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的夕阳下,纤纤看着那抹修长的身影独自站在荒草连城的道路旁边,眉眼安然地朝她微笑。
就在那一刹那,纤纤的眼角忽然湿润起来,心情也如这一道望不尽终点的曲折古道一般,缓缓沉浮进深沉的暮色中。
霓裳宫落总是安静的,仿佛流动在里里外外的空气都沾染了这里主人的气息,带着午睡后慵懒安然的姿态,慢斯条理地拂过墙脚繁杂的花丛,在偶尔进出的人们的眉眼间凝成了一种祥和的神色。
今日的夜色清亮,月朗星稀,月华流淌下来仿佛一条无形的瀑布一般,一伸手便可以掬起一把细碎的银光。
院子里很静,屋子里也静得只听见湖水里的锦鲤来来回回波动的水声,纤纤依着花藤,好似睡着了一般,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上扬,安静的眉角好似可以翩然飞出一只柔软华美的彩蝶来。
倾夜乘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霓裳宫落的门口。他悄无声息地一路赶回府邸,满袍的凉气还未回过神来,他便如同凭空出现一般,站在了离纤纤两步之远的地方。
他的眼眸幽深清冷,与琉璃灯盏相背的暗影幢幢之处相得益彰。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闭目养神的年轻女子,她行云流水般的墨发,她勾人心魄的唇。
倾夜乘的黑瞳倏忽一紧,不,纤纤不是她,不是她!袁落烟已经从他的生命里消失,就算她是他曾经不顾一切爱过的女子,就算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可以时时回过头去怀念她了!不可以!
纤纤是她生命独一无二的女子,她是举世无双的女子。他又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这个夜色淡漠的深夜,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失了神,一脚陷进了他和袁落烟过去的日子里,那种细细而深刻的噬入骨子里的愧疚和难堪,从丑陋的伤疤低下翻滚而出,折红了他的眼睛。
夜色闭合之时,袁素素托人带给了倾夜乘一样东西,那是个周身缠绕着不易寻觅到裂痕的镯子,玲珑点翠,完好无缺。
原本被堆起一摞厚重奏折压的眉头深锁的倾夜乘,就在这个镯子出现在他面前时,原本沉寂无声的心愀然膨胀开来,像一道滚滚而来的惊雷,在心底炸响之际,将深埋于地的陈年旧事统统翻了出来。
倾夜乘知晓袁素素的用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她淡漠外表下激荡汹涌的情愫。袁素素将他的转变看在眼里,不说却不代表认同。她是要他记起袁落烟当日为他所付出的一切,他要在宠爱疼溺着别的女子的时候,心里依旧想着袁落烟的模样。
那是多少年熬过来才慢慢淡下去的苦,袁素素不知。她只是看着倾夜乘在一夜之间双眸染霜,只是看着他愈加清峻冷漠的心性,心里辗转反侧不知滋味。
也只能如此了,因为一往情深,她许倾夜乘痴迷一般地爱着姐姐,就算那是个永远没有期限尽头的等待又如何?!
只是,她容不下有其他的女子在倾夜乘身边软语柔情,她容不下他们四目相对时彼此眷恋默契的目光!
自己在做什么,袁素素心如明镜。她要的,不过就是一个结果。至于中有多少曲折难捱,她不在乎,或者说,在乎又能怎样呢?!
纤纤慵懒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倾夜乘正微怔地注视着她,专注而认真的神情让纤纤的脸一红。她慌忙站起身来,花藤秋千在她身后摇摇晃晃来回荡着。
“不是说不回来了么?”纤纤轻声问道,眸光里依旧有几分不自然的羞赧。
倾夜乘一言不发,只步上前伸手拥住了她,紧紧地,裹得她几乎喘息不过来。纤纤有些不明就里,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耳边倾夜乘急切而生涩的声音:“纤纤,纤纤,不要离开我……”
没等纤纤回答,倾夜乘的吻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像一阵疾风骤雨,带着海潮温热庞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唇炽热而霸道,几乎快要燃烧起来似的,狂风一般地急速掠夺着纤纤的呼吸。
怀抱里的人柔若无骨,仿佛一捧清澈的溪水,带给口渴难忍的路人一抹沁人心脾的清凉和善意。又好似,在某个寒风刺骨的冬日,他独自站在燃烧旺盛的火炉之旁,目光苍茫,身形却慢慢漂浮于这个萧条人世之外。
倾夜乘的眸底翻滚出一阵灼热而滚烫的东西。
温软的唇,如雪的脖颈,清冽的锁骨……这一刻,他终于看清,怀中褪尽冷艳漠然之色的女子,只留一泓深不见底羞怯娇醉的温暖柔软的人儿,在自己心底的模样。
宁好的霓裳宫落,有温暖的炉火在不紧不慢地燃烧着。亭台上那把未曾弹起的绿绮古琴在黑暗中发出微弱幽深的光泽。月牙湖水里,一尾火红的锦鲤在淡淡琉璃灯的照耀下,稍稍探出头来呼吸,却在受惊的片刻,利索地一摆尾,钻进了黑魆魆的湖底。
第五十一章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更新时间2012-10-28 8:02:35 字数:2470
冬日温暖的日光透过窗棂反折进屋子里来,将霓裳宫落的大部分区域归拢进温泽的梦幻里。墨绿色的小莲叶上点缀着闪闪发亮的水珠,大约是夜晚跳跃的锦鲤激起了水波,纤纤在睁开眼睛的瞬间,才发觉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一种闲适的慵懒融入进了生活里,随时随地像一泓宁静幽深的潭水,随着时日的更迁,越发气定神闲。
兰汀进来伺候纤纤梳洗的时候,大概就是看见小姐如此一番似醉微醺的神态。知晓昨夜之事的她一直抿嘴偷笑,不言不语,却直笑得纤纤脸上微热。
倾夜乘天不亮就赶进了皇宫,一大堆繁琐恼人的事务还在亟待他的处理。赫连太皇太后近日来又反复给他施压,登临帝位在即,虽说众臣子对太皇太后的懿旨皆不敢有何反驳之意,毕竟倾夜乘离开北虞七年之久,急切匆忙的闪现又像是一阵骤然出现然后消失的旋风。对倾夜乘混于西楚朝廷这个秘密一无所知大臣,自是以为三皇子跟其他终日游戏玩乐的皇子没什么不同。而在秘密公开之后,又对新帝的举措气度皆保持了拭目以待的态度。
且不管以后的帝王有何作为,至少,现在的倾夜乘事事亲历而为,行为举措尽力得当缜密,而这,也将是他以后巩固地位根基的一个很好的机遇。
昨夜的温存还残留存在于指间,纤纤望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花树碎影发呆,眼前层层叠叠地忽闪而过倾夜乘时而霸道时而温柔的眸光。
她清澈的眸子里有春水涟涟荡漾开来,在低首抬眸间,散发出细碎柔软的光泽。不自觉的笑意,如这开得欢快的琼花一般,在她的嘴角缓缓绽放开来。纤纤就在那一瞬的失神里,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触手可及的幸福之感。
“小姐小姐!”兰汀兴冲冲跑进来,高声喊道,“主上回来啦!”
纤纤刚刚起身,便看到一身黑色云锦长袍的倾夜乘出现在了门口,带着温润的缱绻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寒凛锋锐的光芒渐渐褪下,一切重新归于宁静美好。
等一行伺候的人利索地退下后,倾夜乘走到纤纤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低眸温雅一笑:“今日休息的如何?”
倾夜乘眸子里有浓的化不开的温柔,几乎让纤纤整个沦陷进去,她尴尬地将目光移到别处,干笑道:“还好了,还好了。”
似乎早就料到纤纤的躲闪,他凝住着她的眸子,嘴角勾起了一抹会意的笑:“纤纤,明日要举行封禅大典,你随我去,我已让小瞳打点好了。”
小瞳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打小在府邸长大,聪颖伶俐,对府邸的大部分人人物物都熟悉的很,心思细腻良善,也深得人心。正因如此,倾夜乘才特地安排她来照顾纤纤的起居食饮,事无巨细。
小瞳倒也利落,处处打理地体面完善,这让纤纤省了很多人心的猜度和面子的恭维。纤纤也着实喜欢她,小瞳的眼睛清亮,偶尔会让纤纤错以为那是词儿纯粹好奇的眸光,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全心全意地付出。
但这些,纤纤比谁都清楚。
她是第一次见到北虞国的封禅仪式,一行浩浩荡荡的臣子随倾夜乘和纤纤的辇车往“子山之巅”走去。
纤纤以为,但凡皇帝,定然都是龙袍加身,可是倾夜乘依旧一身宽大凌厉的玄袍,长发束冠,时不时侧过脸来,对纤纤微微一笑,目光让人安定暖心。
子山是北虞地势最高的山,环形山路还算得上平坦,两侧松柏郁郁葱葱,毫不避讳行人的步伐,一直冲向顶层伸展,有规则的生长痕迹,在冬日清冷的雾气里凝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子山之巅并没有纤纤想象中那么险峻陡峭,反倒是平坦工整,被能工巧匠自习雕琢打磨过的落落大石,圆滑光润大小统一,以庄严肃穆的氛围静静立于人行的两侧。
随着目光向上,纤纤看到了大团大团不知从何处排涌而来的浓烈而深沉的云团,拾阶而下,逐渐淡去。站在下面的人,只能感受到低处潮湿寒凉的气息和一种静默凝重的敬畏感。
小瞳引着纤纤站在了一块奇特的岩石上,与倾夜乘相对而望。一排横空而生的云阶呈环形连接着两块岩石,在他们中间,是包绕在重重的云海里的紫檀案几。
两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毕恭毕敬地跪在案几前,将天地牌位、燃香、供品一一摆上桌。她们半垂着眼眸,神色端庄敬畏,几乎以顶礼膜拜的姿态悄然退下。
纤纤看着倾夜乘缓步走上前,他的眸子里笼罩着一层锋利和虔诚交互混杂的雾气,让纤纤觉得有些陌生。
大概看出了纤纤的困惑,身旁的小瞳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耳语一般小声向纤纤解释道:“这是北虞皇子登基最重要的仪式,仪式完结,主上便可以从太皇太后手中接回帝王的权利,军国大事也可由主上一人做主……”
翻滚来去的云团,气势汹涌却轻如游丝。它们争先恐后地卷涌到倾夜乘的脚下,却在瞬时像一头被安抚下的小兽一般安静了下来,一团一团,围绕着案几袅袅聚拢消散。
就在纤纤听着小瞳的话晃神之时,方才的白衣女子端过一个白玉盆来示意纤纤净手。纤纤有些不知所以地朝倾夜乘望去。
他刚刚净完手,撞见纤纤疑惑的目光,便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封禅是必须要净手的。你净完手,与我一同祭天。”
封禅之后很久,纤纤才听兰汀讲起,倾夜乘封禅只带了她一个女眷。连众望所归,众臣子一致认为要登临皇后之位的沁水公主,也没有参与封禅大典。
身旁的小瞳嗫嚅道:“主上没有告诉公主封禅的事,其他人也不知主上带的是哪位女眷……”
兰汀眼睛眉毛一瞪,诧异地问道小瞳:“你……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都以为主上要带的……是公主?”
小瞳低下了头,没有吱声。兰汀神色复杂地望了纤纤一眼,小姐仍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她的眸光里,只剩下手中那束新折的花枝,山高天远,万事不关她。
“小姐!”兰汀有些气不过,“这可是原则问题呐!以后要是公主的地位在小姐之上,咱们的日子还不知道坏到什么地方去!”
纤纤轻轻喟叹一声,伸展开腰身,慵懒的气息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戏谑:“兰汀,那你看,我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听到纤纤的话,兰汀一时语塞,是啊,民心所向不是她或者小姐能左右的。
小姐是个心性寡淡的人,不熟识的人皆会因她冷漠绝尘的气质而敬而远之。兰汀也不想纠缠于那些闹心看不清明的算计,只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排挤于人世之外呢?那种风轻云淡的处事风格兰汀学不来,但她不能不在意小姐以后的日子呀!
兰汀的神色严肃了几分,她将心一横,脱口说道:“她们再对小姐耍心机,就,就……”
第五十二章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更新时间2012-10-30 13:56:48 字数:2128
“谁敢对纤纤妹妹耍心机呢?”一阵玲珑清脆的声音远远地从霓裳宫落外响起,吓的小瞳脸色一阵苍白,兰汀也霎时住了嘴,惊魂甫定地朝门口望去。
纤纤依旧是不徐不疾的笑意盈满眸子,看不出其他半丝半缕的杂乱情绪。好似兰汀刚才说的话,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家常天气,甚至让人恍惚以为,刚才她们谈论的,是难得一见的溢美之词。
沁水出现在霓裳宫落的门口,就像一大朵盛开鲜艳的牡丹花,富贵华丽,鲜艳欲滴。平心而论,纤纤是很佩服这位远离自己城池家国的公主。她是心思重了一些,做了些背后的事情也不甚光明磊落。但纤纤更明白她的难处与委屈。
其实,她和沁水,都是一样背井离乡,说的重一些,是同样搁置在了一个陌生孤立的境地里,将自己的生命生活重新开始。
沁水的左右逢源并不是大的过错。想来,她是歧越的受尽尊宠的一国公主,又何曾受过如此的冷落?嫁给的男子心系她人,现在却连原本信手在握的皇后之位都岌岌可危。如果不是纤纤那般清净淡泊的性子,怕是都会像沁水一般,明里暗里夺回属于自己的一点依靠吧?至于中间的曲折偏颇与对错,谁又去追究太多呢?
她自是不喜欢将所有的事情都搁放在表面上,让所有的人都像她一样清楚了然。纤纤的心里澄净清明,她看得出那些忽明忽暗的隐晦事情之外的东西。这些,甚至连兰汀,偶尔地也忽略掉了。
“姐姐来啦?”纤纤浅笑一声,很是自然地说道,“刚才跟丫头开了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