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作,他又是那么犟脾气的人,清名耿直了一生的爹爹,怎么熬得住如此狠恶的罪名陷害?!
纤纤的眼眸忽地变得灼热干燥起来,眸底隐隐透着一股时而清晰时而隐晦的涩痛,而眼前这张在深睡中稍稍安顿下来的面容,也在她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流淌进倾夜乘如黑宝石一般幽邃深暗的黑瞳里,在他斜飞入鬓的剑眉间婉转出温润的光泽。
见纤纤怔住,倾夜乘微微尴尬地将目光移到了别处。他轻咳一声,用依旧有些微哑的嗓音说道:“累了,就回房休息吧。”
纤纤没有动,她望着倾夜乘清泠如深潭的眼睛,声音轻的仿佛一阵低旋而过的风:“爹爹和娘亲,他们,还,还在狱里么?”
即便是极力地压抑着疯狂蔓延的恐惧,她颤抖的声音还是将心底的迟迟不敢说出口的事推上了薄薄的刀刃上。
倾夜乘的眸底忽地一滞,抬眸望向怔忡微惧她,她苍白而惶然的眸光。
“纤纤,你答应过你爹爹,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纤纤的身子不经意地晃了晃,转过身打开门,迎着他暗涌着复杂情绪的目光,缓声道:“我扶你到外面休息吧。”
树影婆娑的院子里,倾夜乘半躺在藤椅上,纤纤站在他的身后,漂浮的日光落在他们身上,却笼罩出一层淡淡的冰凉。
“纤纤,对不起……楚荆帝在罪名坐实前,已,将他们杀害了……”
“不!”纤纤的眼泪滚滚而落,她紧紧捂住嘴,心,像是被看不见身形的人狠狠掏了出来,凭空揉捏地粉碎,连同模糊的血肉一起埋进了土里。
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自己不问,爹爹娘亲就会平平安安地在家,一如往日等她回来。因为害怕,所以咫尺不敢靠近。
“不,不要说了……”现在的她应该是凄怆、哀恸、还是绝望?所有的情绪,在她变幻莫测的眸子里纠缠,破碎,最后终于缓缓地沉寂了下来。
纤纤拭掉泪,淡漠的目光穿越过重重的树林,在倾夜乘看不见的地方天翻地覆。
“纤纤,澈想来看看你。”倾夜乘的于心不忍让纤纤没有了话语。良久,她才淡淡地开了口,目光平静地似乎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之人:“那时候,我只不过是把依赖和满心的欢喜当成了生存。”
“我想,回家看看。”纤纤的声音依旧很轻,就算已经面目全非了,那也是她一直以来眷恋着的家。她的生命,她的血海深仇,她的决裂,都要有始有终的,不是么?
倾夜乘的黑瞳倏忽一紧:“好,等我好个大概,我就带你回去。”
“不,让我自己一个人回去。你把我送出流云谷,就好。”纤纤固执地望着他,眸子里看不出一丝波澜。
倾夜乘没有答话,静静地望着穿梭在林叶间的光影。只是此时的南宫纤纤,再也承受不起半丝半缕哪怕是温暖的重量。
刺杀楚荆帝的行动失败后,宴澈再也没踏出行云阁半步。
白袍上渗出迸溅的血迹早已风干,身上大小不一的伤口也勉强用内力止住了血流。即便在倒下的那一刻,他就陷进了杳杳的梦境,宴澈依稀听见了玄天慌乱的声音,和接踵而至的东西碎裂声,只是一切都渐渐变得空旷,匆匆从他眼前消失……
自打倾夜乘告诉她纤纤一直在绛云楼养伤,告诉他她那晚伤痕累累的绝望。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就开始夜夜纠缠不断地向他袭来。她的倔强任性,她灵动狡黠却永远如一泓湖水般清澈的眼眸,她骨子里的骄傲和柔软……在他眼前重重叠叠地错杂摇晃。他伸出手,想看清她笼罩在云雾里的双眸,她却凭空消失了,只留下一团淡淡的雾气,带着张皇的气息悄悄蔓延。
每每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睛,一个人长身而立在空寂的夜幕下,在这个庞大而沉默的城池里,宴澈心底一片荒芜。
他知道,总是他在伤害她,却在可笑地企图一切跟原来一样。她会么?放在谁的身上,历经这次的劫难,最好的也就是陌路了吧?他依旧记得她说“恩断义绝”时几欲绝望的神情,他第一次这么赤裸地体会到他带给她的伤害。而他,却可笑地以为,那是爱,是保护!
宴澈的眸中蓄满了泪,纤纤,你回来吧,你回来,我抛却所有,远离这些人,跟你浪迹天涯。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只要你肯回来,只要你肯回来。
大夫离开了,玄天去熬药了,苏叶细细地凝望着熟睡中的宴澈,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角发际。指尖传来的温存,让她的心骤然一紧。
千里迢迢寻找自己的母亲,身陷囹圄的时候,是这个温柔俊逸的男子救她于水火。他眼里温暖的光泽落进她的心里,她的冰冷就再也强硬不起来了。
苏叶以为,这个温暖地晃眼的男子,会是她一生可以依靠的光泽。千方百计地随他到了西楚,做的一切让他欢喜的事。命中注定的相遇,却为什么不肯让他多看她一眼呢?那么煞费苦心的路,她看到了宴澈对自己的关心和尊重,这一切却不是她想要的!
宴澈讲起那个女子的时候,眉眼里都是化不开的温柔。他难过的时候,她从他伤痛的眼眸里,看到满满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这场争夺战里,她赢了宴澈对南宫纤纤的失落,却惟独赢不了他的心。
温热的眼泪,一直滴落到她的手背上,她已经找不回原先那个孤傲芳华、纤柔温婉的自己了。
第十五章 夜深千帐灯
更新时间2012-9-22 12:15:21 字数:2085
静嘉阁是爹爹的书房。
透过薄薄的微弱光线,纤纤仿佛仍旧能看到爹爹,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或临摹字画,或阅览古籍经传。她依稀还记得爹爹半凝着眉,神情严肃地给原先的部下写书信,笔走龙蛇,一写便是整个下午。
桌上摊开着一本书,枯黄的纸张上落下了一层细小的尘土。纤纤想起千万次爹爹皱着眉头无可奈何的样子,娘亲宠溺的笑容。她记起每次黄昏,透过窗子跃动在爹爹发际上的光线,娘亲温软的叮咛……
她所熟悉的一切,如今颓败成了一座荒城。
纤纤踉踉跄跄地跌落在地,终于不可抑制地哭出声来。
黄昏渐渐隐去,纤纤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身子没了知觉,她几次想站起来,最终失手打翻了花瓶,又重新重重地跌倒在碎裂的瓷片上。
霎时,鲜血如朵朵血莲在雪白的衣裙上晕染开来,纤纤看得刺眼,伸出手欲拂去,指尖却传来木然的疼痛。
她张了张口,嗓子哑的发出沙沙的微弱声响,她茫然地四下望去,日光已退去,阴影已渐渐靠拢过来。
纤纤靠着一张花几支撑着瘫软的身子,眼睛里传来一阵阵烧灼般的刺痛。她揉揉眼睛,努力想看清楚眼前一闪而过的亮光,却忽然发觉,自己早已归于漫漫的混沌之中。
一直站在纤纤身后的那道白色身影,就在此时,忽地晃了一下。
宴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纤纤的身边,弯下身去轻轻揽起昏倒在地的女子。她柔若无骨的身子轻的好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躺在宴澈怀里,也感觉不到几分真实触及到的重量。
她的痛,宴澈看在眼里。她倾尽所有力气想要消耗掉的绝望,无时无刻不像一把锋利的弯刀,毫不留情地凌迟着宴澈的每一寸筋脉血肉。
他怎会不知,他怎会不知啊!
就以一个相同的姿势,宴澈一直紧紧拥着纤纤,直到带着淡淡光晕的月亮重新爬上这片荒凉而负载着血腥仇杀的土地。
依旧是鲜血淋漓的梦魇,纤纤冷汗涔涔地倏然睁开眼睛。经脉里涌动不安的气血还在四下流窜着,余悸未消,纤纤抬眸朝一片浑黑的窗外望去,没有月光,没有星亮,只有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冷飕飕地穿过窗棂的缝隙打在她的身上。纤纤感觉到,在深沉浓烈的夜色深处,有骇人的惶恐一阵阵向她涌来。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梦见爹爹娘亲被杀害的情形,漫天都是颜色鲜红的血液,到处都充斥着腥甜地让人作呕的气息,她发了疯似的在一堆又一堆死状惨烈的尸首里寻找爹爹娘亲的踪迹。河流污浊,她站在茫茫的尸堆里一点点往下掉陷,四周发出腐烂潮湿的气息,纤纤似乎看见爹爹娘亲,远远站在天地的另一头,被人追杀,喷薄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色衣裙。她动弹不得,想求助,却依旧只是孤身一人站在忽然变得空旷凄寂的原野里,四周白雾弥漫……
纤纤眸光暗了暗,微微动了动麻木的胳膊,试图在黑暗中坐起来。
“纤纤,你,还好吧?”倾夜乘见她醒了,终于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她一觉睡去了两天三夜,梦魇带给她的惊恐悚惶,让倾夜乘寸步也没敢离开。
“倾大人?你怎么在这儿?你为何不开灯呢?”
倾夜乘正欲替她擦去汗水,听到纤纤的问话,他苍白的手指蓦地一僵。橘黄色的烛火还在风中来来回回地摇曳,倾夜乘缓缓垂下的手紧紧扼住了潮湿的手巾。
她的眼眸茫然而空洞,望向他的目光带着几许仓皇,杳杳寂寂地像是不知所归的孩子。倾夜乘的眸底顿时翻涌出一股揪心的酸涩。
“纤纤,”他的嗓子有些沙哑,“词儿睡去了,忘记了添灯。”
他的手抚上她空寂的眸子,低声道:“乖,好好休息。”
纤纤微微一愣,瞬时明白了倾夜乘话语里的意思。她轻轻应了一声,顺从地躺下。
倾夜乘替她整理好被角,在床前怔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到她呼吸均匀地睡去,才缓步轻声离开。
纤纤察觉到倾夜乘关门的声音,她睁开眼睛望着无言的静默黑色,眼角却再也流不出泪来。
大概,失明之人的听觉会瞬息提升,她听见屋外词儿脱口而出却被倾夜乘蓦然制止的那声“小姐”。
倾夜乘一动不动地站在林子深处的亭阁里,看着月光安静地流淌了一地。山风穿过树林,带起了细碎浓密的树叶,在整个流云谷里回荡着一片又一片哗啦啦的声响。
身上的伤口传来隐隐的碎痛,倾夜乘身形漠然,他久久伫立在亭檐下,黑暗中眼眸里翻涌着低沉不息的暗流。
几时开始,那个风雨不惊万事风轻云淡的倾夜乘变得这般惧怕。怕她真的看不见光亮,怕她背负着重重的枷锁不堪重负。
纤纤的风华落在他眼中是永远都放不下忘不掉的惊艳,她清澈如水的眼眸从来不曾有所顾忌地一眼望进他的心里。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喜怒悲伤,像一把烧灼热烈的烙铁,在她不经意看向他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在他的心口上烙下深深的印记,让他在箫声幽戚的黄昏日影里,在独自一人的夜晚里,忍不住时时回眸念想。
他也曾以为,只是因为她纯洁善良的秉性太和那个人相似,是因为他形单影只了太久,而恰好遇到了正当年华的她。
她的一颦一笑,在低首抬眸间的狡黠灵动,毫没道理地便霸占了他整个心,不管千疮百孔的模样,不管冷如骨血的寒。
在此时,在排山倒海的心疼狠狠撕裂开他的眼眸的这须臾之间,倾夜乘才瞬间明白,不管纤纤是不是落烟的影子,这个让他动怒、让他气恼、让他猜度不透的女子,怕是他以后都永远不会释怀的眷挂了。
倾夜乘缓缓从衣袍中抽出紫竹箫,对着静谧幽深的竹林明月,对着这片广阔无垠的天地,轻轻吹起了那日侯爷生辰,他为纤纤所奏的那首曲子,带着随心而来的忧切挂念,缠绕着数不清的爱意和痛惜,声声息息绵延进遥远深邃的夜空里。
第十六章 夜深千帐灯
更新时间2012-9-23 9:07:31 字数:2260
看到一个陌生男子突然出现在幽冥洞口,轩辕不由得一愣,手里拿着的药丸差点被他当做暗器扔了出去。十多年了,还没有人闯得进他的幽冥洞来呢!
站在幽冥洞口,倾夜乘小心地搀扶着纤纤,生怕她被脚下的碎石磕碰到,看的轩辕好一阵莫名其妙。他好奇地朝他们身后张望了一眼,幽谧的树林里只有空旷的风来回穿梭,几只惊慌离枝的飞鸟四下逃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瞧着倾夜乘扶着纤纤的亲昵姿势,轩辕饶有兴趣地细细打量了倾夜乘一番,笑逐颜开地问道:“咦?你是哪儿来的娃娃?怎么跟纤丫头跑一块去了?宴澈呢?”
娃娃?!听到这个称呼,倾夜乘的唇角不由得狠狠抽搐了一下,心知眼前这位风骨矍铄玩性不减的老人便是名震江湖的轩辕老怪物了。
他不易察觉地敛了敛眉,声音依旧生硬而清冷:“我叫倾夜乘,不是娃娃。”微微顿了一下,倾夜乘不易察觉地将声音低了下来,“纤纤她看不见了。”
“什么?!”轩辕猛地转过头去看纤纤,直在此时,轩辕才发觉纤纤空洞眸光里的异样。他的神情不由得一变,声音顿时紧了起来:“丫头,你,你这是怎么啦?!”
“师父,”听到这一惊一乍不循寻常道理的声音,纤纤的鼻子一酸,但紧接着眼睛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忍住眼泪,将手抚上了眼眸紧紧压迫住紧要穴位,声音有些苍白:“师父,纤纤的眼睛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怎么说看不见就看不见了呢?!轩辕一时语塞,正欲张口问询,却迎上倾夜乘一脸凝重,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噢,”轩辕立刻领会,虽然眼底瞬间凝滞起一片浑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