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亩恩准回乡,这其中包括当朝老太师长孙宏。监察御史也活跃起来,朝中不少官员被参劾。经查属实的,降职的降职,问罪的问罪,回家的回家。紧张的气氛连毫无政治敏感度的紫荷都惶惶然起来,她为二叔担心,问我:“王妃,您说咱们府里不会有事吧?”
我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说:“有王爷在,你担心什么?”
紫荷放心了。
皇帝查办撤换官员的目的很明显,他要为立储清扫不必要的障碍。顺王和荣王加紧了动作,苍双曕因此受了点挫折,两个新入他麾下不久的吏部官员被人举报卖官贪污,皇帝责令刑部调查。经查,两人确有贪污行为,且款额巨大,罪名坐实后即被收押判以极刑。
我很担心,虽然种种迹象表明苍双曕是入主太子宫的不二人选,但越到最后越不能掉以轻心,历史上功亏一篑的例子实在太多了。廉王比我还要心慌,三天两头的来找苍双曕,因为那两个官员是跟着他靠过来的,不用说,他们之间有扯不清的关系。
我跟苍双曕抱怨,说廉王身为皇室贵胄,富贵已极,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吗?非要折腾,非要贪,银子再多都没个够。苍双曕听了不以为然,淡淡的说贪心好,贪心比野心好。
其后,苍双曕重手反击。没多久,贵为顺王‘双翼’之一的兵部右侍郎蒲家在刑部挂名,随着案情调查的深入,说不清的大,小,‘硕,鼠’被扒皮,顺王的势力被一举除掉大半。这中间,兵部书令史的落马让我大吃一惊,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吴氏的胞兄。
我找来智睿,问怎么回事?他不耐回答,让我不要瞎操心。我扭他耳朵,抓他头发,一番威逼利诱之后,智睿吐了一个让我半天反应不过来的信息,吴家竟与元妃周氏遇刺之事有勾连。
“阿姐,你让弟弟说你什么好?”智睿在镜台前一边梳理被我扯乱的头发,一边抱怨说:“你看看你还有一点王妃样儿吗?连泼妇的招数都用上了。”
我不理他,脑中想象着元妃周氏遇刺时的惨烈场景。二婶说过,周氏当日身中两箭,一箭封喉,一箭中眉心,当场死亡。彼时我便猜想是何人如此猖狂缜密?却原来……
眼前浮现吴氏的身影,纤腰微步,香娇玉嫩,春眸流转,浅浅一笑,酒窝在两颊若隐若现,温柔似水,慑人心魄。我压着她,防着她,从未低估她,没想到,却还是大大的低估了她。
我怔怔的问:“睿儿,你姐夫知道吗?”
智睿闻言,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反问我:“你说姐夫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知道!
有什么事能瞒过他呢?
我只是难以相信,在他明了真相的情况下还能容忍吴氏在眼皮子底下安稳惬意多年。难怪人说对一个帝王而言,有勇有谋不是最重要的,知人善任,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才是必须具备的素质。无怪乎皇帝说苍双曕有帝王之霸,别的不论,单凭这份忍性便能甩开顺王十万八千里。
“阿姐,你要小心皓这个孩子,他年初曾在弘文馆与书令史会过两次面,手里好像藏有一个小包袱,我担心,那里面可能会有不利于祖父的东西。”
我大吃一惊:“祖父?”
智睿颔首,说:“你知道,咱们祖父是从军起家,早年间为了出人头地,难免会牵扯一些不干净的事,虽说已经过去多年,祖父也已致仕,但若被有心人翻出,借此大做文章,对姐夫和父亲多少还是会有些影响。”
我点点头:“知道了。”
智睿走后,我去落梅院和吴氏闲话,说说天气,聊聊衣食,八卦了一些女人之间的好奇话题,最后聊到了皓的亲事。我问她可有看好的女子?吴氏谦卑,说她只是庶母,不敢给公子做主。我笑笑,说只是姐妹间的闲话,皓还小,亲事等他冠礼之后再提亦不迟。
吴氏一听,面色僵了一下,瞬间又恢复如常,小心翼翼的接话说冠礼之后再议亲会不会晚了些?我摇头,说不晚。拿东城一唐姓公子举例,说他到十八岁的年尾才议亲,只两个月便将新妇迎进了门,好男不愁娶,皓是皇孙,有大把的女子可选,无须急。
闻言,吴氏手中的茶盏倾了倾,溅出几滴水来。
我装没看见,端起茶水轻轻呷了口以掩饰由心而然扬起的笑意。话说东城的那个什么唐公子好像是吴氏娘家嫂子的一门亲戚,先天有疾,原本早订好亲事,后来不知怎么被捅出患有天疾的事情,很快传十传百的传开了。
结果可想而知,唐公子被女方退亲。之后,亲事成了登天之难。眼看唐公子十八岁要过,再娶不到媳妇后果严重。唐家无奈之下顾不得体面,带着媒婆到乡下寻了个清白村姑,扔下百两纹银就算是定亲了。村姑家人不明真相,相信了唐家什么天神昭示姻缘在此之类的鬼话,喜滋滋的把闺女给嫁了……
吴氏垂着头,默然不语。我自淡定,悠然品茶,室中一片静寂,涌动着一股莫名诡异的气息。不一会儿,安苗进来,吴氏抬头,赶紧起身招呼,气氛松动起来。
安苗手捧斗篷走到吴氏面前,恭声道:“侧妃,这是王妃送给您的礼物。”
王氏惊讶。
我笑笑,解释说:“入秋了,天儿一日比一日冷,禾绣坊今年新出了几款新式样的斗篷,我给你和王姐姐各定了一件,时下正好穿用。”
吴氏接过,起身向我施礼致谢。
我客气了一句,推说日色不早,起身走人。
吴氏相送,一路跟在我后面低眉顺眼的不说话。
快走到院门口时,她谨慎的出声了:“王妃,贱妾想起来一个可人儿……”
我驻足,微笑着示意她说下去。
吴氏道:“兵部左侍郎姚家应该有一嫡女尚未议亲,那丫头年岁与皓公子相当,贱妾彼年见过一回,是个伶俐的孩子,只是这些年过去了,不知有无变化,王妃不防先派人查访查访,若是不错,配与皓公子倒也合适。”
我点头,转脸吩咐安苗道:“这事你亲自去办,务必查清楚。”
吴氏闻言,神色微松。
回到景祺院,安苗道:“王妃,看来吴侧妃不知道兵部左右侍郎被查的事。”
我笑笑,说:“王爷禁她的足,自有王爷的道理。”
紫荷惊弓之鸟似的插话问:“王妃,谁又被查了?”
我不理她,跟这种政治智商为零的人聊此类话题绝对会郁闷出内伤。
安苗笑着岔开话题:“荷姐姐,您给郡主绣的夹袄停活了没有?”
闻言,紫荷顿时一副刚想起来的表情,匆匆给我施了个礼,疾步去往绣房了。阿姆望着她的背影直摇头,说真是太糊涂了,正该稳当的年纪居然还不如蜜丫头趁手可用。安蜜听见自己被夸奖,很高兴,笑嘻嘻的问阿姆她哪里好?
不等阿姆应话,安苗正色接道:“蜜儿,该去接皓公子下学了。”
安蜜敛笑,向我施礼告退。
我道:“从明日起,你去莫雨堂当差,好好伺候皓公子。”
安蜜一愣,
我又看向安苗,吩咐:“你明日帮着蜜儿安排一下,还有,给赵总管传我的话,入秋了,把府里上上下下全面清扫规整一次,各院、亭、堂、楼、阁,包括柴房,不得有一处遗漏,莫云堂和莫雨堂你亲自带人去打扫,免得那些粗手粗脚的碰坏了东西。”
安苗应诺。
七十七章
以大扫除为名义的搜查并未在皓的院子里发现可疑的东西,到是在离的书房夹层中的一个盒子里发现了几张笔法生涩的素描画像,上面的人物图是我。面对我疑惑的目光,离垂眼,解释说他喜欢这种生动逼真的单色绘画方式,想跟我学,看我没空,所以……所以什么他没说下去,许是意识到这个借口实在苍白,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何谈说服我?
望着他窘然无措的神态,我没有再问下去,问也问不出真话,挥手让他下去。离施礼告退,走到门口处驻足停住,转身向我跪下,语带哀求的道:“母亲,儿子求您不要将此事告知父王。”
这是不多见的!离不似皓,他情绪一向控制的很好,尤其在我面前,一如湖水,波澜不惊,平静优雅,偶尔泛起点涟漪,语气中也尽是对我的感激之情。见我表情冷冷的不说话,他起身走到我面前跪下,依旧把脸伏在我膝上,再道:“母亲,求您!”
我没有像往常一般抚他的头,只淡淡的道:“母亲已经请法师卜问过神灵,确定了你大婚之期,下月初八是再好不过的上吉之日,你准备准备,上吉之日你亲自携雁备礼去侍郎府请期。”
闻言,离抬起头来望着我,眼睛微润,说:“母亲,可否允儿子冠礼之后再娶?”
“不行!”我一口拒绝,正色道:“身为皇室子嗣,开枝散叶是重中之责,你是父王和母亲的长子,将来虽不能继承大宗,但在小宗中,你是大宗,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离起身,施礼道:“儿子遵命,儿子告退。”
即去。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我无力的歪在软榻上,身上一阵阵的发冷。一直觉得这个孩子心思深,没想到……我甩甩头,安慰自己想多了,宗法上,他是我的儿子,儿子私藏母亲的小像亦可视为孝心之举,没什么大不了,说明不了什么。
安苗轻轻走进来,沏了杯茶奉给我。我接过,轻啜了一口。她又转到我身后站定,微暖的纤手在我太阳穴处不轻不重的揉按起来。很舒服!我放下茶盏,闭上眼睛享受起来,眼前倏然浮现离的面孔,心下叹息一声,道:“离描我小像之事还有谁知?”
安苗说:“离公子的卧室和书房是奴婢一人打扫,无他人知。”
我微微点头,想想,又道:“皓那边,你让蜜儿盯紧,不可有疏忽。”
安苗说:“蜜儿晓得轻重,不会有失,您放心。”
利州连出几起命案,行凶者专找孩童下手,开胸挖肺,手段残忍诡异至极,当地官府侦查数日无果,百姓人心惶惶。利州是苍双曕的地盘,出了这样的事,他责无旁贷,是以收到消息的当日即带着林顺飞马出京,赶去案发地。
哺时,皓下学来景祺院请安。我不意外的看到跟在他身后的长孙若。这个孩子人小鬼大,只要苍双曕不在王府,皓身边必能看到他的身影。
二人陪我用晚膳,席间有说有笑的情景让人不敢相信两人干架时咬牙切齿的水火不容。用完膳,稹和靖缠着皓陪他们去玩。皓允,笑嘻嘻的让长孙若先陪我说会话,他一会就回来。长孙若面有难色的答应。
等他们走后,长孙若立刻展开笑颜,高兴的给我行礼,唤:“母亲。”
我轻点了下他额头,笑斥:“鬼精灵。”
长孙若埋入我怀中,蹭了几蹭,道:“母亲,儿子想您了。”
我捧起他的脸,问:“最近有没有好好用功?”
长孙若说:“儿子谨记母亲的话,日日用功,不敢懈怠。”
我道:“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儿子,是他的希望,明白吗?”
长孙若重重的点头,说:“明白!”
犹豫了下,我问:“若儿,皓在书院表现怎样?”
长孙若一听,表情不屑,讥讽道:“他是皇孙,又是您的爱子,教授不敢管他,由他随性。”
我笑笑,摸摸他的头,道:“若儿,能帮我一个忙吗?”
长孙若点头:“母亲请说。”
我道:“帮我看着皓。”弘文馆是贵族学院,防卫严密,安蜜是女子,不容易进去。便是进得去,亦不方便搜寻,我想来想去,只有这孩子可信,能帮忙。
长孙若一听,面色不悦,说:“母亲,他不配您这样关心,何不由他去?”
我摇摇头,解释道:“若儿,皓前些日子从我这拿走了一个包袱,包袱里除了银票之外还有一些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你帮我留意下,看他是不是藏在弘文馆了?或者有没有交给别的什么人?”
长孙若一听,神情顿凛:“他竟然敢……您放心,儿子一定给您找到。”
我叮嘱:“此事对我重要,只你我二人知晓,不可透漏给第三人,包括你母亲。”
长孙若点头:“您放心,儿子省得。”
一周后,苍双曕回府,神色间满是疲惫。我看着心疼,问他还顺利吗?苍双曕点头,说行凶者已经捉拿归案,幕后黑手却需等待时日。我了然,手指了指顺王府方向,问是他吗?苍双曕默然。
月底,癸水没有如期而来。不意外的,我又怀孕了。面对太医的贺喜,苍双曕脸上没有表现出高兴之色,挥退下人后,他轻轻拥住我,面有愧然的道:“囡儿,对不起。”
我摇头,笑笑,双手圈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说:“傻瓜,我喜欢生你的孩子。”
苍双曕动容,凝视着我,眼睛湿润。
四目对望良久,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悄悄滑落。
我抬手为他拭去,轻轻道:“曕,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人世间有你,有我们的孩子,活着如此美好,我怎舍得离开?”
闻言,又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滴落。
苍双曕红着眼睛纳我入怀,说:“囡儿,为夫答应你,待佑儿成人之后,你想去哪儿,为夫就陪你去哪儿,不管是在云州耕田,还是在苍山猎兽,只要你喜欢,为夫都应你。”
我环住他腰身,摇头道:“曕,这话不对,你是夫,我是妻,应该是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苍双曕双臂使力,抱紧我,语有哽咽:“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