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即逝的东西他亦可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幕流景终是不忍心如此搅乱人心的沉默,他说:“纤纤,我过两天就要回西楚了,你照顾好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最后杀死将军的未必不是自己的亲训侍卫。”
纤纤一怔,凉凉地目光扫过幕流景的眼眸,她出神地抚摸着月亮湖边岩石上斑驳的青苔,低低应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失去澈儿……”
纤纤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霓裳宫落,一种凄惶而悲伤的感觉瞬间从脚下缓缓蔓延开来。
“请她进来吧。”
“皇妃娘娘。”袁素素微微施礼请安,纤纤抬眸凝住她红润而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的眸子,有一瞬不能自已的恍惚。
“你来找我何事?”纤纤没有心情与她多费口舌。自从知道袁素素和倾夜乘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后,纤纤便打心眼里开始不喜欢她了。虽然袁素素不是那么有心计的一个人,做的事情也还算坦荡。但是,她的爱来的太隆重太过轰轰烈烈。作为女子,纤纤感觉得到,那是一种类似于飞蛾扑火的决绝和忍耐,不顾一切都要夺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她,只是在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
“主上都告诉你了,对么?”到底是空谷幽兰的袁素素,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都能与之相洽,让人觉得那是仿若来自于雪山深处莲花的芬香。
纤纤警觉地抬眸看她:“告诉我什么?”
曦贵妃轻轻浅浅地笑起来,不急不慢地开口说道:“你听说过‘无痕妖媚’么?”
纤纤愣住:“什么意思?”
“或许主上应该早些时候告诉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娘娘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还要来当坏人。”曦贵妃抱歉一笑,神情欲言又止。
纤纤似乎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声音依旧冷漠淡然:“当不当坏人都来了,事已至此,多添几道伤疤又何妨?——你来,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既然娘娘这样说了,那素素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曦贵妃顿了顿,眸光里闪烁起一抹光华来。她似乎陷进了某种纠缠不清的回忆里,割舍不下却遥遥无期。
“在主上去未央宫的时候,我将无痕妖媚掺进了自己的酒里。”她像是讲起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事,脸上含着淡淡的笑,说道,“主上终是没有狠下心来看我死去。”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道凭空劈来的闪电,在纤纤的心底炸裂,直至血肉模糊再也感觉不到痛处。
袁素素视若无睹,她莞尔一笑,一低头,神情无限娇羞:“我来,是告诉你,我怀了主上的骨肉。”
就在袁素素的话里,纤纤单薄的身子明显地晃了一下。
兰汀及时上前扶住她,手指被小姐紧紧攥地生疼。尽管是极力地克制,兰汀还是感觉到了纤纤的手指在止不住地颤栗。
不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么?不都是说上天普济天下苍生么?那,为何?这一切对她来说,公平么?这些年了,命运一次次恨不得将她摧毁地粉碎,该够了吧?她的爹娘,她的哥哥,她的孩子,还有词儿,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些将她抽筋噬血一般的偿还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她的喉咙发紧,声音却依旧清晰:“如愿以偿,是好事。”
戌时。
府邸。
“王爷,我叫小瞳,是霓裳宫落的丫鬟。”身着青色衣衫的小丫头跪在地上,朝幕流景跪拜道,“皇妃娘娘身子不适,主上令小瞳前来请王爷去霓裳宫落探望一下娘娘。”
四盏早早悬挂的风灯下,幕流景与清风对弈的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他宽大的袍子上落满了昏黄的灯光,傍晚捉摸不定光线跳跃在他邪魅的眼角上,瀑布般的长发垂泻而下,整个人散发出妖魅的气息,像一个生于黑夜的幽灵。
幕流景缓缓眯起了眼眸,打量着眼前这个低头跪着的小丫鬟,挑声问道:“皇妃病了?”
“是,主上请王爷前去霓裳宫落探望娘娘。”
幕流景瞥了一眼浓重的夜色,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将目光定在青衣小丫鬟身上,狐疑地问道:“是你主上要你来的?”
“是,王爷。”
“纤纤?!”幕流景刚踏进霓裳宫落的门口,便看见背对着光线坐着的纤纤。他径直奔过去,急急问道,“你怎么了?”
看着幕流景焦急的神色,看着这个妖孽的不像话却一直以来风雨不变庇佑她的大哥,纤纤再也忍不住,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唰地掉了下来。
“大哥!”纤纤的玉手紧紧抓住幕流景的袍袖,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地颤抖。
“纤纤,怎么了?”幕流景修长的眸子里寒光一凛,一股强烈的怒意从胸口升腾而起,“是不是又是倾夜乘?!”
“袁素素怀了他的孩子。”她轻声喃喃说道。
纤纤茫然失措的目光刺痛了幕流景的心。
一直以来,他都以同一种表情不恼不怒地面对这个天下,即便濒临深渊,他都可以风轻云淡泰然处之。他不在意纤纤跟谁在一起,只要她幸福就好。他早已放手,许倾夜乘替他来好好爱纤纤。
难道,他做错了么?
就在纤纤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幕流景苦心建筑的城池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他缓缓地垂下了眸子,稍稍犹疑片刻后,将眼前这个沉浸在别处的女子轻轻拥进了怀里。
第七十八章 陌上花开,今人归矣
更新时间2012-11-25 11:56:43 字数:2015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寒烈而暴躁的声音乍然在他们身边响起,幕流景内心一阵窜动,他不着痕迹地抽身离开,目光却未从纤纤带着泪痕的玉脸上移开。
“景,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么?!”倾夜乘的眸子急速收缩着,凌厉而清寒的声音好似寒冬腊月里滚滚而来的风暴。
“到底是谁过分呢?”幕流景悠然地转过身来,逆着倾夜乘寒凛的眸子,表情高深莫测。
倾夜乘怒气弥散地哼笑了一声,寒声问道:“深更半夜,你怎么会在霓裳宫落?你不知道这是大逆不道之罪?!你知不知道我随意一句话就可以让你身败名裂?!”
“是么?这倒要问你,不是你命一个叫小瞳的丫鬟请我来的么?这下又这么理直气壮地来驳斥我是何意?”幕流景微微一笑,但却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戾气一触即发。
“小瞳!”倾夜乘暴怒的声音让人胆寒,“我何时让你去请凤朔王来凤凰楼了?!”
就在这时,小瞳从门外低头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小声嗫嚅着说:“小瞳一直在凤凰楼,未曾离开。”
幕流景心底一滞。他看到了那个叫小瞳的丫鬟一身鹅黄色的衣衫,身形不差几分,声音却与前去府邸的小丫鬟截然有异。
倾夜乘的手,在背后用力地攥成了拳,苍白的骨节发出吱嘎的声响。
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让人觉得像是蓦地陷进了数九寒天的冰雪天里。他缓缓问道幕流景:“这就是你来的理由么?”
纤纤抬眸,怔怔地看倾夜乘。
她脸上有清晰的泪痕,落在倾夜乘的眸底,触目惊心。倾夜乘想开口问些什么,在那一瞬间却像是忽然失了音,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来。
当纤纤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眼底却是一片清凉。好似方才的那些斑驳的泪痕,只是倾夜乘的错觉。
“是我让大哥来的。”清泠泠的声音回荡在死一般寂静的霓裳宫落里。
倾夜乘的心一缩,带着颤抖的疼痛,站在黑影错乱的门口,一字一顿地问道:“纤纤,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清冷的眸光和他对峙着,仿佛一场无声的战争,金戈铁马也好,丢盔弃甲也罢,两个人心口上滴着血,却当对方是百毒不侵。
“主上?”不知何时,曦贵妃适时地出现在了霓裳宫落的门口。
纤纤的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冷笑,演戏的人也喜欢看戏么?
“素素,你怎么来了?”纤纤看不见倾夜乘的表情,却能清楚地听得见他声音的怜惜。
“我听说主上受了风寒,我让缇香熬了粥,想着主上差不多回霓裳宫落了,就过来看看。主上……素素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好一个郎情妾意的故事,她南宫纤纤是不是就成了那个破坏天作之合的恶人?!
她看着他们两个站在灯影里,长身玉立,隔着重重的暗影,倒是般配地天衣无缝。
“没有,我答应去看你的……”倾夜乘转过身去对曦妃说着,声音柔软了下来。
“主上!”纤纤的心,不比生生挖出来好受。她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直直望向倾夜乘,“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对么?”
倾夜乘堪堪避开了纤纤望过来的目光,声音冷彻:“没有。”
爱情不过如此,不是么?就算背叛,都理直气壮,让最后伤痛的那个人,硬生生挨了一巴掌,还要笑着离开。
“大哥,”纤纤站起身来,嫣然一笑,“我现在就厌倦了后、宫的生活,你答应过我的,还作数么?”
幕流景一愣,倾夜乘也蓦地抬起头来,神色诧异而复杂。
他的目光抽痛,在纤纤的心口钻出了一个滴着血大洞,灌着夜风,传来阵阵撕裂心肺一般空荡荡的痛。
“作数,只要你不后悔。”幕流景轻声应道。
纤纤莞尔,径直走到倾夜乘和袁素素的身边。他们都在看她,看她如何将这场横生突变的戏唱下去。纤纤想把心挖出来,想把他们脸上或惊惧或不安的表情生生剥离掉。
她低眸,淡然说道:“主上,你放纤纤走吧。”
倾夜乘的一颗心,就在纤纤这句话后狠狠交挫撕扯成了血肉模糊的两半。
他的手指死死攥在背后,看着眼前这个连说要离开都不嗔不怒的女子,倾夜乘恨不得捏碎她的笑。
“想都别想!”他咬着牙说道。
倾夜乘转身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留下纤纤一脸疏离的淡漠立在原地,好长时间都没有说出话来。
袁素素将手抚上小腹的动作那么熟悉,她的脸上明明有笑的,倾夜乘你难道看不到么?!
呵,其实,看到与看不到又有什么区别?你们也将有你们的孩子,也将会过上你所希望的生活。袁素素的孩子可以填补小澈儿在你心中的空缺和遗憾,你可以将那些该有的耐心和宠溺全部留给他。
可是,倾夜乘,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了我们的爱情放弃了太多,直到小澈儿都离开了,我却不能亲手为他复仇!
你知道我看到你那些纷纷扬扬的桃花债有多难过么?你知道心如死灰到底是如何的一番滋味么?!
纤纤的眼泪一滴一滴滚落了下来,她瞥见曦贵妃微微怔忡了片刻,转身循着倾夜乘的背影离开了凤凰楼。
幕流景的目光一直未从纤纤身上离开过,他明白,眼前的这个女子已是千疮百孔。
“纤纤,你想好要跟我走么?”幕流景有些于心不忍。
女子转过身来,低垂着眼眸,笑容苍白而破碎:“是,大哥,我要离开……离开这后、宫,离开北虞……我和倾的因缘,便是到此了。大哥,你会带我走的,对不对?你答应过我,带我走的对不对?”
“是,纤纤。”幕流景紧紧握住眼前这个神情有些恍惚女子的手,目光坚定而暖心,“只要你好好的,纤纤,相信大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七十九章 陌上花开,今人归矣
更新时间2012-11-26 14:18:15 字数:2024
“纤纤给太皇太后请安。”
神态安详的北虞太皇太后赫连氏半躺在椅子上,听到纤纤的声音后,她缓缓睁开眼睛。老人家的神态依旧宁静,身上却依旧散发着一种不怒而威的气息。
赫连太皇太后对如云使了个眼色,两排的丫鬟毕恭毕敬地悄身退下了。太皇太后欲站起身来,纤纤懂事地及时上前搀扶起太皇太后。老人家淡淡地看了纤纤一眼,很是满意地浮起一个慈祥的笑,轻声喟叹道:“纤纤呀,我倒是很想听你叫我一声皇祖母,这些日子,着实委屈你了。”
纤纤低头,眸光平静无澜:“太皇太后折杀纤纤了。”
赫连氏奇怪地瞥了她一眼,笑容拭去,声音也顿时变得清冷起来:“那好,有话我就直说了。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不管你恨不恨我,有些话如果我不开口,可能永远不会有人来将它挑明。”
她顿了顿,沉沉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主上独宠你,我一直没有多说什么。虽然后、宫里头,有诸多的人对此事不满,也因为这件事,翎妃才会铸下大错闹到今天这个局面。我这不是责怪你,毕竟你也有过我们倾家的骨血,为了年轻人的爱情也并没有什么过错……”
太皇太后的语调一直都慢慢的,却让纤纤有种喘息不过的错觉。
纤纤的藏在袍袖里的手指狠狠嵌进了肉里,脸上却一直未曾掀起丝毫的波澜。她终是体会了一把世态炎凉,最凉不过人心。
见纤纤低头不语,赫连氏似乎没有要听她说些什么的意思。老人家走到窗子边上,看着天边沉沉地落日,沉思了良久,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却不得不说:“依你的个性,是过着舒畅悠闲自在的日子,而不是困顿于这狭隘禁锢人心的后、宫。红颜未老恩先断,我看惯了太多的悲欢离合轰轰烈烈地感情最后大抵都成了过往烟云,最终陪在主上身边的,最后坐了皇后之位的,都是宽厚平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