,的确没区别。
聊到半夜,苍双曕从隔壁过来,淡淡的提醒三叔该去休息了。三叔闻言,对我挤眉弄眼。我顺手一个抱枕砸过去,三叔哈哈大笑着离开。苍双曕望着他的背影,神情似有所思。
翌日,苍双曕住回王府,再有十日便要大婚了,再不走他自个也觉得说不过去了。我去梦园住了两日,挑选父亲给准备的随嫁丫头。我没有问长孙烈的事,父亲亦没有提。到是尘封私下主动告诉我,容之现下在叶城,暂住在他的别院里。
回府后,我去祖母处汇报,惊讶的看见姑姑竟在座。我笈礼后的第三日,姑父接到升迁圣旨,就任万州同知,官职五品,皇帝令他即刻启程赴任。我的婚期定下后,二叔曾给他们发信,回说还在往万州的途中,恐转不及回京……
姑姑看见我,起身迎上来,上下打量,笑着对祖母道:“几个月未见,阿囡又长高了。”
祖母微微颔首,一脸慈爱的望着我,呵呵笑说:“有点瘦了,多长些肉才好。”
我闻言汗,心说我可不要当胖子。
婚期一天天临近,府里一日比一日忙碌,参加婚礼的外地亲朋陆续抵达。二叔三叔忙得脚不沾地,二婶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连不管事的祖母也每日熬至深夜,应酬来贺的亲戚。阖府上下,若找得出闲人,怕只有我们姐弟了。
我让紫荷给绣了副扑克牌,智睿回来后,我每日便与他打牌消遣。智礼看着眼热,也要玩,可他年纪小,一时半会领悟不了‘斗地主’的精髓,每每输得哭鼻子。
这日,这回又是智礼当地主,又是他输,又是他哭。三叔听见动静跑来,看着散落一地的绣牌,抚额,指着我训斥说外面都忙翻天了,我还领着弟弟们添乱,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被外人听见成何体统?
好吧,是有点不像话,于是我哄智礼。小家伙不听,继续哭。智睿不耐烦了,端起长兄的架势说要是再哭,让他有多远滚多远!智礼被他的厉色吓住,立刻停止了哭闹。我惊讶的看着智睿,行啊,长威风了!智睿得意,说师傅跟他说了,身为康王府的大舅子,行事做派不能再有小孩子气,得有大男子气概,因为他将来会是我的倚仗。
闻言,我心绪复杂,没想到方啸竟会教他这些。我将来的倚仗?什么样的将来需要倚仗智睿?想不起来在哪本书里看过一段话,大意是说为防外戚干政,皇后的母族不能太强;但要威慑六宫,母仪天下,皇后的母族亦不能过弱……
方啸所言,是这个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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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尚书府通往康王府的路段,数日前便已戒严装饰完毕。我虽不得亲见,但据下人们所说,满目尽红,红绸红缎红灯笼将十里长街修饰的宛如梦里世界。
没错,我要嫁了,嫁给那个胸怀无尽抱负和野心的男人。他不但要江山,他还要我;不但今世要,还定了我的来世;来世还不够,他说要生生世世。
从昨晚开始,我几乎没合眼,先是被祖母和庶祖母抱着哭了半宿,之后被二婶拉着传授夫妻之间的那点事,完了刚迷瞪会,姑姑和阿姆喊我起来,说该沐浴梳洗了。
梳妆是个漫长的过程,我正襟危坐,虽困意绵绵却连个眉头都不敢皱。珠钗环佩上头,层层礼衣加身,我强撑着眼皮望着铜镜中为我梳妆的宫人,想起了平日为我梳头的阿姆,心下不禁怅然,变了,一切都将变了!
时至日跌,苍双曕领着迎亲仪仗来到府门外。他身份贵重,亲友宾朋并未多加刁难,只让他作了一首“催妆诗”便开了门。祖父领着二叔三叔亲自迎他至堂上,先国后家,相互致礼完毕,姑姑牵着我的手出来,将我交给二叔聆听训诫。
二叔告诫完毕,姑姑又牵我至二婶面前。二婶在我腰间系上一根带子,接上佩巾,嘱咐我要时刻勤勉恭敬,尽心侍奉夫君,教养子女……
一番教诲之后把我交给苍双曕,手掌交汇的那一刻,融融暖意传来,我心瞬间安定不少。耳畔间,听到苍双曕低语:“囡儿,牵好我的手,跟我走。”
照轿之后,三叔和智睿扶我登上喜车。苍双曕骑马绕车三圈,之后下马换乘墨车。墨车先行,喜车随后。我将手中的扇子掷出车外,祖母和二婶还有姑姑的哭声响起。依礼,我也该哭,可不知为什么,我却哭不出来。
喜车出了府门,礼乐鞭炮齐鸣,一路前呼后拥,好不喜庆。我坐在车内,饥困交加,想想还有时间,索性闭眼睡上一会。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鹤枫的声音,我立刻警醒。
王府到了。
五十二章
喜车缓缓停下,在炮仗与欢闹声中,我被苍双曕抱下车。脚踏毡席,一个俊俏男童手捧放有蜜柑的大红漆盘近前迎候,我从紫荷手中接过一个小囊放置其上作为谢礼。跨过马鞍,一位面相福态,衣着华贵的老妇手持竹筛近前顶在我头上,接替紫荷扶我向前行走。
登阶入厅跨火盆,在司仪的引导下拜天地。礼毕,管康领着两个女官出现,他向苍双曕施礼,说皇帝和皇后娘娘等着呢。女官一左一右接替老妇搀扶我,一路往中庭走去。行至门槛处,女官提醒小心,莫踩到,要跨过去。我照做。
进入堂内,高朋满座,皇帝与皇后端坐在上首主位,下首左右两边依次坐着皇室宗亲。不及细观,司仪声起,引导我和苍双曕向帝后行大礼。
礼毕,皇帝亲手将象征王妃身份的玉如意交给我,之后聆听皇后告诫,我一一应诺。皇帝看起来很高兴,抚着胡子对我微笑颔首。皇后的脸上亦溢满笑容,告诫完又说了几句诸如夫妻和睦之类的家常话,让我们平身。
拜完君亲,皇帝皇后离去。夫妻对拜三鞠躬礼后,司仪高喊“送入洞房……”话音未落,按耐不住的宗亲们便将我和苍双曕团团围起来。廉王拄着拐杖率先起哄,大声让苍双曕先亲一个给他们看,不亲不准入洞房。
这话引发一阵笑闹。我的脸火烫,暗自庆幸有罩面遮着,虽是薄纱,多少能挡住点羞色。苍双曕老脸皮厚,廉王的话一出,他立刻应好。众人见他没羞没臊,又是一阵哄笑。
苍双曕隔着面纱在我颊上轻轻啄了下,气氛登时高涨起来。宗亲们无视司仪的再三提醒,高喊着“亲一个,再亲一个……”默数到第三十个时,我忍不住了,在他腰间狠掐了一把。
苍双曕领会,继而佯装苦脸转着圈的拱手求饶,说他盼今日盼得白头发都有了,求大家行行好,放他入洞房吧。这句没皮没脸的话一出,立刻引来更大的哄笑。笑归笑,效果却是有的,廉王大手一挥,众人散开,各自回座。
司仪见机拉长音调高呼:“入洞房……”
进入新房后,先前帮我顶竹筛的老妇又出现了,她把筛子放置在床上,示意跟在身后的俊童将放着蜜柑的漆盘奉到我面前,让我把蜜柑剥开。我照做。剥好蜜柑,老妇让我敬给夫君。
苍双曕接过,一口吃下。同样的事情,苍双曕亦做了一遍。待我吃下蜜柑,老妇笑眯眯的祝福我们夫妻和美。之后,她示意苍双曕可以挑开罩面了。
我微微有些紧张,罩面虽薄,到底有层东西隔着,似道屏障。若然揭开,我将直面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抗拒。罩面被挑开,苍双曕神清气朗的俊颜清晰的映在我眼前。
他双目含情,凝视着我,启唇轻唤:“爱妃。”
我垂下眼睑,低低的应了一声:“夫王”。
新房内设有酒席,皇家婚礼与民不同,新郎新娘不与宾客同席共饮。我和苍双曕相对而坐,女婢上前斟酒。一杯酒分两份,我和苍双曕各执一杯,交颈饮下,寓意两人从此合二为一。
喝完酒,女婢端上两碗莲子桂圆粥,老妇让我们吃下,嘱说不可余剩。我正饿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