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更新时间2012-11-22 14:56:59 字数:2226
屋子里的沉静让人觉得惶恐。
门外是惹眼俏丽的繁花彩蝶,日光倾城,偶尔还能听到从遥远地方传来的一两声飘渺的鸟啼。
他现在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嘲笑诚惶诚恐而来的春日明媚呢?
是不是忽的念想起好多年前那个清丽静谧的午后?
是他第一次遇见纤纤时窗外的锦绣繁华?
是不是她念起“澈儿”时幸福的眸光?
他应该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的吧?地上跪了黑压压的一片人,他们又在焦躁不安地等待什么?对了,还有鬼见愁说的,假死人,那个拥有奇怪名字的草药,这一切,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在顷刻间灌进了满满刺穿血肉的冰锥。有那么一瞬,他疼得忘记了呼吸。
倾夜乘紧紧捏起了手指,问道:“谁熬的药?!”
“主上,是我!”小瞳的眼泪早就吓得滚落了下来,“是我为娘娘熬的药,可是,可是小瞳半步都没有离开过!”
倾夜乘缓缓闭起了眼睛,声音不辨情绪:“鬼见愁,你说的,假死人,是何意?”
“主上,”鬼见愁声音沉了沉,深深吸了口气,“就是说,娘娘不会醒过来了。”
这到底是为何?是因为他做错过什么而引得罪孽深重么?上天要如此刻薄相对,将这样的惩戒加注到他深爱的女子身上,加注到他还尚未出世的孩儿身上!
倾夜乘的眼睛发红,他声音忽地就变地嘶哑起来:“你可能医治好她?”
“我可以试一试,不过,小皇子他……”鬼见愁的声音低了下去,最终那后半句话也没有忍心说出口。他也猜测不透,到底是何人,要不顾一切地想要毁掉皇妃娘娘,连一个尚在腹中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倾夜乘走出凤凰楼的时候,只觉得阳光白的晃眼。
魅影适时地扶了主上一把,倾夜乘转过身去不看他:“我给你两日的时间,你查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手,不要惊动任何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低声说道:“能拿到‘无子伤心草’的绝非一般人……我猜测是前些日子有人进献到宫里来,半路却被拿走了。你现在就去追查线索,那个人,到底是谁?”
魅影的手指在背后攥成了拳头,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领神会没有抬头看倾夜乘。
他明白此刻主上的感受,如果真的揪出了凶手,不用别人劳神费力,他定也会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魅影领命离开,一群太医也如蒙大赦一般纷纷告退。鬼见愁心知此番是孤注一掷,他不得不重出江湖,就像好多年前他想借用倾夜乘的玉佩为一位街头破屋里的老人当药引子一样,因为那块玉太过贵重,他最终还是将其物归原主而重新寻到了替代药物。
他一直坚信,在这个世上只有他玉面鬼见愁不想医治的人,绝对没有他医不好的人。
空气静谧,现在的霓裳宫落里,只剩下了兰汀跪在纤纤的床边泪眼婆娑。
倾夜乘仿佛经历一场激战,身子微微颤了颤,便仿若一片落下的树叶精疲力竭地窝进了藤椅里。他垂着头,细碎的发遮住了他模糊不清的面容。日光透过窗棂悄悄流泻到他的脚边,却像胆怯一般,蓦地止住了光泽。
倾夜乘想着鬼见愁离开时说的那番话:小皇子定然保不住了,皇妃娘娘命在旦夕,就算他寻到了那味千年难得一见的“谷雨敛魂草”,将已胎死腹中的孩子化为脓水。醒与不醒,那也要看皇妃命中造化了。
直到真切地感受到那个想要皓首终老的人随时都会离他而去,倾夜乘才明白那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誓言有多奢望。到底是何人,非要生生夺走他的一切,非要毁掉纤纤的性命才肯罢休?!
他走到纤纤身边坐下,紧紧握起了她没有任何温度的手,心底抽痛:“纤纤,澈儿要去另一个地方了……我们先让澈儿回去,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纤纤,你醒来,只要你醒来……”
身旁的兰汀哽咽不出声来,倾夜乘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了纤纤的手里,再也没有说出其他的话来。
清宁殿。
翎贵妃的指甲深深掐进了男子的胳膊上,隔着衣衫,男子依旧微微吃痛地皱起了眉头。
“你不是说她会平安无事的么?!你不是说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主上以为是她自己不小心才让那孩子死掉的么?!”女子的表情恐怖骇人,她近于癫疯一般摇着眼前的紫袍男子,低声骂道,“现在她也快要死了,主上定然会派人追查,你说怎么办?!你说啊,混蛋!你为何要骗我?!”
“娘娘,是你失礼了。”男子甩开翎妃的纠缠,拂了拂衣袖,低声哼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慌什么?!”
见翎妃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似乎有哭过的痕迹。男子伸手替她将发抚到耳后,声音缓了下来:“我不都说了么,只要你死不承认,他又能奈你如何?”
翎妃微微一怔,她茫然失措地抬起眼眸来看着男子,哽咽道:“主上定然会知晓是我让丫鬟将‘无子伤心草’掺杂进草药里的,到时候,我……”
男子伸手止住了她接下的话,蓦地一笑:“那又如何,反正她已经死了。”
“你!”翎妃像被噎住了一般,猛地后退了一步,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男子,“你不过是借我的手除掉她,因为你比我还想让她死!”
男子幽幽地看了一眼她惊恐的神情,惋惜一般叹道:“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只是,事到如今,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了,反正她的孩子已经没了,索性便连她一同除掉以绝后患。娘娘,你觉得你还能脱得了干系么?”
“厚颜无耻!”翎妃打掉了男子欲意抚上她嘴角的手,怒斥道,“我告诉你,就算我死,就算我身败名裂,我也会拉着你当垫背的!而在此之前,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是主上赐封的娘娘,君臣有礼,倾初寒,你最好规矩点儿!”
倾初寒将依旧遮住大半张脸的帽檐往下拉了拉,不由得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说道:“好!这几日主上定然会派人紧盯着各处的风吹草动——特别是咱们清宁殿。啧,风大浪急,我就暂时回避些时日。翎妃娘娘,在下告辞。”
第七十六章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更新时间2012-11-23 15:15:06 字数:2099
天色昏然,似乎已是过了酉时。
偌大的霓裳宫落此刻安静地仿若没有一点生气,只有两盏琉璃灯盏静静地燃烧着。暗影幢幢,她似乎听到了溪水缓缓流淌过的声音,叮叮泠泠,似乎,一切又重新归于沉寂,然后便是漫漫无涯的静默,清冷肃杀的静默。
纤纤疲软地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头顶上的纱帐在微风中飘摇不止。
她似乎有些模糊的意识,却又好像只是身陷梦中。
身下是万丈无底的深渊,而她一直坠身而下。
失去了任何感觉的存在,她像是飘浮于茫茫大海之上的一只叶舟,夜色低沉难辨,海风凛凛中自生自灭。
纤纤似乎听见有马头琴模糊不清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从未曾记起来过的事。
那年还是在寒冬腊月里,她和娘亲随宴伯父去边关看爹爹。
马车颠簸,她窝在娘亲温暖的怀里沉沉睡了一路。当再次醒来的时候,马车已到了爹爹戍守的城池下。
纤纤依旧记得那日爹爹见到她和娘亲时容光焕发的眼睛。爹爹将她一把抱起来,头顶的太阳白的刺眼,她被爹爹的胡子扎得咯咯直笑。
那日爹爹领着她去了城楼上,满目漠漠黄沙,纤纤听见军营里有人在弹奏一支曲子,悲壮而苍凉,小小的她听得怔怔地,直到爹爹蹲下身来告诉她,那个配着长烟落日的乐器,叫做马头琴。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的眼睛依旧是刚刚睁开的模样。她想念爹爹和娘亲,想念她的澈儿。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放弃手中的一切回到爹娘生活过的地方。
只是,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四肢躯体。
门开了,有人缓缓沉步进来。
就在开门的刹那,纤纤闻到了院子里盈盈而来的花香。她听见男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倾夜乘坐在纤纤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指,脆弱一笑,低声说道,“纤纤,今日我去看皇祖母了,她夸我是难得英明的帝王。呵,纤纤,你说好笑不好笑,英明的帝王,他却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女子,也不能与她过上她想要的生活……纤纤,你什么时候醒过来?这些天我一直觉得心里不踏实,鬼见愁说你这几日就会醒来了……纤纤,我怎么忍心告诉你我们的澈儿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纤纤……”倾夜乘怔住,他伸手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泪,嘴边的话就蓦地梗住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纤纤,醒过来好不好?”倾夜乘的话语里带着哽咽,纤纤瞬时凝起的泪珠倏忽又滚落了下来。
是,她听得见。倾夜乘的柔软的话落在她的心里,她感觉到疼。
睡去,睡去就好了。只要睡去,那些痛心的现实就可以忘却,什么都不要记得。
半月后。
凤凰楼。
“小姐,你这一觉睡去了这么多时日,连生辰宴都错过了!”兰汀惋惜地轻叹一声。她乖乖地挨坐在纤纤身边,像是怕她寂寞一般,喋喋不休地一直说着话。
纤纤明白,她失去了澈儿,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偏离开有关孩子的话题。兰汀更是煞费了苦心,终日变着方法逗纤纤开心,直到兰汀自己也觉得心里酸楚难忍了,她才肯停下来,在以为纤纤没有注意的时候,偷偷转过身去抹掉眼角溢出的泪。
魅影寻到了凶手,倾夜乘碍于歧越与北虞重重的关系,碍于朝政内部大臣以大局为重的冒死觐见,他并没有真如所说的那般亲手将翎贵妃处死。
倾夜乘废了她一品贵妃的位子,将她当流犯交给了歧越的人来处置。
——他是做到了,保全了他的家国天下,更让歧越在北虞面前生生打了自己一巴掌。
纤纤不说,却心如明镜。翎妃在被遣送回歧越前,秘密派人送了一张纸条给纤纤。纤纤只看了一眼,便随手丢进了燃火的灯盏里。
倾夜乘只字不提,定然有他自己的一番定论。
纤纤应该想到的,翎妃不过是替人背了黑锅,她也该想到,倾初寒心气高傲而又心机诡谲的人,怎会轻易原谅当日的羞辱之恨。
只是,倾初寒他走错了一步棋,他同他爱的女子一样,不该生生夺走了纤纤心头的一块血肉。
自打纤纤醒过来,倾夜乘一直都是早早处理完朝政便回了霓裳宫落。
纤纤今日穿着倾夜乘打算在她生辰宴送给她金丝凤凰烈焰袍,如火如荼的颜色衬着她略显苍白的肌肤,越发地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只是,她眉角似乎一直生有擦拭不掉的淡淡清冷,即便她是在微笑。只要擦过她的眸光而过的人,心头都会有丝丝微颤的凉意。
——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却实实在在存在着,触手可及。
倾夜乘轻轻拥着她,内心翻滚起许许暗涌的情绪。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天下不负卿。
他不过是北虞的一颗棋子,能掌控天下苍生却不能安排自己的命运。他想要的不是权倾天下,不是看着众生匍匐在他的脚下。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顶礼膜拜,不需要九五之尊人人觊觎的位子。他想要的,不过是可以与心爱的女子远走天涯,过着简单舒心的日子。在那片悠然天地里,他的孩子可以长大,他的女人可以不用再承受任何的委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的小澈儿还未出世便早早夭折。纵使心里已将那个人捏碎了千万次,眼前却横亘着一个家国天下,逼迫着他将所有的苦楚重新倒回心里。
事到如今,他还能像当初一样信誓旦旦地拥着她,告诉她会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么?如果有一种双全的方法,让他不用辜负苍生不必辜负她,赌上三生三世的光泽与温暖,他也甘愿。
他不能与倾初寒反目,最起码现在还不是时候。
倾夜乘的眼眶微热,他低头轻吻了一下怀中女子的额头,低声说道:“纤纤,翎妃的事,就不要追究了,好么?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纤纤一愣,心底蜿蜒泛起一股酸涩。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里有闪烁的泪光。
纤纤将脸埋进了倾夜乘温暖的怀里,眼底一片冷然的干涸。
“好。”她说。
第七十七章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更新时间2012-11-24 13:31:43 字数:2054
“娘娘,曦妃娘娘来了。”小瞳快步走到纤纤身边,低声说道。
纤纤微微皱了下眉头,眼眸里盛满了从深海湖底生出的寒凉。
昨天幕流景进宫来探望她,在倾夜乘离开后,幕流景坐在绿檀凳上沉默了良久都没有说话。
纤纤一直觉得,她认识的幕流景,是那个在尴尬的气氛里依旧谈笑风生泰然自若的男子,是在众人低头不语的时候依旧能做到风轻云淡惊才风逸的男子。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安静地无言以对,有一种清凉而不易察觉的悲伤攀爬到他的眉梢,凝成风华,一碰即碎。
纤纤心底的酸涩幕流景都明白,她强颜欢笑时眸子里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