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清秀的面庞,没有紫衣女子的绝色倾城,只是淡淡的,带着南方水韵的气息。
慢慢的推开柴扉,将紫衣女子迎进来。柔柔道:“弄影姑娘何不自己进来。”
花弄影摇了摇头,道:“除了你,我谁的屋子都敢直接进。”说罢,轻轻推着轮椅,将她推进小筑中。
小筑中很是朴素,只是烟色的云水娟做窗帘,屋内一张檀木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墙角立着一大扇环形的木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书籍。中间有一个升降的底座。可供轮椅上下左右移动。
花弄影每一次来到这里都会感到十分惊讶,这等玲珑心的女子,竟能尽其所能的丰富自己。机工之术已经出神入化,而为旁人所知的恐怕是她烧出的瓷器。她烧出的瓷器,并不似官窑或是其他民窑的繁复华丽,而是器型轻薄、秀美纹饰疏朗,描绘细腻。不似众瓷的牡丹,凤凰,麒麟,福禄。而多为花鸟、山水、洞石、秋草、江上小舟、怪兽、芭蕉、云气等。三年前的她十四岁的妙龄。烧出的名动一时的青花大盘,在口沿处画一青花线圈,再在圈内画主体纹饰;小盘多在盘面一侧画一片梧桐叶,另一侧书“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皆秋”的名句。
而瓷圣流霜的名号因此而来。瓷若冰肌,素若流霜。
但是,真正见到她真面目的人却屈指可数。
花弄影还记得当时她托自己将那个青花大盘带去南宫世家时自己的惊愕,和她淡然的话语。
“我爹当年就是没有找到与帝王相处的距离,纵使一身技艺,也难逃满门风雨。如今穆叔去了,你且拿这个大盘帮我换些银两,让他入土为安。”
穆叔,也就是穆庄,是淮京御用的制瓷者,收养了六岁遭遇灭门惨案的风晚晴,将她抚养长大,教她制瓷。将她培养成了如今的瓷圣流霜。
那个换些钱的大盘竟成了世间罕有的名器。
风晚晴为花弄影沏了杯茶,花弄影坐在竹椅上,看着后院的竹影婆娑,声音不禁也轻柔了下来:“十年了……。”
风晚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道:“是啊,十年了。”
花弄影轻轻的闭上眼睛:“十年了,你还是那个坐在轮椅上,孤僻看着书,绘着瓷的人。”
风晚晴执起桌子上的诗经,慢慢的翻页。
“又是这样,”花弄影道:“每次我来,你都不搭理我,就是在看书,一本一本的,要不就是抄录,总不见你说几句话。”
空气中空余书页翻动的声音,静谧的,让人沉溺于其中,微凉的吹进小筑,烟纱的细帘轻动,门口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叮~
花弄影慢慢放松下来,仿佛回到了最安宁的港湾,一直紧握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见此,风晚晴驱车进了里屋,取出一条薄褥子,轻轻的盖在花弄影的身上。
晨曦浓雾,洗礼灿烂霞光,尘粒在光影里舞着,随雾气蜿蜒成云,去了高远之境。
风晚晴坐在后院,趁着江南难得的阳光,细细的纹着还未完成的八角梅瓶。
寒烟素颜,水墨尽染,红尘镜花如梦,亦清晰亦朦胧。
☆、【第四章】 醉绾琉璃迹 谱掠飞鸿箫
楚国都城临安
“客官里面请,客官您想吃点什么?”谪仙楼内,眼见一位翩翩公子缓步而入,这世间小二最是善于见风使舵,见他紫衣飘洒,温润俊俏,想是书香世家的公子,当下不敢怠慢,躬身连声问安,将他请上楼上雅座。
那公子选了个临窗的位子,问道:“你这里可有什么特色之处?”
“不瞒公子说,小店名唤谪仙楼,自是以美酒琉璃醉闻名,这琉璃醉香飘百里,入口沁凉,与别家酒水味道不同,只是酒性比别处更易醉些,入口清雅却是常人难当一醉。”小二见那公子似是柔弱的样子,想是当不起这般的酒,又道,“小店还有上等的竹叶青……”
公子微微一笑:“无妨,尽管上一坛就是。”
小二闻言,面上浮起笑意:“好教客官得知,小店的琉璃醉只是用琉璃盏承装,若是换了那坛子,味道会变不说,这一坛酒下肚,客官少说也要醉上三年。”
那公子面上一红:“却是我孤陋,如此,便上一盏吧。你这里还有什么新式的点心么?蜜饯便见拣了最时兴的两样果子便好”
小二道:“最新的两种点心样式便是蜜丝绕香蔓与清汁浇佳藕,不知客官喜甜口还是酸口?”
公子似是魂有所属,淡淡道:“皆可,一样来上一碟吧。这些便够了,你且去吧”
打发了小二,公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思绪飞回那个氤氲着水墨香气的晨日
那日花弄影醒后,见风晚晴只是细细地绘着那八角梅瓶,准备离去,却被风晚晴唤住。花弄影一怔,似有暗器向她飞来,侧身一抄,却见是一枚小小的玉玦。
不待花弄影询问,风晚晴便低低地道,轻柔的语音随风飘来,似有似无:“烦你将这玉玦带去大楚都城,寻风行叶,他见了自会明白。这事情有些难办,辛苦你了。”
花弄影又静待片刻,见她不语,便转身向外行去,转过墙角之时,风晚晴又低低道:“但也许,他不会明白。”
而此时谪仙楼上这位紫衣公子便是女扮男装的花弄影。
思绪被重归来的小二打断,将一盏清液、四五个碟子放于花弄影的桌上,道了声:“客官慢用。”便自下去了
花弄影并不急用,先自把玩那琉璃盏,却是晶莹剔透,流云漓彩,不知用何手法上面嵌满小小珍珠,皆是一般大小,甚是罕见。花弄影不禁暗暗称奇。未曾饮酒,先为这流觞所醉。轻呷一口那琉璃醉,只觉霎时天清地明,舌转流香,贪婪着又饮了第二口,恍若置身流云之间,耳畔飞凤清鸣。再欲喝第三口,却觉眼前有微雾横锁,不想这酒虽是清柔,后劲却比那些烈酒要大。想来这世事亦是如此,最易消人温柔乡,果是不错。
便伸箸去挟那点心。蜜丝绕香蔓乃是用蜂蜜炼成了丝,绕于做成藤蔓模样的糕点之外,缀上几片梨花,花香之中夹着蜜香,未曾下口,先自素馨沁入心脾。
再看那清汁浇佳藕,又是另一番颜色。原是将碧藕在冰水中浸了三日三夜,用那清汁和面,制成点心后放上各色的慕酥,层层点点,却不掩其中佳藕清甜之气。
花弄影放欲一尝那佳藕,忽听外面人声鼎沸,不知出了何事,好奇地向下望去。
却是官差挂起清道回避的牌子,又有一队侍卫演着长街走过,行止皆一,铿然有声,漫不知其所终。好容易侍卫行尽,又是一众绝色女子提着素纱灯笼袅袅而过。心中嘀咕着是什么人如此威势,大白天的却用什么灯笼。一壁用着点心,索性悠闲地靠着椅背,静待那不知是什么人的出现。
邻桌两人已是忍不住议论起来:“看此架势必是安阳王回京了。”
花弄影一副漫不在意之态,却在悄悄屏神细听
“安阳王?一个王室能有如此壮观的行容?”说话间又是一队小童唇横玉笛肃整而过,仙乐飞扬,回风舞雪,令人悠然沉浸其间。
“兄长久居外邦,有所不知,在这临安城中,宁可冒犯皇帝,也不要见罪于这安阳王,这是七尺小童亦知的道理。”说到这里那人压低了声音,幸而花弄影是习武之人,自小耳力胜于常人,所闻仍是字字清晰,“大楚皇室衰微,这皇帝更是只知吟风弄月之人,日日混迹后宫妃嫔乐师之间,不理朝政。这大楚的国事全部掌控于皇帝的哥哥安阳王之手。也幸得天佑我大楚,这安阳王楚风是百年来楚皇室中难得一见的人中之凤,又是大皇子,只可惜不是嫡子……”
那人返来复去只是言说这安阳王如何雄才伟略,如何澄平宇内,使大楚河清海晏,如何可惜未能登上皇位,花弄影嘴角微微一撇,天下皇室一般黑,这大楚的王爷也不会比金国那皇帝老儿强到哪儿去。
这般想着,花弄影便不欲再听,啜了一口琉璃醉,又向窗外望去,此时正过了一群手执琵琶的少女,面上齐齐笼了一层迷离的面纱,似雾似幻,感之不见,见之不得
哼,什么河清海晏,不过又是皇家的一套说辞,看这安阳王极尽奢华,定不是什么好人。花弄影收了眼光,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不见也罢。只是专心于面前的点心酒食。
忽听邻桌那人尖声一呼:“看,那便是安阳王楚风!”
花弄影下意识地向窗外楼下瞟去,一眼便望见一着明黄鹤纹清锦袍的男子端坐于马上,风携着衣襟飘飞,将他身形衬托得恰到好处。胯下之马亦是凡间不可多得的宝马,全身白毛似雪,不曾有一丝杂色,只四蹄乌黑,神骏异常,只是处于人群之中难以释性,却也仪态悠闲,飘然出尘。那人似是感觉到花弄影飘忽的目光,抬头向上一望,似是在看酒楼中的人,又似只是望望天边的云霞。
花弄影的心中却是小鹿乱撞,风姿如玉,目朗似星,眼底泛着无边的波澜却又深邃无底。定了定心神,颇怪邻桌那人大惊小怪,以楚风王爷之尊,怎会不坐于华贵马车之中,却骑马招摇。暗暗惋惜那人一望便是非同等闲的人物,只不知为何却做了皇家的走狗。她却不想若是没有皇帝维系统治,大楚大金早已各成散沙。
果听那邻桌大哥亦是疑惑不解:“这话便是不对了,那安阳王既然是个人物,又怎会骑马行于路旁?”
那人解释道:“这安阳王最是个不拘常礼之人,行事单凭好恶,今日骑马游街,明日说不定便要坐船改了水路,且一向行踪不定,此次回京,不定又能呆上几日。”
花弄影微一琢磨,若不是安阳王又怎能有此天下几绝的清影玉狮马。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只觉此人好生熟悉,值似在哪里见过一般。许是梦里吧,此念一出,不禁双颊飞红,埋头啜了一口酒,好在不曾有人注意她的异常。再将目光投向窗外时,外面已是迤逦着又是不知数的齐整侍卫。
将眼与心收回,如今人到了临安,可那风行叶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此想来,晚晴所交任务岂止是难办,根本便是全无头绪。
想到这里,花弄影唤来小二结账,缓缓步出酒楼,先寻个客栈住上一夜再说
斜阳将紫色身影拉长拉长,最终归于静夜金国酌玉宫谛雨殿
晚寒钗懒懒地倚在贵妃榻上,盯着手上的指甲,不曾望向那殿中宫女一眼。
那宫女恭身而立,丝毫不敢怠慢:“启禀浅妃娘娘,宫外晚王爷派人传来消息说那劫贡之事似是与檀贝子相关,檀贝子自三日前外出,至今未归”
想这金国颜檀晚齐四大家族,除齐家日渐没落,颜姓为国主,檀晚两家从未止过明争暗斗。前朝后宫,时常被两家女子搅得乌烟瘴气,不得宁日,本朝自也不例外
晚寒钗不答,仍是低眸不知在听还是未听,半晌方挥手令那宫女退去。檀翊钟乃是皇后的嫡亲侄儿,谋夺贡品非是小罪,只是证据未凿,而父亲定不会就此罢手,定会彻查到底。此时自己该是做得愈发恭谨才是。自己胜在年轻,时间还长着呢,深宫花易落,看那檀氏能鲜妍到几时,檀家最得意的两个倚靠若倒,晚家便可独把朝政。此时的长安城外一座黄土拢成的孤坟前,檀翊钟一袭白衣,外罩一匹白色狐裘,洒然出尘。寒露箫在手,凄然一曲,哀婉缠绵,盘旋跌宕,直是凄神寒骨,飞鸟惊起亦是泪洒空枝,哀哀盘旋几声,坠落于地。天地萧然,不过刹那芳华,难剔浸于骨中的凄伤。月色清幽,流光四溢,阻不断的情缘,道不尽的惆怅,皆在箫中淋漓宣泄
吹的是一曲小诗:“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掩泣空相向,风尘何所期?”
蓦地仰天长啸,风尘,何所,期?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何求?
风韵流散,翩然远去,鸿飞无觅
☆、【第五章】凤鸾涌暗流,清乐伴笛魂
夕阳斜下,气势恢宏的金国皇宫浸染在绮红的霞晖中,金琉璃瓦泛着柔和的光辉,隐隐流动着天家富贵之气;来往宫人不敢高声而语,似乎皇宫上下一片祥和。可是,凤鸾宫中却不得片刻安宁。
“你——”檀茹蕙气极,忽而两眼发黑,扶着额角跌在凤座之上,“你真是——气死我了!”她蓦然一拍茶案,白瓷茶杯中的香茗险些漾出来。
檀翊钟见姑姑急得头脑发昏,险些站不住脚,心中一急忙上前搀扶,却被茹蕙挥袖甩开,只得后退两步,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翊钟自知不才,无法保住宝物,请姑姑责罚!若姑姑不忍,翊钟自去向皇上领罪。”说罢起身,掀袍要走。
檀茹蕙见他要走,急喝道:“站住!”疾步步下金阶,拦住翊钟,“这事若教皇上知道,必要重重罚你,再加上浅妃从旁挑拨,你的命保得住保不住还难说!”
“姑姑。”翊钟颔首,一副恭敬之姿,“翊钟不是怕死之徒,此事确与翊钟有莫大关联,一时难以说清——只想请姑姑告知,是谁向姑姑通风报信?好教翊钟死个明白。”
檀茹蕙无奈的摇摇头,低声叹道:“此事皇上还不知,权当没发生过吧。”
檀翊钟细细思忖,当时在场人士除了一群江湖镖师,侍卫品衣,再者就是花弄影;江湖人士与皇宫无干,只能是他了,当下声音一凛,“是品衣?”
“不是他。”檀茹蕙望了望殿中的金凤垂帘,低声道:“是卿颜公主,她还特地劝我保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