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举步维艰,每一步的走近都让她的心疼得发抖。
她最爱的一套茶盏依旧完好的摆放在桌子上。
屏风一侧仍然挂着她居家时常穿的外袍。
她喜爱和落尘下的围棋棋子也依旧安然的躺在棋盘之上,如歌上前去看,黑子的路数,与自己不差分毫。
书桌上的镇纸下,压着她秦如歌的画像。
落日湖畔,执手之时,画里的秦如歌伸着右手笑得温婉。
画的右下,是落尘隽秀的字:轻卷纱幔挑红缯,星云朗月醉倾城。瑟瑟江边闻萧笙,泱泱湖畔念笛筝。今夕故人何处逢?欲将心事赴流萤。愿乞清风告尔知,此生与君歃血盟。
屋里的一切都让人以为这里的女主人从不曾离开,但如歌知道,她离了这里三年,整整三年。
在这三年的寒暑里,她的落尘是不是一直用这样的方式在思念着她。
你以为这个房间我再也不会驻足,所以才会这样毫不遮掩的纵容着你的想念吗?
你以为再也看不到我对你的温婉笑容,所以才画下那样的我来慰藉自己不曾言说的凄苦吗?
如歌知道自己会痛,但如歌不知道心真的可以痛成这个样子。
因为她看到了一床锦被,还未完工的,绣着鸳鸯的大红锦被。
你,知道我会冷落于你。
你,知道我会娶浅秋。
你,悲伤的跪在雪地之上哀伤的似要泣血。
你,在锦莲屋外固执的仰着头。
你,又是用怎样的心情一针针一线线的为我缝下这大红的喜被?
是不是在我每一个和浅秋耳并厮磨的夜里?
是不是在我每一回和浅秋相拥而眠的午后?
是不是,是不是在我每一次和浅秋鱼水之欢的同时?
如歌觉得自己的泪压不住般的就涌上了眼眶。
即使绣了,能怎么办?你会把它递到我手里吗?不会。
你会把它放着,就像和我一起经历了这一切一样。
那,是不是除了狐裘,除了喜被,还有许多许多的其他。
如歌盯着落尘安置物品的柜子,脚步却是不敢再动。
她怕,她怕她看到更多,她怕她忍不住冲过去抱住床上的落尘,她怕自己会死死的环着清瘦的他不再松手。
不是说好了不原谅,又怎么可以软弱至此?
如歌想离开,但脚步却偏偏控制不住般的挪向落尘。
她的落尘安静的睡在床的外侧,里面,整齐铺展着的是她的被褥。
第20章 吾心所向(二)
三年寒暑,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怎样看着这样的情形过着那每天每天?会不会想到那个绝情的我,侮辱着你的我。
你爱我,爱得坚定,即便是心疼的发抖都不曾想过要放开我的手。
可我呢?
拼命的甩开你,拼命的伤害你,冷着双眼看着你的哀伤。
你不说,不动,静静的立在那里仰着头,满眼满眼的愧疚。
如歌凝视着落尘,比起三年前,身形更加纤细,脸色更加苍白,连呼吸声都浅了不少。
下眼帘是极易察觉的青色,常期睡眠不足的表现,枕边,还有淡淡的泪痕未干。
如歌站在那,恍如隔世。
我说过爱你,说过会好好保护你,说过要和你一起相携到老,你记着的,守着的,我却全都忘了。
在你杀死我们孩子的那一刻,我毫无理智的选择了抛弃你,即便我知道如果我的痛有万分,那么你的,绝不会比我少上一分一毫。
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的看过你,连自己的手指流连在你面颊时的感受都已快想不起。
落尘,当我远征归来的那天,当你看到我牵起浅秋的时候,你会痛成什么样子?
你有没有摩挲着我的被褥说我坏?
我爱的,没有你多。
我一直认为自己很勇敢,一直认为自己不喜欢逃避,可是我错了,在感情里,我从来都是懦弱的那一个。
不想让自己伤让自己痛,所以就舍着你去伤,舍着你去痛。
而你,就这样傻傻的任着我一次又一次的撕开你的伤口,傻傻的痛上一次又一次。
如歌觉得自己的呼吸不稳。
她害怕落尘忽然醒过来,她害怕对上落尘那双饱含着浓浓歉意的眼,她害怕知道自己不敢挖掘的那个真相,她害怕自己不能原谅自己。
床头,整齐的叠放着落尘安寝时脱下的衣物,那枚落尘送她的玉佩,安然的放置在所有的衣物之上。
一朵并蒂莲,而今两厢陌。
它,我是让浅秋带给你的,你的定情信物,却被其他男子捧着来还,我是不是真的对你太残忍?
如歌退到椅子旁,深深的呼气,让自己慢慢的平复了下来。
错的是你我,我已经伤了你,不能再伤他啊。
小七抱着锦莲,怀里的人轻的像是没有重量一般,只有微微的呼吸声还昭示着他的存在。
小七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床上,一边吩咐人去请大夫,一边急急的卷起锦莲的裤脚,膝盖处黑紫一片,略略发肿。
小七到柜子里倒腾了一阵,翻出了一个比拇指略大的白色瓷瓶,将瓶里的药水倒在手心里搓匀,小心翼翼的抚上锦莲的膝盖,轻轻的揉搓着,看依旧昏迷着的锦莲没有反应,小七略略的加了些许力道。
大夫哈欠连天的背着药箱赶了进来,大冷天的一大早就被吵醒,要不是说将军府召,她才不来。
“大夫,麻烦了,你给看看,这人怎么就昏过去了。”小七起身把大夫往屋里迎。
“将军客气,应该的,多有得罪了。”说着一礼,看这样子,该是将军的夫侍,但怎么连帘子都不遮一个?
大夫把手搭在锦莲左腕,号了脉,又看了看锦莲的面色,望向小七,迟疑着不敢开口。
“大夫,他本是我的一个远方亲戚,因家庭变故一直流落在外,您但说无妨。”
小七大体也知道锦莲的身体状况,若不解释清楚,大夫恐也不会相告,毕竟将府里的事,不是每每都那么光彩的,作为百姓,自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将军说笑了。病人本就生性体寒,后天发育的时候该是营养没跟上,所以体质就较常人弱些,况且似乎,似乎郁结于心,又长期纵欲过度,再加外伤经久未愈,休息不足,身体不能承载,于是就以昏迷的形式自我保护。”大夫硬着头皮说完。
“那,可有方法治愈?”小七问。
“病久积,也自是要久去,是药三分毒,调养才是医导。不过介于病人体质太过虚弱,补品还是可吃得的。只是,只是这大伤什么的是万万不能再受了,否则以这样的身体状况,怕总也是凶多吉少。”大夫答。
“谢谢,慢走。”小七拿过大夫留下的药方,吩咐下属带大夫去领诊费,又折回锦莲床前。
天底下,怎么还会有这样一个你存在?自你出现不到一天的时间,却让我的心搅着个儿的为你翻。
问世间,情,为何物?小七忽然之间想到了主君,那个明明深爱着却不得不站得远远的男子。
落尘的意识渐渐的清醒,习惯的将右手伸向里侧的被褥“小歌,早。”
坐在椅子上的如歌愣了愣,随即思绪飘散了开来,不知落到了哪个清晨。
“懒虫,起床了。”如歌轻轻的拍着睡成一团的落尘,笑着开口。“唔”落尘蠕动了一下,不理,继续去睡。
“醒醒啊,今天不用上朝,又赶着天好,不是说好了去爬山的吗?”如歌推了推落尘,睡梦中的他不满的撅了撅嘴,翻了个身。
如歌失笑,这落尘在自己跟前就跟个孩子似的,真不知平时的端庄稳重淑雅都是怎么装出来的,莫不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看走了眼?
“咳咳,落尘,青儿有事回禀你。”如歌强敛了笑意,一板正经的说。
“哦,就来。”落尘倏地就坐起身子,拢了拢头发,忽的又觉得不对,转身就对上了如歌满是笑意的眼,他鼓了鼓嘴,又倒了回去。
如歌想笑,但又觉得生生的凄凉。
她拉回思绪,稳了稳自己的情绪“主君醒了,如歌有事相商。”
凤落尘急忙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小歌,落尘的眼瞬的就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你来,是为了浅秋啊。
“主君洗漱吧,我去书房等你。”不等落尘回答,如歌就跨出了房门。
原谅我,又一次逃离,我真的没有办法在这里和你说我要娶浅秋的事情,对着我们曾经所有的甜蜜,对着你缝制的大红锦被,我该怎么开口,开口说我秦如歌要娶别的男人。
落尘下床,走到小歌刚刚坐着的椅子上,把手轻轻的搭在上面,暖暖的,是你的体温。
第21章 吾心所向(三)
落尘仔细又快速的梳洗,穿戴整齐,将玉佩小心翼翼的揣进靠在胸口的位置,按了按,出了门。
扣扣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如歌的思绪。
“进。”如歌负着手,对窗而立。
落尘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低着头站在屋子中央,如歌依旧维持着背对屋内的姿势,没有回身。
“想是主君应该清楚我今天叫你来商议的事情。”
如歌侧了下首,精致的下巴透着朝阳的晨光白皙的晶莹剔透,随意垂下的发遮住了她的大半个侧脸,但小巧挺翘的鼻,如蝶般振翅欲飞的睫毛和那被衣领遮住小半的粉颈,都在落尘的眼中形成了最美丽的剪影。
“落尘妄测,是您和浅秋公子的婚事吗?”
能让你再次踏进我的地方,再次面对我,除了这个,该是没有其他的理由。“有落尘能做的,还望将军相告。”
如歌把头转回去,恢复了背对落尘的姿势“你帮的上什么?”如歌硬着心肠,出口的是一如既往的提醒与伤害。
不要了,落尘,什么都别再做了,难道我还能让你亲自操持我的婚事不成吗?
“落尘,是帮不上什么,但落尘还可以让,这个主君的位子。。。”
小歌心尖儿上的人啊,小歌怎么会容着我用这个高你一等的身份在这个府里存在着?
我说,要比她说来的轻快不少呢,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真的,只要你还能容我在这里就好。
如歌的背影依旧是丝毫未动“这个倒不用,抢了主君位子,浅秋不知道会被悠悠众口传成什么样,再者你虽不得宠,但好歹也是皇家的血脉,女皇那也不好交代。”
凤落尘,无论你曾做过什么,也无论我们将来会怎样,你都会是我秦如歌唯一的正夫,百年之后,我们要葬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哪怕以后的每生每世都是这样的痴缠与伤害,我们也不要分开。
“是落尘考虑不周。请将军放心,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不会做让将军不满意的事情。”
小歌,你的浅秋,我会好好地待,只要你能快快乐乐的,我什么都可以接受,真的,落尘一点都不觉得痛,真的,不痛。。。
如歌的微微的扬了扬头,衬得背影更加挺拔“你,怎么看浅秋?”
落尘敛了眼,嘴角微微的上扬,却挂了浓浓的苦涩。
“落尘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和小歌这样同处一室,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是穷尽我这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落尘盯着如歌的背影,像是看着自己珍爱的宝贝般仔细。
“落尘有的时候会想,就这样让你在浅秋怀里忘了尘儿,忘了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该有多好?那么曾经的,我的小歌,就可以如过去一样,和浅秋一并活的潇洒恣意。”落尘又开始浅浅的笑,微微侧着头,垂着双手。
“就算我给你的伤害太深,你忘不掉,那在你痛的时候,冷的时候,寂寞孤苦的时候,还有一个浅秋陪着你,能安慰你,能抱着你,能温暖你。”
“落尘怕,落尘怕小歌因为这次伤害不再愿意去接受他人的情感,那么小歌的快乐就没人分享,小歌的悲伤就没人怜爱,如若是这样,那落尘就算是死,也会死的不安宁。”
“有这样一个浅秋能走进你的心里,不只是对你的慰藉,也是对落尘的救赎。对于落尘,您不需存下一点点的内疚和不舍,您也无需回想起曾经,因为这一切,都是落尘自己选择的路。”
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在落尘的心里,我们的记忆,让尘儿保管就好,就让小歌去幸福,去忘却吧。
落尘对浅秋,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怨愤,若说是有,只有感激和艳羡。
他能抱着你说爱你,他的手能穿过你如水般的青丝,他的吻能温柔的落在你的唇角,能和你相携而行,能对你抵赖撒娇。
这些,都是我再也不能的,都是我求而不得的曾经。。。
如歌不知道谈话是怎么结束的,也不知道落尘是怎么向她告别,是怎么离开,如歌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看他一眼。
被她生生压住的眼泪呛得她鼻子发酸,你是爱我的,过去是,现在也是。
锦莲觉得膝盖钻心的疼,疼的他想重新回到黑暗中都做不到似的难以忍受。
他费力的睁开眼,渐渐的恢复意识,记忆里的最后画面还是自己跪在地上的时候,可现在自己躺着的地方是哪里?弟弟呢?
锦莲用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又用双手把自己生疼的腿搬到床边,努力的想站起,但刚被折磨的黑紫的膝盖似乎没有办法承受身体的重量,咚的一声,复又栽回到了床上去。
“就知道逞强,什么身体状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