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皇城是我命人重新修葺的,自然是有办法进得来”,他悠悠回答,“没想到,你竟还会来这里走走”
“那你这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我难以揣测他以这样的身份进宫到底所为何事,虽说他是生面孔,没什么人认识他,但平白无故的多出个人,也不是小事。
“听说乐儿患了痨病”他说道,神情微微有些担忧“我想来看看”。他转过脸去,看着月夜下的秋水湖,又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喝酒吗”
“记得”,那怎么可能忘记呢,只是时光流传,物是人非,“可你我都不是当初的自己,你背负着另一个人的命运,而我已然是他人之妻”
“是,所以才能重新开始”,他的回答倒是简单轻松,仿佛因为重生,比起帝王之身,更少了丝牵绊,多了分柔情,“不过……无论如何,依从你自己的心吧”
“你出现得太迟了”,我有些无奈,不免觉得世事弄人,“我的心,早已变了”
“若能守护你和乐儿,也算我一桩幸事”。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如果,他早一点儿出现,一切都会不同。
就这样,洛长风就如隐形护卫一样,在秋水轩附近守护着我们,心里倒是踏实了许多。
只是待乐儿入睡,丫头们都出去了,屋子空空的时候,我想着陈泽成,心里异常难受,都几个月了,没法见上一面。
“好香啊”余香端着一盘糕点进来,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这是皇后新赏的糕点,姑姑尝尝”,说着把糕点放到我旁边的桌案上,忽又嘟哝“听她们说,国舅爷的义女国色天姿,被召明日进宫,大皇子才走几天哪,皇后这下就被冷落了”
高肇的义女,难道是潘美姬?她若进宫,怕我这秋水轩的日子不好过了。
余香继续撅着嘴“据说那女子名唤高姬”,忽地还叹了一口气“高家有了两位娘娘,春吉可怎么办”
那大约就是潘美姬了,不过是改了名字,又跟着姓了高。
我住在秋水轩,对外面的事情也不大了解,所闻不过是余香和春吉传过来的话,可大小事情基本也都能知晓一二。
远远看到春吉也提着食盒进了院子。待她进了屋,脸上还微微挂着怒容,“高姬一进宫就封了贵人,本该知恩识礼,没想到那么嚣张”
“怎么了”余香问道,忽又看着春吉的脸“脸怎么红红的”
春吉下意识捂了捂脸,“刚才碰上了,没有给她行礼,被打了一巴掌”,微怒的言语中倒没有露出委屈,反而多了分淡定。
看着她的脸,怕是打得不轻,忽然想起高姬当初打我的那一巴掌,隐隐能感到春吉的痛楚。“用热帕子敷一敷”我安慰道“很快就会好的”。
还是余香沉不住气,面色愤然,撅着嘴巴说道“怎么说,你也是陛下宠幸过的,即便落魄了,她也不能如此毫无顾忌吧,宫里流言蜚语的流言蜚语厉害着呢”,余香见识倒是长了,还知道顾及流言蜚语,只是仍然不知沉稳,动不动就显露心性,若这番话在秋水轩之外被人听了,只怕就不是一巴掌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高姬
“高贵人万福”,门外传来丫头们请福的声音。
大概是高姬来了吧。我是该请福,还是该示威?
本就有一股邪魅的妖艳,加上贵人的头衔和华衣丽服,以及居高临下的气势,越发显得千姿百媚,美不可比。
所有人都匍匐请福,唯有我安坐,等待她的挑衅。
“才知道,你有先皇的不死诏,还有监管后宫之托”,高姬挑眉说道“所以,我们就换个玩法”。
“你想怎样”,我不知她到底有何打算。
“我说过的,你若对他不好,我不会放过你”,她说着目光又流转在屋内的众人,最后看着躲在我侧边的乐儿,说道“你这孩子的病似乎见好”
“托福”,不知她此番进宫单纯是为了找我的麻烦,还是受命于高肇,或者二者兼有。
“哼”,高姬冷笑一声,“你照看好才是,这宫里的孩子怕是难养”,说完意味深长诡笑着带众人扬长而去。
余香快速起身,看了看门外,“姑姑,你们认识的吗,她似乎有意针对你”。
“是的,在宫外认识的”,看来她对我除了她师兄的旧仇,更有关于陈泽成的新恨,“你们以后少和她照面就是了”。
她倒是一门心思为了陈泽成和我水火不容,我和陈泽成却‘老死不相往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出宫不是不可以,但若让人知道和陈泽成见面,只怕不好。再则,我也不敢离开乐儿半步。
在屋子里呆久了,我总会带着乐儿去西游园转转,多吸收氧气,有益身体。
“娘,你看”,乐儿欢呼着“水里有小鱼儿呢”,她兴奋的在小溪边又叫又跳,引起微微咳喘。
“乐儿,别跳了”,我抱住她“又该咳得难受了”。
“娘,我想捞鱼”
“嗯,今天咱们就看一看,改天娘给你做个捞子再来捞鱼,好不好?”
“娘真好”,乐儿用小手抱住我的头,在我脸上亲了亲,“娘,我爹爹呢”
如此天真而充满期待的眼神,我只得紧紧抱住她,“乐儿,你爹爹——”,话还未说出口,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一回头,竟是洛长风,一副公公打扮。
他径直走到乐儿身边,蹲下来“乐儿,是想爹爹了吗”,又快速看了我一眼,继续柔声问道“那我做你爹爹好吗”
乐儿偏着小脑袋“你是公公,怎么能当爹爹呢”
洛长风笑了笑“那如果我不当公公了,乐儿是不是就能喊我爹爹”
乐儿看了看我 ,“娘,我想要爹爹”
“乐儿,如果你想让他做你爹爹,只能没有人的时候喊,有旁人在,你可不许喊,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有爹爹了”
“为什么呢”,小家伙自然是还不明白的。
“因为,别人一旦知道,就会把爹爹带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微微做出恐吓和笃定的样子,她撅着嘴巴“乐儿记住了”
洛长风摸着乐儿的脑袋站起身朝我说道“其实没那么严重”。
“你可不知道,那潘美姬已经是贵人了,据说即将要封昭仪”我娓娓说来,“不说她进宫是专门来针对我的,至少是不会轻易放过我,自然要小心些”,只怕他是不够了解我和潘美姬的恩怨,我继续说道“她的师兄因为幽皇后之事被牵连致死,她一心怪我在先皇面前挑拨,后来又有陈泽成的事情,如今已经避不开了”
“若不然,就让她消失”,他想都没想,直接给出这么个办法。
“怕是不好办,她如今正得皇上宠爱,皇后的孩子早夭了,还指望潘美姬延续皇嗣”想着北魏的皇子少之又少,若随便处置了这些娘娘,要皇子就更难了“再说,她也没有坏到极点,对我的仇恨,也都是有前因的,我不想伤她性命”
说起皇子,他总还是顾忌的“我会想法子处理好的”,背起手转身看了看清水里嬉戏的鱼儿,忽又道“乐儿时好时坏的,虽说没有再出现急症,但总得想办法根治才好”
“我现在只希望乐儿每天都能快快乐乐的,不受什么苦楚”,我心里明白痨病在古时根治的可能并不大,尽管我不想接受这事实,可眼下除了让乐儿快乐的过完每一天,我也不知能做些什么。
“据说民间还是有些偏方的,我找机会打听打听”,他说着目光游移到我脸色,最后看着我的眼睛,微微露出只有拓拔才有的那种神情,我快速的低下头,“乐儿饿了,我们该回去了”,我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便抱着乐儿离开了。
他从哪里来,又往何处去,我没有细问,只要知道他能安全的避人耳目也就好了。
果然如她们听来的消息那样,高姬没几天就被封为左昭仪。前朝后.宫都被高肇掌控了,不知道洛长风将这些看在眼里,心里会作何感想,会不会有种苦闷不可说的感觉?
春吉又来给乐儿送糕点,言谈间竟丝毫没有提起高姬的事情,是越发的沉得住气了。
余香忽然惊慌着做了个请福的姿势“皇后娘娘万福”,动作太大,差点打掉我手中的糕点,原来是她来了,竟这般无声无息。我都来不及起身,“姑姑”皇后快步走上前,伸手示意我不必动“是本宫让她们不许出声的”
余香收住惊慌,侍候皇后在席垫上就坐。
“高姬封了昭仪”,她刚坐定,开口就说起此事,倒是让我们一众人竖直了耳朵,好奇她们的姐妹相争,她继续说道“本宫自然是高兴,可这日日专宠怕是不妥,如今后.宫的人不多,也没几个人能劝劝”,说着看了我一眼,但是很快就转向春吉“陛下的显阳殿是起居之所,眼下几个当值的宫女都不得力,若有那机灵稳妥的,本宫倒是觉得该换一换了”
她这番话,明白人都听得出来,春吉的脸色微微起了变化,却仍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这是摆明了,宁可和外面的百花争艳,也不愿与自家的姐妹争风,人嘛,都是这样的,往往见不得身边的人好,反倒不嫉妒外人的成就,这种心态是可以理解的。她若能和春吉联手对付高姬,对我倒是好事。
只是春吉眼下似乎无心恋战。“皇后娘娘”我说道“毕竟是皇上的寝宫,谁去当差都得小心思量的,挑得力的人,急不得”。
“姑姑说的是”,她说着随意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咀嚼完,缓缓起身“本宫先回去了”,走到门口,又转身道“差点儿忘了,陛下赏了本宫一些高句丽进贡的补品,本宫挑了些适合乐儿食用的,晚些让沉香送过来”
“多谢皇后娘娘”,我微微躬身答谢,她还是有心的,不管是想拉拢我,还是利用我,次次都能打到我的心坎。
皇后走远了,我转向春吉“多的我也就不说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春吉想了想,“原本是好,可我怎能忘记那即将出生的孩子胎死腹中呢,这可都是她的把戏”,春吉的脸色微微露出悲怆的神情,“如今让我为她所用,我如何能过得了心里的坎儿”
“此事,全凭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愿在此事上强加我的个人意愿“你自己想好”。
第一百一十三章 观望
这几日,去了几次秋水湖,可一直都没碰上洛长风。
“今儿是小公主例诊的日子”,余香说道“可李太医怕是要晚些过来”。
“为何”,我放下手中扎到一半的网兜,太医往日都早早会到,即便是有事情耽搁,也会在头一天通知。
“高昭仪宫里的侍女过来传话,说是昭仪娘娘临时腹痛,正好半道截住了李太医”
“如此,那就晚些也无妨”,我继续拿起网兜便扎起来,“你可知高昭仪是什么病?”
余香思量着摇摇头“只说是腹痛,其他不知”。
照说高姬通药理,看个病症什么的都在行,为何要半道截住太医,莫非是她自己看不了的病,但话又说回来,她如今地位显赫,各种事情当然愿意假手他人,以彰显身份。
李太医来了,给乐儿看了看,说道“还是得好生调理着,另外,每日的汤药里,再加两味药”,就此一句,也不多说。
“太医”,想着高姬的事情,不妨问一问“据说是昭仪娘娘身体抱恙,可有大碍?”
太医思索了一下,“无碍”,作揖道“微臣还要去见陛下,告辞了”。
送走太医,余香快步走进来“陛下可是没召见李太医的,他刚才说要去见陛下,莫非和昭仪娘娘有关?”
“你啊,聪明有余,可凡是都写在脸色”,我再一次朝她啰嗦道“太医明摆着不想告诉我们,你憋在心里就是了”
“姑姑,在你面前都要憋着,那多难受啊”,余香说着又微微撅起嘴巴,不一会儿又浅浅笑起来。
手里的网兜扎好了,套在杆子上就能用了,“一会儿给乐儿吃了汤药,我要带她去捞鱼,我先前答应她的,她都嚷嚷几次了”
“我说姑姑怎么一大早扎那小网兜呢,还不让我们动手”,余香接过网兜仔细看了看,“你对小公主真是用心”
我只能笑笑,“帮我找根杆子来”,余香连忙出去寻摸,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心里却不自觉思量着高姬的身体状况。
下午,我带着乐儿去了小溪捞鱼。小丫头高兴得很,“娘,你看,我捞到一条了哪”
“乐儿真棒”,能陪着她乐,也不枉生了她。我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汗,李太医早上说‘还要好生调理’,那语气里满是无奈,只能尽力看护一日是一日。
“娘真棒”,呆在身边这些日子,乐儿也习惯跟我撒撒娇了。
“什么真棒?”,身后传来洛长风的声音,我微微一惊,转身看到他笑吟吟的脸,他又问道“何谓真棒?”
“就是很成功”,想着这些词儿我都尽量少用,跟乐儿在一起倒是有些得意忘形,经常会教她些‘现代语’。
他嗔怪的看着我“那我棒吗?”
“当然”,拓拔在我心里无疑是最棒的。看着他越发心无旁骛的神态,“你如今真的能放下吗?”
“什么?”,他似乎没太明白我的意思,转而看着乐儿,“哪儿呢,哪儿有好几条鱼”,乐儿遂着他手指的地方,忙乎着捕捞起来。
看他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不知是真的放下了,还是自我逃避,我也就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南梁北魏,江山社稷”
良久,待乐儿捞上一条鱼,他才竖直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