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布里的檀木盒子露出了一角,在这摇晃的空当里,从苏叶的手中脱离落下。
“哐当”一声,盒子盖身分离,无影针瞬时撒了一地。
“你,拿纤纤的无影针作甚?!”倾夜乘深吸一口气,眸光直逼苏叶。
在北虞,倾夜乘的疏离和冷漠在皇族里是出了名的,大臣也好,皇子也罢,从来都没有人敢去冒然招惹他。
虽然是名义上的兄妹,苏叶跟倾夜乘见得面并不多,更没有什么应该存在血脉感情。
袁落烟在世的时候,倾夜乘并不是如今这副冷血残酷的模样。苏叶还记得很多年前袁落烟生辰的那一日,倾夜乘特地在府邸大摆筵席,请了好多甚至连面貌都认不清楚的皇族子嗣。那个时候的三皇子,有心爱的女子在怀,温柔多情,也如宴澈那般潇洒自得风度翩翩。他一袭白衣胜雪,薄唇微勾,狭长的眼眸里仿佛有三月温暖的春水一泻千里。坐在他身侧的女子,穿着相同色泽的蝉翼薄纱笼烟裙,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温柔一笑,梨涡轻陷。
淑人君子,在熙攘的府邸里格外出众。苏叶那是第一次见到倾夜乘,儒雅温柔的谦谦君子模样。
时隔多年,苏叶再次听到丫鬟们盛传的倾夜乘,却倏忽变了味道。袁落烟死了后的半年里,几乎没人见过倾夜乘的面容,更无人知晓他的踪迹。除了几个亲信来去传达他的命令,没人知道他到底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只是再次见他,眼神倨傲而冷淡,唇角漠然,满袍的凌厉,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像一个凌空孤绝没有情感的神灵。没人再见到过他的惊才风逸,他的风流韵致。
倾夜乘声音犹如魔咒紧紧扼住了苏叶的喉咙,她的身子不由得一颤,急急跪下,眼泪忍不住扑簌扑簌掉了下来:“苏叶错了,殿下,苏叶不该希望拿着纤纤小姐的无影针练就像她一样的功夫,只求殿下,求殿下不要告诉宴大哥……”
倾夜乘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微微挑了挑眉,问道:“你是想要练就纤纤的‘无影伏魔’,还是,想要再一次嫁祸她?!”
苏叶一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紧紧咬住嘴唇,抬头望着倾夜乘,话语里是这藏不住的心寒:“殿下,苏叶在你心中就是如此不堪么?”
声音不轻不重,却在倾夜乘心中没来由地晃了一下。
曾经,也有个女子这般,眸光清凉地凝住他,将相遇的满心欢喜变成了淹没人心的绝望。她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盯着他,声音不卑不亢:“我袁落烟,在你心口就是如此不堪的人么?”
那是倾夜乘和袁落烟的第一次相遇。在北虞的花外红楼上,妹妹袁素素纤指拨挑着古琴,姐姐袁落烟翩翩起舞。她们姐妹花魁在倾夜乘的面前表演了一支绝美华丽的“花影乱”,倾夜乘就是在那支让他惊艳的舞蹈里,被眼前那个容貌倾国倾城的女子深深吸引住了。
倾夜乘那时候的生活放荡不羁,他习惯了莺歌燕舞美人绕怀的场景。那些拼尽力气想要融入皇族生活里的年轻女子,在他毫不在意的眸光里,依旧笑得花枝摇曳,在他俊美绝伦的容颜下,甘心沉沦。
所以,在倾夜乘戏谑的话语间,袁落烟猛地抬起了头,盯住他的眸光微微薄凉。那句话,就在她瞬间变得不屑一顾的眼神里,直直穿透了倾夜乘的心。
“我袁落烟,在你心口就是如此不堪的人么?”
多少年过去了,以为早就忘掉的东西,还是缓缓浮出水面,在他不经意的时候,让他忽然陷进回忆里慢慢地愧疚悔恨,随时随地让他刚刚痊愈的心瞬息变得千疮百孔。
“你走吧,”倾夜乘忽然背过身去,沉声说道,“记得,你是堂堂北虞郡主,还有,不要向任何人讲起我的身份!”
男子眨眼间便融进了浓浓的夜色里,只留下在门口徘徊不散的冷风低低嘶吼着。
跪在月光下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无神的目光穿过黑魆魆的天幕,仿佛一具没有魂魄的行尸。
好久好久,苏叶的唇角才悠然绽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冷笑,眸底翻滚而出一片寒凉的阴鸷。
第十九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
更新时间2012-9-26 13:03:41 字数:2715
天气渐渐变冷,一转眼就进了腊月份。一场毫没征兆的大雪悄然而来,压折了树枝,堆积了厚厚的一层。今年的天气比以往都严酷,但凡沾有水的东西,全都结上了厚厚一层冰霜。除却雁城,西楚有好几个以产粮为主的城池都出现了青黄不接的困顿之状,这让不少原本就生活艰辛的人家每况愈下。在这场阴霾大雪之后,潦倒流浪之人冻死街头已不足令人大惊小怪了。
每过了冬日第一场雪,轩辕都会沉沉地在他的宝贝玄玉床上一睡不起。江湖上盛传这玄玉床能强身养神、凝聚内力,传轩辕的一半内力得归功于它。
更有人传的神乎其神,说,如今江湖上有独绝一家的轩辕老怪物,是因为他老人家日日以玄玉为食,以松枝之雪为饮,以冰天大地为暖席,昼夜流连于毒蛇群中,每当旧月消逝新月萌生之时,在玄月床上睡三天三夜不醒,神功天成。
纤纤在吉祥赌坊听闻到这些不着边际信口胡言之谈,偷偷乐了老半天,跑去幽冥洞将这话告诉师父,气的轩辕吹胡子瞪眼,非要在江湖上正名。
他们不知,轩辕有一套名为“沉醉逍遥”的内功心法,深厚艰晦,其难度对寻常之人来说无异于登天。但若融贯了整套心法,不仅能昼夜不息地调理身体气机、增强血脉运行。加以严寒酷暑之外力,借助玄玉阴润柔泽的温养,一年内所提升的功力,相当于平常人苦练十年之久。
轩辕知晓纤纤的经脉在大起大落的心境下会混乱逆转,他将沉醉逍遥略加增减改变,只要加以调节控制,纤纤的痛苦会大大减少。
只是,这沉醉逍遥的秘诀清淡寡欲而偏阴柔,就算轩辕有心哄骗纤纤学会了,纤纤却也终是无法融会贯通的晦涩文字。
此时的轩辕坐在冷梆梆的石凳上,眼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苦茶。宴澈和倾夜乘都有事离开了,纤纤受到药力作用的影响,终日昏昏沉沉,现在定然毫没悬念地缠绕进了无边的梦境里。轩辕愁闷地盯着纤纤看了好久,借着明暗不定的灯火,低头细细地琢磨起了这把九女剑的构造。
虽说尘封了二十多年,九女剑锋芒不减,仿佛随时随地为嗜血做足了准备。轩辕明白,纤纤的心性大变,她已不是当初那个逍遥公子,现在的她就像隔在一团浓厚的白雾里,连他这个做师父的都辨不真切了。
但他唯一肯定的是,纤纤定会替爹娘报仇,就算是生死一搏也要手刃仇人。
轩辕挨近了油灯,仿佛是第一次静下心般,认认真真揣摩了起来。
第二天的大雪,依旧没有丝毫要停歇或者离开到别处的意思,好似要将雁城这片极乐之地用茫茫的大雪填满,掩埋。
“纤纤!”一进幽冥洞,宴澈就急急脱掉沾满雪的风衣,径直向纤纤的床前奔去。留下倾夜乘一脸寒意弥漫地盯着宴澈仓促离开的身影,抑郁地收拾起滑落地上的外衣,半晌没多说一个字。
“哎,你们两个!”轩辕站在院子里大喊,“就知道整天绕着纤丫头团团转!我这么个老人家还要熬药呀,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娃娃!要是纤丫头醒了,看我怎么告你们一状!”
屋子里静坐的两个男子,听着轩辕的抱怨有些尴尬,宴澈还好,他早就习惯了师父这些琐碎没完的念叨。
倾夜乘是个给人疏离感的男子,平日里只会有无数的人阿谀奉承谄媚邀功。听闻到轩辕的不满,他瞥了宴澈一眼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院子里,向轩辕说道:“前辈,你好生休息,我来吧。”
轩辕斜眼瞅瞅倾夜乘,哼了一声,道:“这才对的嘛,难怪纤丫头会喜欢你呀!”
倾夜乘一怔,脱口问道:“纤纤说过?”
轩辕嘿嘿笑了一声,嘟囔一声“我瞎说的”,让倾夜乘一颗好不容易见热的心,终于重新归回沉寂的冷彻。
“宴澈!你光这样守着纤丫头有用么?!我还差一味‘千年雪海冰魄莲’,你去城鱼小国极北之地,有个叫做兽魂谷的地方,给我寻来去!”倾夜乘听见轩辕嗔怒的声音传来,费力燃起的火折在手中抖了抖,便紧接着听见宴澈不可置信的抗议声:“城鱼国?!师父,光来回要十日之久!纤纤这个样子,我怎么能离开啊?!”
“谁让你刚才不帮我熬药的?!就差一味‘千年雪海冰魄莲’当药引子了,你守这儿纤丫头赶明儿就能活蹦乱跳好起来了?!去去,一般的人寻这味药可难,你不去谁去啊?!”
“我……”
听见宴澈心焦又懊恼的声音,倾夜乘的唇角不地道地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终于生好火了,倾夜乘舒展开眉头,淡淡地扫了一眼从屋里疾步出来的宴澈。
“倾,我要去城鱼国,你一定要好好照顾纤纤,等我回来纤纤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说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弯月林的深处,只留下地上轻轻浅浅的两行脚印,被一阵又一阵的微风掀吹着积雪,渐渐淹没起来。
倾夜乘挑了挑眉,有些同情宴澈。他蹲下身去查看火候,炉内的火焰越来越弱,在潮湿的谷风下,终于跳跃了一下,灭了。
纤纤依旧沉睡着,他的差事并不比宴澈好到哪里去。
时间倏忽而过,只是眨眼间,半个月的光景就匆匆仓促地去了。宴澈还没回来,轩辕天天着急地在院子里转悠过来转悠过去,晃的倾夜乘心烦意乱,又不好发作。
“前辈,要不然,你就休息一下吧?”倾夜乘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轩辕睥睨了他一眼,烦闷地一扬手,说道:“休息什么呀休息!宴澈这都逾期三天了,再不回来,纤丫头岂不是永远都好不起来了?!就差一味药引子了呀,这可怎么办?!两天之内他要再不回来,这药方可就不能用了呀!”
倾夜乘的眸光一暗,剑眉星目里缓缓落上了一层深冬的积雪。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要不,我现在就去托人寻这味药引子,说不定,会有收获。”
轩辕看了倾夜乘一眼,撇嘴道:“不就熬碗药么,整天烟熏火燎的,去先把你那张脸擦干净,再去见你的人,要不让人以为我幽冥洞有多脏呢!”
倾夜乘尴尬地伸手擦了擦脸,低头看到两手上全是烟灰,不由得一敛眉,沉声说了句:“我去去就来。”立刻转身进了屋.
他是那么干净的一个人,干净地恍若纤尘不染,又何曾为他人熬过药,而终日忙于生火、重新生火、再重新生火之中呢?
倾夜乘出现在君且醉,煞是让幕流景吃了一惊,他和宴澈可是有段时间没有踏进过他的君且醉了。
“倾?出什么事了么?”幕流景疑惑地望着倾夜乘一脸的凝重,问道。
“纤纤还没有好起来。”倾夜乘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一低,有一瞬的茫然怅惘,“急需一味叫做‘千年雪海冰魄莲’的药引子,澈已经去城鱼国寻去了,半个月了却依旧没有音讯,纤纤已经不能再等了。”
幕流景深深吸了口气,微微眯起了狭长的眸子:“轩辕前辈没有其余的办法吗?这‘千年雪海冰魄莲’可是旷世奇物。短时间里,寻到的希望定然不会太大。”
倾夜乘踱步走到窗口,一阵冷风灌进他的怀里,吹得他长长的墨发飘摇而散:“就算再难得,我也必须在两天之内要拿到。”
“好,”幕流景信然点点头,吩咐明月为倾夜乘沏一壶热茶后,走出门口,顿了顿,转过身来又道:“倾,你知道以后会遇到多少波折。我希望你能一直坚信不疑地呵护好纤纤……她是南宫世家如今仅剩的血脉了……”
第二十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
更新时间2012-9-27 13:07:16 字数:2469
半袍衣袖的风雨,满目仆仆风尘,宴澈一路疾驰,半刻也没敢耽误。
穷其险恶的兽魂谷,城鱼国的子民更愿称其为“断魂谷”,两侧岩壁高耸陡峭,直直斜插入云霄。谷里路途狭窄,灌木丛生,除了一条幽深浅短,窥测不完全的小径,便是冬日里生长的齐人高的刺灌了。
宴澈在谷外的小店打理好一切,循着当地一位曾经采摘到“千年雪海冰魄莲”的老人的话,备好了五天的干粮和水,还有一套极为御寒的冬衣。
老人当年是城鱼国智勇双全的燕子捕快,他为病重的妻子寻找这味奇特难寻的药,在谷里待了整整半个月。当他带着“千年雪海冰魄莲”从谷里走出来的时候,不仅村里的人说是奇迹,就是他自己回想起在谷里的日子都心有余悸。
月朗星稀的夜晚里野兽出没,它们循着人类的气息,在他的四周等待捕食的时机。
临行前,师父给宴澈服了一粒“熏香火莲铲魂丸”,一般的毒虫蛇蚁飞禽走兽闻到这种药丸的气味,便远远绕道而行了。
宴澈睡在高处粗壮的树枝上,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危险夜晚。而每每当他醒来,身侧常常栖息着一两条各色各样的小蛇。宴澈一边将它们挑开,一边抱怨师父给的是什么铲魂丸,分明是用来招蛇的嘛!
青天白日里的兽魂谷,被两侧厚实的悬崖遮挡着,显现出一片阴森森的湿冷。
师父说过,“千年雪海冰魄莲”极为喜阴暗潮湿之地,从冬月第一场雪后开始吸收月光精华,幻化为其营养和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