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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砂 佚名 5072 字 4个月前

珠走上前去,抬手在竹门上敲了几声,里面人应道:“进来。”

碧珠的手微微一抖,果然,还是来了……

“开门。”女子走上前来,神色淡淡。

碧珠垂首答应,“咯吱”一声,推开了屋门,女子垂了眼眸,走进去道:“你和林立在外守着便好。”

“是,小姐。”碧珠点头,回身看了林立一眼,二人方垂眸退下。

清风一阵,烛火微微摇动了一番,女子走进屋中,阖了门,看向窗前负手而立的男子,缓缓施了一礼:“民女参见皇上。”

许墨宸转过身来,容颜逆在稀薄的烛光下,染了一抹落寞之色。

他看着门前垂眸施礼的女子,瞳中浮过一丝微光。

片刻后,终究黯了下去。

他走上前,抬手将她拉起,再扯下了她面上的薄纱,看着那张既是常见又是久违的脸,淡淡道:“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女子看向别处,目光在屋中寻找了一番,才问道,“不知夫人何在?”

许墨宸道:“在屋中,已歇着了。”转身走到了木桌前,就着烛台旁的一张木椅坐下,清眸透过烛光,望向夜阑深处,“这一年如何,可有他的下落了?”

女子微微一震,进而笑道:“还没有。”

薄唇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却是转瞬而逝,须臾间便复了那分清冷,许墨宸看向女子,缓缓道来:“夏国境内,朕已经派人为你查过了,除了三年前冷月郡主只身回到靖安王府外,四年来,并没有与他有关的消息。朕也让人去靖安王府问过,奈何都被冷月郡主轰出了王府大门,所以……”

“此事日后不劳皇上费心,民女自己来便可。”女子将其打断,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情感。

许墨宸蹙眉,声音蓦地低了一分:“北音。”

沉寂的屋中,幽香阵阵,一草一木皆透着那股挥不去的青竹雅香,恍惚之间,又回到了四年前。

那男子拥着她,坐在榻上,棕眸微微一眯,一字一句的唤她:北音。

薄光轻摇,北音敛了思绪,抬眸看向许墨宸:“不知皇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许墨宸薄唇微动了一会儿,踯躅片刻,方才说道:“朕只是想劝你莫要再枉费心思。”

“皇上想劝我放弃?”北音红唇微微一扬,漏出似黯然的笑意。

许墨宸怔了一怔,看着北音那抹神色,不由冷了声音道:“皇宫密探寻了四年未有音讯,你带着林立和碧珠云游四海亦徒劳而返,结果是什么,你早便该知道。他要么是不在这世上了,要么就是不愿再见到你,即便你找到了他,他也已是有妇之夫,早有了膝下儿女,一家人其乐融融,再不可能同你有任何牵绊,你又何必如此执迷不悟!”

北音猛地一震,眸中含了一丝泪意。

她匆忙垂了眼眸,避开许墨宸那如针一般刺人的目光。

执迷不悟。

哈哈,若是她易北音早些做到执迷不悟,又怎会沦落至此。

本是想将这段感情就此作罢,求了许墨宸,让他和赫连冷月远走高飞,自己则离开皇室,在江湖中漫步天涯,却未想到一年之后,靖安王府重现郡主身影,而那个男子,却始终杳无音讯。

她去过夏国,找过赫连冷月,然而得到的只是王府侍卫的一番讥讽。

他在哪里,他是生是死,她一概不知。

“皇上错意了。”北音敛了那分痛意,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将当年之事说清楚,我欠他一个解释。”

许墨宸收紧了拳,薄唇一扬:“他当年联合太子预谋篡位,本就是死罪一条,若非当初你求我,我绝不会让他和赫连冷月趁机逃脱,北音,你不欠他任何东西。”

北音站在原地,未有回答,杏眸间碎光点点。

许墨宸道:“漂泊在外,不是你的归宿,回来,可好?”

北音一颤。

“北语虽冒了你的名留在宫中,做了皇后,可是若你想要,朕可以将后位给回你,就算你不愿回到朕身边,朕也愿意在帝都为你修建府宅,让你半生无忧。你不是喜欢安宁的生活么,不是喜欢在院中静静的荡秋千么,你想要多美的地方,朕都给你……”

“皇上!”北音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安宁的生活固然是好,可我已没有那份享受它的心思了。再说,当年若非我贪恋一时平安,也不会那般懦弱,变得如此。”

许墨宸猛地一怔。

北音道:“如今,我只想找到他。”

沉默少顷,许墨宸淡漠道:“即便他已不再爱你?”

北音捏紧袖口,泪意在心中蔓延,最终,化为唇边一丝凉薄的笑:“我本就不值得他爱。”

“那为何还要找?”

北音一怔,进而定定道:“因为我欠他,只要他点头,余下一生,我都为他偿还。”

四年前,在北昭宫殿内,他对她说:如果爱我,就不要放开我。

如果觉得愧疚,就请补偿我。

这些,她未曾忘。

许墨宸眉峰一蹙,墨眸在烛火摇动间暗暗垂了下去,恍若一声悠长的叹息。

“北音,原来,你也有这般痴情的时候。”许墨宸站起身来,静静走过她身旁,声音带了分飘渺迷离,“只怕是……晚了。”

“吱呀”一声,屋门开启,复而掩上,明黄色身影隐入大片疏影之中,竹香萦绕的屋内,只留下冗长的独影临在窗前,暗自寥寥。

第49章 薄暮

许墨宸走后,北音在小筑中静坐了一宿,林立和碧珠二人知晓她不愿被人打扰,便先行回到了寺内后院下榻,还是四年前北音前来靖国寺住的那个石院,只可惜,处处皆已是物是人非。

四年前太子一案后,北音带着碧珠离开了宣王府,离开了帝都,许墨宸心有不舍,遂将林立派遣在她左右,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掌握她的行踪。

其实许墨宸大可不必如此,当下的结局,无论对哪一方而言,都可堪称圆满。

只可惜他是个渴望同情,亦习惯了同情旁人的人,他见不得北音流落,故而妄想着,终有一日将她接进宫中。

即便她不愿入宫,在帝都内赐她豪宅也可,总之,他不想看着她在各国间颠沛流离。

为了那一个男人。

他消失得太过奇怪,很多时候,这个结局让许墨宸不懂。

当年他带着赫连冷月策马离开时,分明后胸中了一箭,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定会落下病根,再不复当年勇猛,单兵一匹马,实在难以逃离北昭境内。

可许墨宸暗中遣人搜寻了整整四年,却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那个人,就如同凭空消失一般,在这个世间,再未留下任何东西。

更让许不解的,是赫连冷月。

那样一个敢爱的女子,为了嫁给沈祁皓不惜利用靖安王府兵力插足北昭国事的女人,竟然会在一年后独自回国,却不透露那个男人的半丝消息。

她会回来,是否就暗示着他已经不活在这个世上。

还是说,他仍然存在着,真的是,一个人。

太多的谜团困扰着许墨宸,亟待一步步抽丝拨茧,奈何国事当前,于此,他也唯有得闲时粗略思索一番,前些年,尚且思虑周到,所有他可能去的地点都有派人探查,尔后几年便愈加怠慢,只因希望重重破灭,让他不得不告诉那个女子。

或许,他早已死了。

早已,不在这个世上。

可惜她不曾相信。

他问过她,你为何要找,即便是找到了,你又如何。

听闻此言,她只是淡淡一笑,杏眸中还是当年的那抹沉静,却已然多了一分流离后的苍然,让她面上那清浅的笑意失了一分素雅,多了一分哀愁。

她说,因为还有一些事情藏在心中,未曾放下,所以想要找到他。

找到之后,她要履行当年对他承诺的誓言,他要,她补偿,他不要,她便有自己的去处。

可是,她是出去是哪里,是什么,她却始终不肯如实相告,谈话间,只是将目光望向远处,在窗扉外,极远极远的地方,远到让人觉得,那清冷的目光根本无法抵达。

于是,四年来,她便是如此寻觅着,在人海茫茫中不断前往,不断归来。第一次离开帝都,第一次前往北岭,第一次,在这个尘世间孤身游荡。

四年来,她学会了很多事,也遗忘了很多人。

年少时的骄傲在颠簸失望间一层一层淡去,骨子中的怯弱也随之消褪,自卑一点一点积蓄,愧疚一丝一丝涌来,直到中原南北在她足下一一踏尽,曾经自恃高傲的北音被浮生颠沛抹去,徒留下一个平凡无奇的女子。

有一次,她乘车路过临州市井,掀开车幔时,恰巧看见一名悍妇在摊贩前指桑骂槐,干瘦黝黑的男子垂首立在旁边默不作声,唯唯诺诺,待那悍妇啐完过后,才抬起头来憨然一笑,嘿嘿的道:“娘子,骂完了,我们便回家罢。”

马车徐徐而过,车窗外一景已经褪去,但那一声“娘子”却烙在了她的心中。

在淮安县住下时,她还曾遇到过一个年纪轻轻的寡妇,模样生得十分俏丽,但双眸中却黯然无光。

她听她说起她的故事,她和他的过往,说他们年幼时曾一起翻过墙垣,跑到桃花芳菲深处嬉闹玩耍,春雨来时,便静坐在屋檐下,她摘菜,他攀在墙头上看她。

到后来,他提亲,她出嫁,红红火火却也平平淡淡,一晃一年,再晃三年,待到长子牙牙学语时,他服役北征,就此,一去不返。

她说,她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梦,即便噩耗已过去了多年,她也还活在等他的岁月里。

比起确信他死亡,她情愿就这么永远,永远的等下去。

三日后,她离开了淮安县,北上寻人,可那名寡妇黯然的双眸却一直残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夜来时,她开始害怕,蜷缩在被褥中嘤嘤哭泣,一遍一遍的向上苍祈祷,不要让任何噩耗带走他。

那时,她仿佛又回到他北上征战的日子,夜夜临站在窗前望月,为远处的他祈祷胜利平安。梨花开时,她独自到洛河边上黯然游走,一遍一遍的回想着他那或霸道或幼稚的话,每至想到他离开前的那个雨夜时,脚下的步子就会顿下,梨花翩扬中,蹲下身去抱膝哭泣。

她想念那个少年,更想念当年能和他肆意相伴的那个少女。

每年立春,她会回到北昭,前往靖国寺为他祈福,然后再到竹林小筑小住几日,和他的母亲白氏谈心,叙说她这一年来所遇到的各种奇闻异事。

偶尔,也会说她年少时和他相伴的那些时光,正如他当年向白氏诉说的一样。

时光流转,往昔不复,白氏乌黑的鬓角开始露出几丝银亮的白发,凤眸间已多了一分苍老之色,北音给她梳发时,便会触及到那一丝掩藏在心中的冰凉。

白氏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儿子,尘世间,她才是真正被抛弃的那一个。

可她依旧微笑,依然爱在北音面前诉说着她美好的过去,北音曾担虑过白氏会不会恨她,直言相问时,白氏只是缓缓一笑。

“我年轻时,也是你这样的女子。”她垂首抚琴,指腹在长弦上游走,弦音惘然,“也习惯了被人疼爱,有恃无恐,自私而懦弱,自傲且嚣张,不过相较于我,你无疑是幸运的,至少皓儿是真心在爱你。”

北音坐在层层竹影下,手中拿着一支竹箫,目光在箫孔上来回流连。

她垂下眼眸,放下竹箫,沈夫人继续道:“知道我为何不怪你么?”

北音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沈夫人红唇一扬,淡淡道:“因为你在,皓儿他才会回来。”

北音心中一震,抬眸望向竹簧深远尽头,声色中染了一丝哀婉,带着细微绝望:“可已经四年了,三国领土我都去过,还是找不到他。”说及此处,兀自失笑起来,“夫人,或许你高估了我在他心中的分量。”

沈夫人止了弦音,空寂的竹簧间,落下斑驳碎叶:“这一次,准备留多久。”

北音道:“一个月。”

“比往年要长了许多。”

北音淡淡应了一声“嗯”,提起怀中的竹箫,对沈夫人问道:“夫人,当年你和将军相遇时合奏的那一曲《明月别枝》可有留下琴谱,四年前在这里,我只听到了琴声,未曾有幸听到琴箫合奏,不知今日可否向夫人赐教一番,让我同你合奏一曲,对于竹箫吹奏之法,我也略懂一二。”

沈夫人笑道:“琴谱是有的,不过箫音难求。”

北音心下有些失落,沈夫人看向她,却又不似在看她:“箫音乃将军本人亲授,得其精髓者,世间唯有一人,你若想学,便去找他罢。”

北音会意,低声道:“是他……”

沈夫人道:“四年前,你入住靖国寺的第二个夜晚,听到的琴箫合奏便是《明月别枝》,当时吹箫的人正是皓儿。”

往日不堪回首,北音敛了神色,将竹箫还予沈夫人,沈夫人却未有收下,只淡淡道:“你留着罢,待日后,再让皓儿教你。”

北音一番迟疑。

沈夫人已经岔开了话题,望向竹影深幽之处,怡然问道:“你可知那个郡主为何要独自回国?”

北音眸光一颤,心中带分紧张:“夫人知道?”

沈夫人红唇一挑:“知子莫若母,皓儿心中所想之事,我怎会不知。”垂下眼眸,凝着木琴上丝丝长弦肆意拨动,“他还忘不了你,故而不想拖累郡主,虽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但郡主定是被他逼走的。”

北音道:“郡主乃是刚烈之人,怕是不会那么容易放弃。”

沈夫人笑道:“你错了,性子越是刚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