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沈祁皓一惊:“为何是我?”
沈羚道:“这是军令,岂容你质疑。”说罢,转身回座,挥手示意士兵带沈祁皓离开军帐。
走出帐中,沈祁皓气得咬牙,一拳砸在旁侧的箭靶上,冲身后随来的士兵道:“她到底是晕倒了还是快晕了!”
士兵被沈祁皓的怒气一震,垂头怯怯道:“回将军,是……快晕了。”
沈祁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带本将过去。”
士兵急忙领路:“是。”
那一晚,沈祁皓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生猛的女人。
原以为这世上的女子除了北音的温雅沉静,便是北语的聒噪幼稚,却未想到,还有一种凌驾在这二者之上,除去那副精致的躯壳之外,全然与男人无异的女人。
赫连冷月屈膝在地,抬手将嘴角残渍一擦,一副酒足饭饱的醉客模样,拍着肚子道:“小耗子,这顿饭本郡主吃得够爽,下次去了我大夏国,本郡主一定回请你一顿山珍美味!”
沈祁皓撇开头,淡漠的应了声“嗯”,赫连冷月嘻嘻一笑:“现在我把东西吃了,你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沈祁皓的脸立刻黑了一寸,站在烛光下,斜睨过来,一动不动。
赫连冷月娥眉一蹙,催促道:“快点!”
沈祁皓拧紧眉,吸了口气,垂眸,将手伸了过去。
赫连冷月欢喜的接过来,乱手将衣袖往上一推,在那结实精壮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下去。
沈祁皓咬下了唇,剑眉紧拧,却仍是一动不动。
待感觉到丝丝血迹渗出时,赫连冷月才松开了他的手,红唇一扬,凝着那块痕迹骄傲的道:“很好,从此之后,你就是本郡主的人了!”
沈祁皓拉回袖子,掩去了臂上的牙印,哼了声道:“你想太多了,我不过是答应给你咬一口而已。”说罢,扬长而去,一刻不留。
赫连冷月坐回榻上,望着那仓促离去的背影,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一丝血,嘴角翘起深意的微笑,伴着那残留在口中的淡淡腥味,一夜,好眠。
次日,沈祁皓带军出营,前往三里外的山河口,夜幕临至后,行军暂且步入一片小林,就地扎营,待天明再次赶路。
虽然百般不情愿,但沈祁皓还是将被绑的赫连冷月放在了身边亲自看守,匆匆用了些干粮后,就着旁侧的一堆柴火取暖,坐在雪地上静赏北国月光。
来到北岭已是半年有余,自相遇以来,他还从未离开那个少女这么久过。
他记得,她喜欢站在窗前望月,吟一些他听得云里雾里的诗词,那时他不知头顶那汪圆盘有何特别之处,如今离乡征战,彻夜相思,方才领悟到其中悲欢圆缺。
喜欢上了夜晚,喜欢上了月亮,因为唯有它,才是彼此相隔万里,却仍然不断的牵绊。
沈祁皓微微垂眸,将手探进衣襟里,摸到了一块木制的花簪,他未有将它拿出来,只是如此轻轻碰着,让它贴在自己心口,心脏每跳动一次,就重复着一个承诺:
北音,等我回来。
迷蒙中,枕着柔软的雪堆睡去,梦境在清辉浸透下织成一缕轻纱,将他温柔包裹。梨花林下,那少女含笑回眸,静若花开,绯唇轻抿之间,透着一抹冰雪之味,分明婉丽清雅,却偏生给人难以接近的疏离。
那时,站在他旁侧赏湖的公子哥附耳过来,既是倾慕又是不屑的道:“那就是相府二千金,漂亮罢?”
他凝神看过去,心神一荡,原来,是她……
公子哥看了眼他出神的棕眸,戏谑一笑:“算了罢,别想了,人家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连尚书府的公子都不正眼瞧一下,才不会看上你这小武夫呢!”
他心下一阵寒颤,急忙敛了目光,暗暗道的确如此,可那少女,却偏偏走了过来。
向他走了过来。
“你是将军府的小公子,沈祁皓?”她凝眸一笑,明媚的瞳中有他分辨不出的情感。梨花林对面,有少女围作一团低声哄笑,但却他只听到了面前这如雪飘落的声音。
你是将军府的小公子,沈祁皓……
你,你是丞相府的二千金,易北音……
大雨,哗啦呼啦落成一片,湮灭了洛河桥前的景致,他穿过那暴雨迷离的层层柳絮,在夜幕笼罩的街道上奋力奔跑,终于来到相府,终于,看到了她。
一双身影结伴而至,彼此相偎,当真是金童玉女。
而此刻,隔着漫漫雨帘,一身湿漉狼狈的他,算什么。
我易北音要的,你沈祁皓给不起。
说的好听些,你是将军之子,说难听些,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空有蛮力的武夫。
岂能,同皇子相较……
湿漉漉的梦境就此破碎,浑身冷如冰封,朔风如针一根根扎在心里,沈祁皓睁开眼时,看见的却是一片如火的红,以及雪地上燃烧的烈火,朦朦胧胧中,竟有一丝温暖,自心下那块寒冰漫开。
赫连冷月坐在他旁边,盯着他,淡淡道:“你醒了?”
沈祁皓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压低眉道:“我睡了多久?”
赫连冷月脸一甩,爱答不理:“不知道。”
沈祁皓眉峰一蹙,暗自狐疑,却也未有多问,他抬眸看了眼树林外的天色,估计再过半个时辰便可天亮,到那时便可启程赶路,趁早送走这个女人。
“北音是谁?”
沈祁皓心中一震,敛眉看去。
赫连冷月双手被缚于身后,故而坐得老实,但一双凤眸却映着火光四下转动,静了片刻后,红唇一扬:“你心上人?”
沈祁皓抿紧了唇,淡漠道:“与你无关。”
赫连冷月哼了一声,故作满不在乎之态,嘲笑道:“即便是心上人,那也是你一厢情愿单相思罢,连做个梦都被人抛弃,那事实上还指不定会有多惨!”
“你!”沈祁皓怒目瞪去,但见赫连冷月一副“果真如此”的幸灾乐祸之样,心中不由怒火一升,攥紧了拳。
赫连冷月挑眉一笑,不怕死的道:“她是不是跟别人跑了?”沈祁皓身子一震,赫连冷月又道,“果然如此,也难怪,你没权没势,一个仗着父亲领了军令的小将军,怎么比得过人家生来高贵,死也高贵的皇子呢……”
沈祁皓一把擒住她下颌,寒气森森:“你再说一次,我即刻砍了你的舌头!”
赫连冷月凤眸扑闪,凝着沈祁皓,片刻后,将粉嫩的小舌头伸了出来,支支吾吾道:“喏,你若是喜欢,那就砍去罢。”
沈祁皓一怔,手微微一抖,赫连冷月嘻嘻一笑,伸长舌头,将他扣在自己下颌上的手背舔了一下。
“赫连冷月!”沈祁皓猛地缩手,站起身来,一张脸沉得可怕,火光照耀中,带一分微醺薄红。
赫连冷月扬唇一笑:“小耗子,若是哪天你被抛弃了,就来投奔我罢。”
沈祁皓克制着心中的怒火,平息半晌,方冷冷丢了一句:“你做梦。”复而坐下,在火堆旁翻身睡去,紧闭双眸,却是再进不到那个日夜沉沦的梦里。
迷离之间,唯有夜幕下大片皓雪缥缈,一寸微火,寂静燃烧,寂静,相伴。
第48章 四年
清风万里,苍茫渺渺,雪梅开尽后,万山褪去白痕。
北昭国金灿灿的宫阙上,掠过一只翠鸟,双翼煽动间,落下一声声清脆的鸣叫,正是春来报晓。
自殿门走出的男子脚步一顿,抬眸望向九重宫门外整肃的侍卫队,风起间,一片一片的雪,就此消融。
他站在玉砌雕栏之前,负手远眺,明黄色衣袍甚是着眼,渗着尊贵的荣光,本是高瞻远瞩,尽看天下的豪壮之气,但那双幽深的墨眸中却是清幽如潭,即便是春风拂面,也未能拂开那潭面上的一层薄冰。
那一层雪,还在等待,还永远不得消融。
“奴才参见皇上。”
正当游神之际,自后而来的宫人在身侧行了礼,许墨宸敛了目光,淡淡道:“何事?”
宫人垂首道:“回皇上,方才皇后娘娘遣人来报,说凤安宫中牡丹开得正好,特邀皇上前去观赏,一睹春华。”
许墨宸垂眸一想,静了片刻,薄唇间竟是漏出一丝轻轻的叹息来,他望向前方苍茫之处,对那宫人道:“福安,今日是什么时节。”
那宫人怔了一怔,随后答道:“回皇上,今日已是立春了。”
“立春了……”许墨宸喟然重复,白皙俊容上掠过一层苍然之色,他拂开明黄长袖,走下象牙白的玉阶,淡淡道,“既是立春,那朕便该去靖国寺看看了。”
宫人自后跟上,许墨宸道:“且去备车罢。”
玉阶将尽处,清风过眼,北昭皇宫中仍旧是那一抹金黄之色,皓雪融了又下,下了又融,青翠与白茫交替之间,唯有那抹明黄不变。
如此,已是四年。
自元德十七年深冬,太子谋逆一案了结之后,皇帝下旨,立宣王许墨宸为新任太子,宣王妃易北音晋为太子妃,太子府、将军府满门抄斩,前二品诰命夫人白氏青鸾因早年入住靖国寺,对此事不谙,加之太子妃求情,故而削去封号,赦免一命,终生禁于靖国寺内。
元德十八年,春,皇上殡天,太子许墨宸登基即位,改国号为“庆安”,立丞相千金易北音为六宫之首,一国之后,昭告四海,大赦天下。
庆安二年,皇后诞下皇子,取名“奕”,次年封为太子,易氏一族,极尽荣耀。
如今,已是北昭国庆安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谋逆一事早已平息在历史长河之中,而当年处死太子府满门余波,却还在帝都街巷内广泛流传。
有人感慨太子妃易北语,道其钟情宣王,不惜错嫁为他卧薪藏胆,到头来,却也落了个一条白绫,香消玉殒的下场,若是换做旁人,定当死不瞑目。
也有人驳之,称当年宣王成事,宣王妃易北音功不可没,若不立她为后,反宠其妹,岂非成了负心之人。
更有诡异之谈,扬言三年前曾在临州城看见一名女子驾车过市,风撩面纱间,露出了一张极似皇后易北音的脸。
而当时,货真价实的皇后在凤安宫中怀胎八月,亟待临盆。
古道漫漫上,尘沙落了又起,反反复复,伴着轱辘的转动在清风中飞洒。
一架马车徐徐前进,穿过暮霭下的层层柳枝,在青山长河间慢慢远去,颠簸处,徒留一声声马蹄渐行渐远。
车幔摇动间,一个碧色身影晃了出来,往驾车男子臂膀一靠:“林大哥,大概还有多久到?”黑漆漆的眼珠盈盈一转,满是柔情。
男子薄唇一扬,颔首微微笑道:“再行小半时辰便可到了。”末了,抬眸望了眼山头西沉的红日,笑问道,“饿了?”
碧衣女子笑着摇头:“那倒没有,今早吃的饭菜,我现在还撑着呢,只是怕小姐挨不住了!”
话才落,车厢内便传来了女子声音,带一抹半睡半醒间的慵懒:“休要诬陷我。”
碧衣女子转身掀开车幔,望着里头的女子,嘻嘻一笑:“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女子淡淡应了一声“嗯”,驾车男子回过头道:“小姐,这次要在寺中住多久?”
女子神色微微一黯,静了片刻,方才说道:“一个月。”
碧衣女子道:“这么久!”眼珠一转,想了一想,“去年也不过待了三天而已,夫人是怎么留都留不住,为何这次又不同以往了?”
车厢内久久沉默,未有回应。
男子垂了眼眸,掉回头去继续策马,放低了声音道:“小姐心中自有安排,还是不要胡乱猜测了罢。”
碧衣女子垂下脑袋,神色颇为黯淡:“我是怕小姐再碰见皇上。当年离开时,皇上就老不情愿,后来知道小姐每年立春会来靖国寺后,便三番两次来寺中等着,想接小姐回宫做娘娘,他虽明里不这般说,但话里边就是那个意思,说什么将军早在四年前便死了,让小姐莫要枉费心思去找……”
“碧珠。”碧衣女子话未说完,男子就出声将她打断,声音蓦地沉了几分:“皇上所言自有道理,当年沈家父子助太子谋逆,遭满门抄斩之罪,将军和郡主逃出城门三里后,被追兵射中一箭在后胸,的确性命难保,而且……皇上和小姐本就是夫妻,若非小姐执意离开,皇上也不必欺瞒天下人放她走,我倒是希望小姐能回头,否则照这般寻下去,怕是终生都不会有结果的。”
碧珠眼眶一热:“可小姐爱的人是将军……”
车身一个颠簸,四下陡然静了些许,月影婆娑间,徒有蛰伏过后的虫鸣点点。
男子眸光一颤,静静的看向前方,薄唇紧抿成冷漠的弧度,心中一阵触动,却再也未有言语。
待行至靖国寺下时,已是夜幕低垂,男子停下马车后,掀开车幔示意车厢中的女子下车。
月牙白的石阶下,落了一地斑驳树影,白紫帷幔临风摇动。
女子一席丁香色裙裳徐徐而出,面容上覆着一层薄纱,夜幕下,唯有一双晶莹剔透的杏眼露在外面,含着清冷之意,浸染月华。
碧衣女子将她扶下马车,恭恭敬敬,眉眼间却是亲切的笑意。
女子盈盈站定,抬眸望向上方无尽的石阶,眸中浮过一丝落寞,失神半晌,方微微一笑:“走罢。”
“是。”
男子和碧衣女子紧随而上。
一汪月色,沉浸在身后满满长道上,蹄声稀落间,再无波澜。
竹林小筑。
竹簧间,斑驳一地的疏影已在叶层上摇动了好几个来回,临窗前,点着一星烛火,薄光映在朦胧的窗纱上,相隔数米,能隐约看见站在窗内的人。
颀长的身影,青丝高束,微动。
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