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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砂 佚名 5060 字 4个月前

,便越容易放弃,而且一旦放弃后,便绝不会再回头。”

北音一怔,进而看向沈夫人,沉吟片刻,方才领会几分话中之意,可她猜不透,究竟是何事,能让不远千里而来的郡主甘心离开。沈祁皓并非那般绝情之人,四年前在忘川楼时,他还曾向她坦白过他对郡主的情义,兄弟之情,虽听似滑稽,但那话声之重,却真切透露了郡主在他心中的分量。

可若不是沈祁皓狠下心逼郡主走,又是什么导致她独身回国,难道真是噩耗?

她不敢想。

沉吟间,沈夫人已经在兰姑的伺候下起了身,挥手示意兰姑将木琴收回屋中,走上前来,对北音道:“陪我到林中走走罢。”

此刻,正是暮霭笼罩时分,竹林间倦鸟归巢声响做一片,叽叽喳喳入耳时,却并不让人觉得吵闹,反倒有一种越叫越静的空灵之感。

北音点头,扶着沈夫人离开小筑,在一碧千里的林间闲逸游走,路上,沈夫人问道:“北音,你今年多大了?”

北音看着地面上斑驳的碎叶,如实答道:“正好双十。”

沈夫人笑了一笑,道:“若是再不另寻郎君,日后怕是难以再嫁了。”

北音笑道:“我寻郎君作何?”

沈夫人道:“难道你想这样找皓儿一辈子么?”

脚下的步子倏地顿了一顿,鞋面下沙沙作响的竹叶暂时无声,北音莞尔一笑:“找一辈子又如何,我暂且没有成家的打算,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沈夫人止了步子,二人站在竹篁深处,身周满是落竹飘零,一叶一叶,一叠一叠,交错在日暮薄光之中,生生不息。

“我怕你后悔。”

“不会。”北音断然,声音中未有一丝犹豫,“北音本就是冷淡之人,实在难同旁人融洽相处,即便是平静度日,那也是貌合神离,倒不如自己一个人肆意的过着,无牵绊,无烦恼。”

沈夫人闻言一笑:“那若是皓儿呢?”

北音抿了唇,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沈祁皓是这世间唯一懂她的男子,不语却知心,只有他一个。

沈夫人又道:“你之前说要补偿他,是准备如何补偿?”

北音抬眸看向沈夫人,心下有一丝不解,却只是淡淡答道:“做曾经答应过他,却来不及做的事,私奔也好,相散也罢,这一次我易北音在世人眼中已是活死之人,爱恨情仇皆可由我自己决断,不必再理会家族是非,故而想真真正正,轰轰烈烈的爱一场。他若愿意,我生死相随,他若不愿,我亦了去终生遗憾。”

沈夫人敛了愿望的目光,凤眸中掠过一丝怅然之色:“其实,你当年若是现在的半分勇气,皓儿也不至于远走他乡。”她喟然叹息一声,复而前行,似喃喃自语,又似痛心惋惜,“若有重来该多好。”

北音自后跟上,低声道:“重来,我也还是会那样做。”

“为何?”方才前行的步子,又顿了下来。

北音缓缓一笑,带分凄楚:“我乃丞相之女,身系易氏一族,故而不能同他私奔。太子身为沈将军和皇后私子,预谋篡位,其罪当诛,他知情非但不报,反倒助太子夺权,谋害墨宸,故而是我仇敌,我绝不能让他得逞。利用他对我之情偷盗兵符一事的确可耻,于此我不解释,因为我明白这是错。我说我想偿还,夫人可能会觉得我可笑,可人终究是自私的,我想再见他一面,他爱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只想了去这一份执念,只想,找到他。”

清风迎面,刮起树上叶层窸窣,沈夫人沉默半晌,方才低声说道:“起初那一年,并未见你如此。”

北音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起步向林前走去,沈夫人伸手拉住了她:“北音,为何到此时,还不愿说清实话。”

北音一怔,垂下的眼眸中染了一分雾泽。

沈夫人道:“你当初待他绝情,是想让他忘了你,和郡主远走高飞,从此恩恩爱爱相伴一生,对不对。”

未等北音回应,沈夫人松开她的手,望着林间纷飞落叶失声笑了起来:“只可惜皓儿不肯领你的情,你说他是不懂你,还是因为彻底懂了你,故而要失踪多年,气你当初将他放弃?”她哈哈一笑,转身欲回,“北音啊,你当年真的是错大了,这世上唯独不能放手的,便是情。”

第50章 重逢

北音没有想到,期盼了整整四年的重逢,会如此戏剧。

半月过去,她在靖国寺中住得惬意悠闲,每日除了吃斋念佛外,便是前往竹林小筑同沈夫人潜心琴艺,散步聊天,朝起朝落间,皆是一尘不变。

那一日,碧空万里,她走近竹簧中,隔着层层竹叶,望向小筑外的那个男子时,险些以为是梦境重现,亦或是幻觉袭来。

他还是一身黑衫,青丝高束,颀长的身影逆在熹微之中,在碎叶斑驳的地面上投下迷离的虚影。

棕眸半启,透过清风缱绻间纷扬的落叶,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片刻后,淡漠离去。

她心中一震,一时间,竟张着嘴,忘了出声,忘了一切。

小筑屋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沈夫人自屋中走了出来,唤住了那男子前行的步子,看向北音,淡淡一笑:“他回来了,你还不过来么?”

北音猛地一怔,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她睁大眼睛,看着楼前那侧对而站的男子,薄唇抖动,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不过数十步,却比这四年来走得任何一处,都要遥远,都要漫长。

“每年三月,他会回来看我一次,之前,你总是立春时来,待了三五天便走了,故而不曾碰上他。”沈夫人抬眸,望向碧叶上高升的红日,从沈祁皓身旁走了过来,面色上,是一层如纱般迷离的笑意,“北音,你这次未曾那么早离开,想来,也是缘到了罢。”

北音的目光还落在那男子身上,纵然他背对着她,她也未能收敛住心中那铺天盖地的狂喜、惊诧。

怔忪间,唯有定定的看着他。

沈夫人在她面前停下,轻声唤道:“北音。”

北音猛地回神,看向沈夫人,努力平复心中情绪,低声道:“夫人为何不告诉我?”

为何他每年都回来,却一丝消息都不曾告诉过我,让我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尘世间寻寻觅觅了四年。

一次一次的前往,一次一次的绝望。

沈夫人未有作答,只是垂下眼眸,凝着地面上交叠相错的竹叶,淡淡道:“当年皓儿向我取经,如何才能让你爱上他,是知道我是如何说的么?”

北音怔了一怔:“北音不知。”

沈夫人扬唇一笑:“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她转过身,兰姑自后紧随而上,搀扶着她走向落竹缱绻深处,“世间之情,从不曾有一厢情愿的道理,相爱是两个人的事,该看清的,首先是自己的心,若是不曾失去,便不会知道曾经所拥有的便是最好……”

余音袅袅,在晨曦鸟鸣声中消散而去,心尖上,却还涤荡着回音。

北音怔在原地,心中好似热浪翻涌,久久也未回过神来。

还是沈祁皓率先转身,斜倚在一棵青竹之下,棕眸雾里看花一般望着她,静了半晌,才闷声道:“过来。”

北音抬眸看去,心下一惊,一时间心神激荡,却又百般怆然。

沈祁皓微微敛眉,眸中掠过一丝薄怒之意:“难道还要我过去么?”

北音咬紧唇,冲上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双手,紧紧将他拥进灵魂最深之处,泪水,在顷刻间绽放,横洒在一碧千里的竹篁之中,哽咽处,唯有那一声声踏遍了千里江山的呼唤,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沈祁皓……”

一双棕眸,在那梨花绽放间逐渐染了雾色,一重又一重,一叠又一叠。

心中积蓄了四年的冰雪,在那一刻坍塌破裂。

在她扑进他怀中的刹那,他高大的身子在薄光中微微一颤,片刻后,才伴着头顶掉落的竹叶稳固下来。

双拳不自觉收紧,却仍是克制着不去抱她。

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失了她本该有的那分恬淡静雅,失了那些所谓的仪雅端庄,一切就像积蓄了多年的海水,在顷刻间狂涌而来。

没有言语,只有哭泣。

只有,那在梦中期待了一次次,在异国痴念了一遍遍的呼唤,断断续续,呜呜咽咽。

北音……

终是克制不住,雾泽浸染的棕眸在瞬间垂下,伴着一声冗长的叹息,将她轻轻地拥近了怀里。

不再是年少时的那分霸道,不再是四年前的那分惶恐,只是轻轻的,静静的,将她拥在怀里。拥在距离心尖最近的地方。

“还记得当年,我同你说过的话么?”沈祁皓抵着她的头,小声问道。

北音止了哭声,却仍将泪水摩挲的脸埋在他胸膛上,手指抓紧了他的衣襟,沙哑的道:“记得。”

沈祁皓微微一笑:“说来听听。”

北音抱紧他:“如果爱我,就不要放弃我,如果决定愧疚,就请补偿我。”

沈祁皓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薄唇一挑,却未有言语。

沉默之间,北音心下难免忐忑几分,抬起头来,透过微醺薄光望向他那双琥珀色的棕眸,认真道:“你要我如何补偿,且说。”

看着面前这张梨花带泪的脸,沈祁皓心尖蓦地一疼,长臂一紧,便带着她走进了小筑中去:“补偿之前,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屋门在清风阵阵中悄然合上,一叶青竹抵挡在外,翩翩然落了下来。

沈祁皓将北音往榻上一送,顺势贴了过去,长臂将她环在胸前。北音自是一惊,重逢的欣喜尚且还未消散过去,此刻脑中正是一片混沌,待发觉那男子气息扑过来时,才如梦初醒,慌道:“你要做什么!”

沈祁皓眉峰微微一蹙,看着她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一面说,一面在榻上靠了下去,神态慵懒的样子,环在她腰间的手也松了开来。

“我躺会儿,你且说说,要如何补偿我。”

北音一怔,娥眉一蹙。

沈祁皓半躺着,一瞬不瞬的看着她:“说。”

一双眼睫,在晨光下颤来颤去,北音恼道:“你先说,你这几年都去了哪里,为何要故意躲着我!”

沈祁皓棕眸一转,想了一想,道:“嗯……我去了很多地方,大泷瀑布,西域异国,南疆苗岭,北音,你知道么,苗族女人都会用蛊,神奇得紧,我险些就被一个苗女困在南疆回不来了!对了,我还去了钱塘湖观潮,去了北蜀雪山看江湖侠客试剑,去了岭南看海,我……”

“沈祁皓!”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尖锐的吼声打断,沈祁皓抬眸看去,但见北音一张面容白里透红,白是惊愕,红是怒火。

沈祁皓眯了眯眸子,薄唇一挑:“对了,我还在临州城开了一家武馆,四年来生意一直不错,北音,你要不要过去看看,临州城的糖醋鱼骨可是香飘十里,一点不差于帝都的醉仙楼!”

北音一掌拍过去:“沈祁皓,你太过分了!”

沈祁皓闭上了唇,北音噙着泪,一边在他胸膛上捶打,一边大声道:“这四年来,我茶不思饭不想的四处找你!你倒好,周游列国,游山玩水,居然还敢跟甚么苗女纠缠不清!我险些就以为你死掉了,你知不知道!”

沈祁皓握住她的手,故作不满的哼了一声,道:“谁让你当初那么对我,我不过是对你略施惩戒。”棕眸一抬,望着梁顶,淡淡然道,“我决定了,日后你再惹我生气,我就离家出走,等什么时候气消了再回来。”

北音气得柳眉紧蹙,一掌高高扬在空中,却再也落不下去。

落下去的,只是她疲惫的、终于得以释然的心。

沈祁皓在靖国寺中待了三日。

第一日,他在竹林小筑中向北音诉说这四年来的所见所感,从熹微清晨,一直到日薄西山。

第二日,他带她去竹簧底下的山谷,在那片蒲公英翩飞绽放中教会了如何吹奏她《明月别枝》。

第三日,彼此什么也未有做,只是在小筑楼下静默相偎,望着层层翠竹后的那轮朝日,升起,落下,再一起等待月华归来。

更漏尽时,他掀开她的床幔,将睡意惺忪的她唤醒,避开林立和碧珠,偷偷将她带离了靖国寺。

一路上,尘沙漫漫,彼此沉默间,唯有马蹄声踏踏作响。她未曾问他去哪里,亦未曾问他去做什么,这一刻,她静静地躺在他怀中,听着四处远去的啼音,恍惚间明白,只要他在,是要是他,去哪里,做什么,都可以。

那个夜晚,他将她带到了洛河畔的梨花林。

又是一年来春,梨花林下大片妙曼花雨,月华如瀑,笼罩着阔别多年后复而重逢的二人,彼此隔着翩飞雪花,在清辉下深深相望。

九年前,她在这个地方遇到了沈祁皓。那一日,他穿着一件黑色锦绸,一面听着身旁公子哥的欢声笑语,一面望着落花尽头敛眉出神。她闲情懒散,顾自望着洛河上逐波褪去的花瓣敛目凝神,正是沉吟之际,北语将她的衣袖轻轻一拉,附耳过来,坏笑道:“姐姐你看,那边又有个傻公子在看着你发呆呢!”

她柳眉微微一蹙,顺着北语的手势望过去,便看见大片梨花零落下,那少年半分痴傻,半分凛人的眼神,分明是副倾慕的样子,但剑眉间却透了一股凛人的戾气。

一双棕眸灼灼,诱人深望。

不知为何,脚下的步子就那样走了过去,心尖又蓦地升起一丝难得的雀跃之情,想捉弄他,想让他记得自己。

一步一步,一声一声,穿过翩翩扬扬的白蕊,走向梨花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