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为了王爷,为了老郡主,自愿许亲,表面上,礼王府是攀上了权贵,日子似乎好过一点,可是事实上,日子更难过,大贝勒不但没好,反而变本加厉,老郡主为了礼王爷,礼王爷为了老郡主,谁也不敢得罪大贝勒,大贝勒的眼里,也根本没有礼王府这些人——”
龙天楼扬了扬眉梢,没说话。
“这几年来,礼王府的日子不好过,如今礼王府、老郡主跟兰心格格,命运全操在大贝勒的手里,老郡主跟兰心格格,脸上带着笑,眼泪却往肚里流,您说,龙少爷,我不求您求谁?”
龙天楼明白,虽说没十分明白,至少也已明白了七八分,道:“兰心格格不该这么做,难道除了许亲,就没别的办法了?”
“龙少爷,但凡有一点别的办法,兰心格格又怎么会自愿许亲。圣眷没了,所有的交往也断绝了,皇族们等着看笑话,能去求谁?”
龙天楼扬眉道;“不管怎么说,礼王爷、老郡主总是大贝勒的长辈,金铎他这个样子,大清朝的皇律、皇族的礼法,都到哪里去了?”
巴尔扎苦笑道:“圣眷已然断绝,还谈什么皇律、礼法,纵然有皇律、礼法,龙少爷,皇族亲贵们都等着看笑话,巴不得少一个礼王爷,他们可以多分到一点权势,谁又肯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谁又敢啊?”
巴尔扎老脸上带着悲愤,带着激动,但是,泪水却在他一双老眼里打转。
龙天楼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阵激愤,也泛起一份悲痛,高扬着双眉道:“既是这个圈子里让人这么心灰意冷,甚至寒心,礼王爷跟老郡主还留在这儿干什么?天下之大还愁没个容身之地,他们早年也有不少江湖上的朋友,还愁冻着饿着?”
巴尔扎悲笑摇头;“龙少爷,您不是不知道,天下虽大,可是像礼王爷跟老郡主这种身分,又能上哪儿去,躲得了吗?再说,他们两位总是属于这个大家族的,再不好,这总还是自己的家族,爱新觉罗这个姓,是永远变不了的啊!”
龙天楼听得心里一阵沉闷,他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巴尔扎说得不错,如果不是礼王爷跟老郡主兄妹有这么一份“固执”,当年不会有那么一幕让人心碎肠断的悲剧,不会铸下情天恨海,如今也不会有这种忍气吞声的悲惨了。
龙天楼只觉得心里憋得慌,憋得有点出不来气之感,猛吸一气,心里才觉得好受些,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然昏暗,想必已经日暮了,当即道:“老人家,时候不早了,你请回吧?”
巴尔扎忙道:“龙少爷……”
龙天楼道:“老人家,我不能担保什么,但是我绝对尽心尽力。”
巴尔扎一阵激动;“巴尔扎感同身受,大恩不敢言谢,我给您……”
他话还没说完,人已抢前一步,曲膝跪了下去。
龙天楼伸手架住,硬把巴尔扎架了起来:“老人家,我要是做得到,你用不着这样,我要是做不到,你就是这样也没用,我不冲别的,冲当年,就算替我爹还这笔债,也冲老人家你这份令人敬佩的忠心。”
巴尔扎仰着激动的老脸,热泪盈眶,齿启动,还待再说。
龙天楼道:“老人家,我还有事,不留你了。”
“是,龙少爷,我这就走。”
巴尔扎举袖拭泪,一躬身,转身外行。
龙天楼望着巴尔扎往外走,站着没动。
快到门边的时候,巴尔扎突然停步回身:“龙少爷,我差点忘了,无论如何,请别让老郡主跟兰心、明珠两位格格知道我来找过您,由于有当年那么一段,老郡主绝不愿意再把龙家扯上。”
龙天楼点头道:“我知道,老人家放心就是。”
巴尔扎没再说话,看了龙天楼一眼,转身行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龙天楼心里又有了沉闷的感觉,缓缓坐下,顺手抓过了桌上那有半杯凉茶的茶杯。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看见他手里握的那个茶杯,像块朽木似地碎了,凉茶洒在龙天楼手上,也流满了一桌子,看龙天楼,还像一点也不觉得。
二更时分,一条矫捷黑影,像一缕轻烟,落在了承王府西墙外。
是龙天楼!
龙天楼刚落地,靠后墙一片黑暗里,闪出了打扮利落的白五爷。
龙天楼迎上去道:“五叔早来了!”
白五爷道;“我也刚到没一会儿,咱俩怎么行动?”
龙天楼道:“咱们只找姓哈的一个,您声东,我击西。”
白五爷是老江湖、老公事,一点就透:“行,咱们进去。”
承亲王府的围墙,足有丈余高,可是这拦不住能高来高去的,当然更拦不住龙天楼跟白五爷这等一等一的高手,两人微一提气,已上了墙头,翻身落了下去。
置身的地方,是承王府的西跨院,堆满了杂物,靠北是一排马厩。
这座西跨院里没人,可是牲马匹的感觉是敏锐的,两个人一落地,马厩里立即起了一阵不算大的骚动。
对一个禁卫森严,遍布岗哨的王府来说,这阵不算大的马匹骚动,已足能惊动值夜的护卫。
龙天楼跟白五爷都明白这一点,两人不约而同闪身直扑西跨院通往正院的那扇门,看看已近那扇门了,双双腾身拔起,直上院墙,只一翻,便从西跨院进了正院。
果然不错,两个人刚进正院,便见身右几丈外,两名承王府的护卫,一前一后,疾快地奔向通往西跨院的那扇门。
如果不是两个人老于经验,刚才一出那扇门,便正巧碰上赶来探视的这两名护卫。
白五爷低声道:“可知道姓哈的现在在哪儿?”
龙天楼道:“如果承王爷还没睡,这时候他应该在书房里侍候王爷。”
“书房在哪儿?你带路吧!”
龙天楼一点头,人已贴地平窜了出去。
白五爷没这种本事,弯着腰急窜跟去,倒也矫捷异常。
龙天楼专走暗路,避开巡夜当值的亲兵跟护卫,穿画廊,走小径,拐了几拐便来到承亲王的书房外。
两个人隐身庭院的矮树丛里看,书房里还透着灯光,镂花的窗棂上,映着—个坐姿的人影,一看就知道是承亲王。
不过,窗棂上的人影只有一个。
书房门,站着两名挎刀的护卫。
白五爷道:“人影只一个,不知道姓哈的在不在里头?”
龙天楼道:“不敢说。”
刚说完这句话,画廊上传来了一阵轻快步履声,两个人转眼一看,正是总管哈明。
白五爷道:“该他小子倒楣,小七儿,怎么办?”
龙天楼道:“五叔,走,咱们西墙外见。”
“好。”
白五爷一声“好”,弯着腰窜出树丛,故意带得枝叶“哗喇”—声,然后疾快地窜向夜色中。
这一来,不但惊动了书房门那两名挎刀护卫,而且惊动了哈总管。
哈总管急忙停了步。
“什么人?!”
两名护卫沉喝声中,双双飞掠追向白五爷。
“什么事?”
承亲王在书房里喝问了一声。
哈总管站在画廊上发怔,听见承亲王喝问,一定神刚要回答,猛觉眼前一花,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人呢,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承亲王又在喝问,可惜书房外已经没人了。
龙天楼挟着昏迷中的哈总管掠出西墙,白五爷早在墙外等着了。
龙天楼掠出墙便道:“走。”
脚一沾地,腾身又起。
白五爷急忙跟上。
龙天楼跟白五爷一前一后刚没入夜色里,西跨院里,翻墙掠出了三名巡夜的护卫,但是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龙天楼跟白五爷带着哈总管到了南下洼,也就是当初发现两名丫头埋尸的地方。
白五爷头一句便说:“小七儿,好用心。”
龙天楼道:“没做亏心事,他不必怕鬼,他要是怕鬼,那他就是做了亏心事。”
抬手一掌拍醒了哈总管。
哈总管刚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他已感觉得出不对劲,脱叫了一声:“这是——”
这两个字刚出,忙又闭上了嘴,因为他已经隐约看出眼前站着两个黑影了。
可是吓只是吓一跳,旋即他又定神壮胆,震声喝问:“谁在这儿?”
龙天楼道:“我。”
哈总管似乎听出了些什么:“你是——”
“怎么,哈总管,听不出来吗?”
哈总管忙道:“龙天楼?”
“不错。”
“你怎么会——这儿是哪儿?”
龙天楼道:“这儿么?这儿是南下洼。”
哈总管一怔:“南下洼?我怎么会到了南下洼?”
又一怔,急问道:“龙天楼,是不是你——”
“没错!”龙天楼截道;“是我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真是——”哈总管叫了一声:“我想起来了,我原在府里,正要上书房见王爷去,突然——我明白了,就是你——”
话声愤怒:“龙天楼,你这是什么意思?”
龙天楼淡然道:“哈总管,先别动气,听我慢慢说,我不是正在查办格格失踪的案子么——”
哈总管沉声道:“我知道你正在查办格格失踪的案子。”
“那就对了,我这就是为办案,府里不方便,所以我把哈总管你请到这儿来谈谈。”
“你就是为——”哈总管惊声道:“龙天楼,你别是——好哇,你办案竟然办到本总管的头上来了——”
“哈总管,不只是你,府里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既是府里每一个都有嫌疑,你为什么单找我——”
“哈总管,你是承王府的总管,理应先从你着手。”
哈总管愤怒地大叫道:“龙天楼,你敢——你可别含血喷人,要是让王爷知道——”
“哈总管,我已经跟王爷请了手令——”
“王爷的手令是让你对府外,不是对府内。”
“不,我又跟王爷请了一纸专对府内的手令,这儿太黑,你看不见,不然我一定会拿给你看看。”
“我不信。”哈总管跳脚大叫:“少跟我来这一套,你是胆上长了毛,我这就回府见王爷去。”
话落,他转身要走。
白五爷伸手拦住,冷然道:“既把你弄来了,就不会这么轻易让你回去。”
哈总管没看清白五爷,道:“你是——”
白五爷道:“巡捕营的白殿臣。”
哈总管霍然回身:“龙天楼——”
龙天楼劈胸一把揪住了他,冰冷道:“哈总管,把你带到这儿来的是我,天塌下来自有我顶着,你最好给我知机识趣一点,我这个江湖道上的可不吃你这一套。”
哈总管一惊,要挣:“你——”
白五爷冷然道:“哈总管,吃你这碗饭的应该都会察颜观色,至今这儿没人给你撑腰,他要是整了你,你是白挨白受,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老实点儿吧!”
谁说哈总管不会,他马上老实了,语气不但缓和,甚至有点低声下气:“我跟格格失踪的案子,扯不上——”
龙天楼冷然道:“现在说这话早了些,扯上扯不上,待会儿就知道了,从现在起,你最好有一句说一句。”
哈总管苦着脸道:“我连半句都没有—一”
“未必。”龙天楼冷笑一声道:“看看再说吧!”
往地上指了指,接道:“这是哪儿,你知道吗?”
“南下洼啊!你刚不说是南下洼么?”
“这儿是南下洼,可也是富儿跟桂儿的埋尸处,就在你的脚下。”
“呃!这儿是——”
哈总管吓一跳,忙躲开了些。
“不做亏心事,又何必怕鬼?”
哈总管忙道:“我不是怕,我是——”
“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承王府的?”
“宗人府派的啊!”
“别唬外行,就算我是外行,眼前还有个吃了多年公事饭的白五爷在,你要是宗人府派的,宗人府的名册上,承王府的总管,不可能写的还是前一任的名字。”
“真的啊!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啊!”
白五爷插了嘴:“实话个屁,王府的总管是亲信,都是各主子自己找的,其他的人才是由宗人府派的。”
哈总管还想狡辩:“可是——”
龙天楼冰冷道:“哈总管,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龙天楼两眼奇光闪射,一般高手看了都会胆怯,何况是这个做人奴才的。
哈总管一哆嗦,道:“我,我是福晋找来的。”
白五爷紧跟着一句:“以前的福晋,还是现在这位福晋?”
“现在这位福晋。”
龙天楼道:“怪不得你对这位承王福晋这么恭顺啊!”
“主子嘛,端人碗,服人管,有什么法子?”
龙天楼道:“恐怕不是为这吧!”
“您,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已经变成了“您”了。
龙天楼没理他,突转话锋问道:“格格是怎么失踪的?”
“我不知道,您怎么问我——”
“你不知道谁知道?”
“我,我是真不知道。”
“我问你谁知道?”
“我不知道。”
龙天楼伸手扣住了哈总管左肩。
哈总管机伶一颤,忙道:“龙爷,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管教我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龙天楼手上没用力,道:“那么,富儿、桂儿跟两个护卫是谁下毒手害死的,你总该知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