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铁了心跟官府的人作对了!唉,真是荒年里出英雄!”
灰衣男子并没有理睬蓝衫男子连连的赞叹,只是自顾自地思索道:“这火凤凰的胆子可真不小!前些天,邹城县令被人砍去了脑袋,这又取了正二品大臣的首级!啧啧,这下可够闹得那帮贪官污吏人心惶惶的了……”
销魂红霓裳,夺命火凤凰。
只传,那个猎猎火袍的女子,常常独身穿行在雁城月黑风高的街道上,在摇曳的灯影里像个鬼魅一般,带着让人胆寒的杀意,静静等候她猎物的到临。
没人知道她杀过多少人,也没人知道她散济了多少官府的财银。国家衰亡,皇帝不道,他的百姓会在挣扎中,重新找到属于他们的信仰。
归鸿楼。
“等一下!”纤纤蓦地开口,从窗子边转过身来,眸光清凉地望着前来送菜的少年。
半个月来,一直都是这个眉目清秀的少年按时送来饭菜茶水。纤纤对他不闻不问,态度清淡,他也从不多说一句话。
“你们这儿,可有租赁马匹的地方?”纤纤轻声问道。
听到纤纤的问话,少年倏然抬头望定纤纤,神色里有闪过一瞬的惊喜,这让纤纤没来由地微微一怔。
少年略略思忖了一会儿,目光里忽地蒙起一层担忧家国百姓的哀伤,他声音低沉而悲切:“如今战事紧张,别说马匹了,就是青壮年都被拉去充军了……我爹曾经便是租赁马匹行的老板,官府偏偏说有人告我爹是无良奸商,私下里从北虞国购进劣马,在雁城以高价相售……客官,也许你不知道,在西楚,商人私下与北虞有买卖,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少年依旧喋喋不休地向纤纤诉苦水,仿佛在他生活的这些年里,所有的磨难单单挑上了他,而他,又是那个坚强不惧的大丈夫。
纤纤垂了垂眼眸,眼眸不易察觉地微微波动了一分,在少年喘口气接着说下去的空当,纤纤忽的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那就算了,谢谢你,你先出去吧。”
少年一下子止住了声,见纤纤微微颦眉的模样,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毫不在意地露出一个璀璨的笑容,紧接着轻声应了一声后便利索地退下了。
算了,对火凤凰来说,是个致死的结。
表面波澜不惊,纤纤心里早已暗暗盘算好了接下来的计划。她知道,就算整个西楚青黄不接、沦落颓败,宴澈的凤栖山庄也一定自给自足地很。
但在去凤栖山庄之前,她急切盼望见到一个人。
从双鬼窟到雁城已半月有余,她断然没有再回那个让她朝思暮想日夜梦回的纳川侯府。
她的爹娘惨死在那片土地上,在没有为他们洗刷冤屈前,她如何内心坦然地重回那个凄凉荒芜的家?逝去的人会一直静候着她的到来,她活着,孤独而坚强地活着,却说服不了自己远远离开那些在她生命里举足轻重的人。
洞口渗漏出点点橘黄色的灯光,时不时有道长长的影子斜斜地映现在她的眸子里。偶尔有一两声清晰的响动传来,却恍惚混杂着轩辕微微沉重的叹息声。
纤纤视线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那个谈笑间潇洒玩笑不减风华的世外高人;那个身怀绝技却只想与世隔绝,只想与一双徒儿简单生活的江湖隐者;那个平日里大大咧咧,对她却细腻到发丝之重的老人家
前路险恶未卜,她又怎忍心让已过花甲之年的师父,再为她担忧挂念?!
月华微凉,纤纤一动不动地站在幽冥洞前的树下,将身形躲在包裹浓重的黑夜里,心底传来一阵阵空荡荡的疼。
凤栖山庄还是老样子,灯火辉煌,戒备森严,却生生让人觉得阵阵紧逼而来的压抑。
纤纤一身大红霓裳在夜色里看不清明,烈烈火焰在深沉的黑夜里几乎与黑色混为一谈。此时的她,像个来去自如的幽灵,眨眼间便无声无息地飘落在院落角落的阴影里。
摇曳不停的竹子遮挡住了她的身影,在暗淡的月华的照耀下,纤纤寒凉的眼眸里有一瞬不能自已的失神。
在心里千百遍地描摹着那个人的音容相貌,是,她忘不掉,即使她一次比一次更加决绝地否定内心翻滚而起的酸楚,宴澈像落满星光的眼眸,无时无刻不像此刻头顶上的闪烁的冷月星辰,在她仰头观望的时候,将她从绝望的沦陷里拯救出来。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惊醒了思绪纷杂的纤纤,她不动声色地沉了沉身子。
一道挺拔的身影急匆匆从斜对面的门口穿行进来,片刻也没有停留,直奔向宴澈的房间。三年不见,玄天磨平了少年的稚气和狡黠,依旧是眉清目秀的模样,纤纤却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未曾有过的稳重从容。
她轻轻扫了一眼四下把守的侍卫,冷静的眼眸里透漏出一股难以捉摸的笑意。
准备叩门之际,玄天却忽地迟疑起来。他有些不安地垂眸思忖了须臾,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轻轻叩了一下门。
隔了好久,屋里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纤纤的心,就在这声“进来”后不易察觉地紧紧缩了一下。
玄天推门进去,屋里白衣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关门的刹那,纤纤蓦地抬眸瞥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弯着腰,轻步飞身到低低的窗沿下,屏住了呼吸。
“公子,最近城里出了不少事情。”玄天的声音响起,“很多官员被人割了头,首级就挂在城门上。”
“嗯。”宴澈心不在焉的声音有些低沉,让人摸不清他此刻的状态。
“公子?”玄天的声音犹疑起来,他试探地问向宴澈,试图等待宴澈地发问。良久没有等到回答,玄天不得不又开口说道,“我听说,都是一个红袍女子所为。”
纤纤稍稍压低了身子,听到这话显然没有多大的吃惊。
宴澈半躺在摇椅里,微眯着眼睛。听到玄天的话,略略睁开眸子瞧了他一眼,没有作声。他似乎没有睡醒,又似乎好几天没有睡过觉,身形都显得疲惫无力。
玄天已习惯了宴澈的这种神情,他扯扯嘴,硬声硬气地说道:“听说,那女子叫火凤凰,跟纤纤小姐有几分相像……”
摇椅上的一堆软泥蓦地一僵,两眼愣愣得瞪着玄天,好久,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宴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地颤抖,他紧紧抓住玄天的手腕,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几乎将它捏到脱臼骨折。
“你说的,是真的?!”
玄天皱着眉头,吃痛地连声喊道:“公子公子,你先松手啊!”
“有人见过火凤凰……不过,她也不在意别人看见她的容貌。听说——只是听说啊,那个火凤凰跟纤纤小姐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宴澈的眼睛里忽然闪烁起异样的光芒,像是吃了什么起死回生的仙丹妙药,整个人立刻变得精神抖擞起来。他一把抓起床边的衣衫,胡乱摸了几把乱糟糟的头发,回头对玄天吩咐道:“快,去牵我的绝影,我要出去找她!”
“公子……去,去哪儿找啊?”对宴澈一连的反应,玄天有些发愣。
宴澈一怔,然后顷刻间眸光灼灼地说道:“君且醉!景定然知道纤纤回来了!”
纤纤有些无语,她默默地闪身到了一边的暗影里,看着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十万火急地消失在走廊深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只要知道现如今马匹藏在什么地方,绕路闯出去,对谙熟凤栖山庄密道的纤纤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
纤纤轻轻扬起了嘴角,冷彻的眼神却在霎时一个急剧的转变,再抬眸,便是一把锐利的匕首,能生生将人刺出血来。
第三十二章 销魂红霓裳,夺命火凤凰
更新时间2012-10-9 9:44:35 字数:2380
北虞国的五月端午煞是热闹,杨花绕江啼晓鹰,一排排装饰古朴的龙船齐刷刷靠在岸边,船头色彩繁杂,带着浓浓喜庆的气氛,似乎在翘首等待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出行。
北虞的国都唤作谷夙城,城池临河而居。这条川流不息的母亲河有名为祈福。祈得天佑,福泽众生。但凡有婚嫁喜事的人家,或是每逢像是端午这样传统热闹的节日,定要用祈福河水煮米喝茶,以此表示希望福泽的降临。
此时的祈福河,里里外外站满了观看龙舟赛的人们。孩童手里拿着多少不一的糕点粽子,时不时抬起清澈明亮的眼眸来,懵懵懂懂地跟随大人们一起欢呼雀跃。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粽叶清香味儿,街上随处可见挑着担子买卖小玩意的杂货郎,一条望不尽的长街两侧摆满了时鲜的蔬菜水果,临街的商铺齐刷刷换上了惹眼的望子,人声鼎沸繁华热闹之景,与雁城的萧条冷落形成了明显的讽刺之意。
卖糖人的老人周圈围了七八个眼巴巴瞅着那些漂亮小糖人的孩童,耍杂技的卖艺人还在当街一片叫好声中卖力表演,备牲醴前去寺庙祭拜的百姓自行在长街上形成一条不短的队伍,一个张牙舞爪表演钟馗捉鬼的道人在队前打头阵。
北虞有与颓败的雁城格格不入的物阜民安,走在其间的纤纤蓦地想起了她的爹爹,一生为国卖命,拼死保得家国安宁,所希冀的西楚也不过如此,百姓康乐,人人良善,却终究只是一场心灰意冷的劫难。
大红色的霓裳在微风中飘扬起来,纤纤牵着马,眸光平和地注视着人来人往的闹市,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街上车水马龙,如此一位出尘脱俗纤尘不染的女子神色淡然地行走在万众瞩目之下,显得格外突兀。她的周身仿佛笼罩有一层无形的凛冽寒气,让人瞻仰却不敢靠近。
其实,人们只注意到她一身耀眼的大红霓裳,却没人察觉到与她绝丽的容颜相背而驰的眼眸,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潭,寒光凛凛,充满了肃然的杀气。
如此这般辛苦地前来北虞,纤纤只有一个目的。
她日夜厮杀忘不掉的,是词儿生前那双忽闪忽闪清澈如水的眼睛,是她一口一声清清脆脆的小姐,是她年小却对纤纤掏心掏肺的关心……
纤纤怎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抹掉那血腥的一晚,词儿的惨死于苏叶的手下,而她,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那种彻骨的痛楚,纤纤一辈子都记得!那是剜掉血肉后留下的伤疤,时时刻刻面目狰狞地提醒她,报仇!报仇!报仇!
头上仿佛盘旋着无数只啼血的杜鹃鸟,声音嘶哑地日日夜夜在她耳边尖锐啼鸣。
苏叶是北虞昌乐王的打小收养的女儿,也是北虞皇帝在大殿上御赐的堂堂郡主。家世显赫,娇颜月貌,在王孙贵族的眼里也是清丽脱俗、人人争相与好的可人儿。昌乐王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虽无血缘关系却是百般疼爱。
美人貌,蛇蝎心,一双灵动的眼眸却暗藏祸害人命的心机。纤纤最明白苏叶喜欢什么,爱着什么,又厌恶什么、憎恨什么。对于苏叶这种女人,最好的报复不是一刀致命,而是慢慢慢慢地折磨回来,让她积累着疼痛和仇恨,日夜撕扯难熬。
但是,你必须确定可以将她玩转于股掌间,让她明白除非你放过她,否则她永无安宁的那一天,让她想要报复,却无路可逃。
纤纤在临近昌乐王府的一家客栈住下,照例是在二楼偏僻安静的位置,一扇狭隘的窗户正对着昌乐王府的街道。
晚上的时候,客栈的老板送来了一篮粽子,说是客栈的老规矩了,每逢北虞最隆重的端午节,都会为客人免费准备几个小巧精致的苇叶粽子。
纤纤温雅地谢过,在桌前坐定,怔忡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一个,慢慢地剥起来。手指上细细的白线缠缠绕绕,纤纤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来。
黑如点漆的眼眸,时而凛冽时而温柔的嘴角。倾夜乘对她的关怀从未曾说出过口,她却全然都明白。纤纤自是感激他,每次临危,都是他第一个出现,眸光寒凛镇定,毫不畏惧地将满城风雨挡在了身后。
油灯噼啪一声将纤纤从回忆中惊醒。
一只小飞蛾冲进了灯火里,挣扎了几下后,便安静地沉在了灯芯下,只剩下一点烧焦的残躯,黑乎乎地沉默着。
纤纤微微出神地盯着油灯,灯油里的小虫。昏黄的灯火下,她慢慢垂下了眼眸,撩起了袖口,一寸一寸轻轻抚摸着手臂上那条细长而丑陋的暗红色伤疤。
今晚的风有些凉,有些出人意料的大,刮得树叶哗啦啦作响。
月光也有些黯然失色,几乎是惨白惨白的光芒,凉凉地颓唐了一地。
纤纤如今的“落花无声”,比轩辕都要出神入化。她就像是游荡在半空中的幽灵,立在摇摇晃晃的树枝上,身轻如飘。
纤纤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邪魅的笑。如若此时,对面站着一位男子,那个笑便是勾人摄魄销魂至极的诱惑。只是在这四下无人漆黑的夜风里,那笑霍然变得危险而残酷起来。
潇湘阁,是苏叶的寝院。满院里都是婆娑摇曳的竹子,走廊前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开满了争奇斗艳的花儿。
纤纤环顾着四下的环境,如果是晴天白日里,这里定然是个优雅别致赏心悦目的居所,温婉的女子静心刺绣,弹琴奏乐,或许还会有谦谦君子相伴左右,时时情浓缱绻。纤纤半闭着眼眸,心里冒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呜呜的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纤纤借着风力,慢悠悠地从窗前滑过。
屋里似乎没有动静,纤纤望着白惨惨的窗纸,恨不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