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的意思,只是话语隐隐有些冷淡:“沈家茵?”
她落落大方:“妈。虽然第一次见面,但常常听文睿提起你。我以前是做的挺不好的,都和文睿结婚了才来看你。”
大概是话说的很漂亮,郁楠的笑容终于缓和起来:“哪里,是文睿做的不好,都结婚了才把你带来。”郁楠的眼光落在江湛平的身上,有些复杂,却半天说不出话。
江湛平叫了一声妈,就也没声了。
沈家茵大概知道,这对母子一直有隔阂。虽然很怨气,但她作为一个两度流产的女人,其实可以理解郁楠的。青年丧夫,中年丧子,孙女夭折,儿子又这样不贴心,她其实懂的,她能懂的。
作为一个母亲,郁楠就算有再多偏执,其实都是可以原谅的。
所以她坐在了郁楠身边,又叫了一声:“妈。文睿特别不善于表达感情,其实他一直知道自己错了,就是不好开口。以后他不好意思的地方就让我来,我们都会好好照顾您的。”
郁楠笑容有些复杂,像是舒心,又像是难受:“文睿这次的眼光终于有了准头。”
和郁楠汇报了一下近期的旅行计划,郁楠并没反对,只是说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打电话报平安。
第二天,赵秘书就送来了飞机票,后天的班机,第一站,东京。
要永远离开这个国家了,这一走就永远不回来了。
她去了一趟以前的大学。
一个人,步子不紧不慢,主干道上桃树和苹果树合抱在一起,上面挂着生科院的标牌,她坐在小树林里,不远处有个学生手捧书围着椅子不停转,嘴里叽叽咕咕念着什么,大概是在背书。
从稀疏的树隙望过去,是空空旷旷的蓝球场,有学生在打比赛,传来叫好声和笑声朗朗。她记得江文睿在这里给她念情诗,为她将红色蜡烛摆成一个心形,给她送鲜花,还在这里打过球。他打球的时候最喜欢穿一件嫩黄色的大t恤,看起来清清爽爽,她还记得她给江文睿擦汗,江文睿笑的一脸幸福:“老婆大人最好。”
依旧是阴天,中午了也不见一点阳光,她听到叮铃铃的下课铃声,然后学生如潮水一般涌出了教学楼。这是老式的苏联建筑,只有两层,外壁攀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以前他们都称它为解放楼,房子不破但历史悠久,算起来至少五十年了,校领导一直不肯拆。她还记得,她和他最爱在一层最里面的那间教室上自习,因为那个教室最幽深,也最阴冷,上自习的同学最少,那里几乎成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她起身,绕过解放楼,站在稀稀疏疏的草坪上,数着第九个窗户,蹲下身,开始挖。
手掌沾上了泥,指甲也劈了两个,终于露出了那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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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茵终于要开始复仇的最后一步了。
三十九.青春
更新时间2012-11-25 23:15:35 字数:2101
她的手在发抖,掰了半天才把盖子掰开,一打开,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浓浓的刺激着她的眼睛,像是生鱼的腥味,一下子就让她眼眶湿红。
里面的纸条七零八落,钢笔的字迹也濡湿的不成样子,放佛时光的流水冲刷过,一层一层,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埋下这个盒子的时候,她兴奋的上蹿下跳,从木椅子上往下跳,一个没支稳,右脚还崴了。江文睿将她背到了校医院,又将她背回了宿舍。她不能去上课,他就天天给她送饭打水,背她去换药,他们宿舍的姚丽丽羡慕不已,天天就在宿舍夸他。那时候的她生在福中不知福,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还和姚丽丽开玩笑:“你要喜欢江文睿。我就把他让给你咯。”
姚丽丽笑得直不起腰:“哟呵。你要真给,我就真要。”
她取出一个勉强清晰的纸条,看着上面的一行字,“我是勤快的小蜜蜂,所以不要叫我小懒!”
不是他的字,是她的字。只是后面还加上了一条小小的批注:江文睿最喜欢勤快的小蜜蜂。
她抱着生锈的铁皮盒子,放佛抱着那些回不去的旧日时光,慢慢地在泥土地上瘫了下去,穿过悠悠的生死,没有人告诉她,接下来的路她该怎么走?也没有人告诉她,在没有他的八年时光里,走偏了迷惘了误入歧路的她,接下来该怎么走?
熙熙攘攘的学生笑声在解放楼的另一面,这面的安静让人无端的心悸,终于让她抑制不住,扯开了嗓子,嚎啕大哭,嚎叫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大声地恸哭,撕心裂肺的吼叫。最后她哭得没有力气,也不顾手上沾着的泥土,就往脸上抹,泪水和泥大概是让脸花得不成样子。她还是想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解放楼学生的笑声都已听不见,主干道只有奚落的冷风扫杂叶的声响,她终于站了起来,抱起盒子,放进包里。她要带着他一起走,是生是死,她都要抱着他一起走。
又是一晚上没有睡好。身边的江湛平抱着她,她每每要睡着的时候,感觉江湛平的呼吸扑在她的后颈,暖暖的绒绒的,却让她一下子又清醒起来。
整晚上的浅度睡眠,像做了梦又像一直在清醒。
第二天就上了飞机,三万英尺的高空,强烈的失重感终于让她能够安然入梦。被江湛平叫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东京羽田机场。落地开手机,就是迟扬的电话,这才让她缓过神来。
广播电台主持人的声音就是好听,直让沈家茵散乱的心思专心了些:“家茵,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天。”
她说:“扬扬,真是对不起,我现在不在国内。有什么事情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我哥。”
沈家茵心里砰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来,“你哥……怎么了?”
迟扬叹了口气,原本努力平静的声音也酸楚起来:“我知道这样求你有一些自私,但我哥是真心喜欢你……”
她点头,顿了一下:“我知道,我知道。迟誉,是个好人。”
“其实我哥……就当是满足他最后一个要求,行么?就当是哄一哄他,最后一程,让他开开心心的走行么?”迟扬欲言又止,声音低沉了起来,“我哥他,查出了慢性肾功能衰竭……”
迟扬最后一个字的声音小的听不见,可沈家茵还是呆住了。
迟扬说:“除非肾移植,要不然,我哥怕是活不过两个月……医院说要等肾源,可我哥活不过两个月,就算有了肾源,他也不一定等得到……这件事情一直瞒着我爸妈,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和他们说……”最后迟扬痛哭失声,“算我求你,算我代我哥求你,能不能在他最后的日子,陪陪他?”
挂了电话,她还是怔忪着,觉得整个人都在飘。失重感一直存在,挥都挥不去。好半天,她才意识到迟扬消息的意思,她天生就比别人慢半拍,这下才真正理解。
原来自己对迟誉这样忽略,那时候迟扬告诉她迟誉住院,她也没当回事。后来迟誉转院,她也没有再和他联系。原来是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沈家茵绞着长长的袖子,她在乎的人不多,迟誉是一个,可现在似乎迟誉也要离她而去了。
她不能让迟誉就这么离开,她不能……
如果江湛平……
……这是江湛平欠她的!
脑子突然涌现出的这个念头,很可怕,太可怕,她很想把这个念头挥掉,握着手中的行李,一步一步往前走,手捏着行李箱的拉杆,放佛要拉走自己恶毒的心,却那颗心还是如影随形。
江湛平这才发现她的泪流满面,转过身,眉目不掩关心:“家茵,你怎么了?”
她笑:“第一次和你来东京,高兴的。”
江湛平脸上虽然不解,不过他偏头耸了一下肩,倒也没追问。
他们在日本几乎要玩疯了,从东京上野公园,到京都的金阁寺银阁寺,再到长崎天守阁,再到北海道看薰衣草……然后再飞往美国,他们从纽约时代广场到尼亚加拉大瀑布,再到自然历史博物馆,然后到加州渔人码头,好莱坞影视城,再到圣地亚哥海洋世界……
他们在巴黎八区走香榭丽舍大街,在卢浮宫看蒙娜丽莎的微笑,他们在印度斋蒲尔城市宫殿博物馆喝了恒河水,在琥珀堡看着熠熠发光的镜墙,他们像是所有普通的游客一样兴奋又激动的拍照,购物,拉着手到处奔跑。他给她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凡是导游说的和爱情有关的信物,他都会问她要不要,沈家茵总是没有明确的拒绝,也没有明确的想要。
整整一个月后,终于到了圣城耶路撒冷。
战火之中的和平之城,江湛平其实一直不太愿意来这里,可沈家茵说最期盼的一站就是这里,他也就舍命陪她来了。漫沙黄土之中,蒙着头巾的虔诚的各色朝圣的人群之中,他们从圣殿山金鼎清真寺,到阿克萨清真寺,再到圣墓教堂……最后一天,游完了计划中的所有景点之后,他们坐在铁路边聊天。
沈家茵看着时间,觉得一切应该做一个了结了。
四十.碎梦
更新时间2012-11-25 23:47:58 字数:2830
有些事情她不想再拖,有些事情越拖越乱,越拖越烦。她看着铁路上的锈迹,于心不忍是有的,那感情太多太复杂,她已经没有办法承受,她觉得自己已经再次爱上了他,但她真的不能再爱上他。
她不能再次陷落在他手上,他反复无常,他曾经是她的地狱,曾经将她的真心揉碎撕裂,她已经不能再经受同样的痛苦。是脆弱了也好,现在的她表面的强大,其实内心依然是许多年前的许皖云,只是狠了心。
累了的她更愿意和迟誉相守,哪怕自己并不爱她。但她不用再冒险,但她有了安全感。因为她知道,迟誉不会伤害她,不会撕裂她的心。
她必须做一个了断。现在是一个好时候,在国外,她只做短暂的停留,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她只是快要再次爱上他,但她还没有真正爱上他。并且,现在的他似乎还对她没有戒心,并且似乎还沉浸和享受在她和他的两人世界之中。
如果心不狠,她怕她以后不会再狠心了。
她问江湛平:“你愿意相信我吗?无条件的相信我。”
江湛平伸过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夕阳从正面打过来,将他长长的睫毛衬成一个弧,他的笑容好看而自信:“当然。”
她站起来,笑吟吟从身后抱住他,“我要证明。”
江湛平搂过她的胳膊,嘴角扬起来问她:“怎么证明?”
沈家茵从口袋里掏出中午在旧市街买的浮雕提花方巾,系在他的眼睛上,说,“不怕生死,穿过铁路,来找我。”
他的眉清晰地皱了一下,欲言又止,沈家茵知道他不同意,立刻扯下方巾:“算了。”
她心乱如麻,站起身,就往前走,发现江湛平还坐在废旧的水泥月台边,并没追上来。从这里望过去,他侧脸的轮廓隐在浓烈的夕阳之中,像是一幅雕刻画,很完美很好看。她突然转身,大声问他:“我们之间,是不是一点信任也没有了?”
江湛平终于也转过头,站起身,依旧皱眉头,语气带了十足的隐忍:“家茵。”
她随意的笑:“怎么……”
江湛平嘴角抿了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多么悲凉!她笑,“你终究还是信不过我——”
“没有信任,有所保留,隐瞒太深……这些都是我们之间跨不过的坎儿,我们虽然结了婚,虽然都尽力说服自己,放下戒心,因为我们要和对方过完这长长的一生。但终究骗不过自己的心。”她摇头,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感情,“江湛平,你爱我,我相信你爱我。但怎么办呢?我们终究不可能完全交出自己。”
“不是。”他声音低沉,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从她的手心将方巾取下,“我可以。我相信你。”
然后将方巾折好,绑在眼前,“异国,今天,我为你疯狂一次。”
他只以为是女人的小性子,笑了一下,又问她道,“你看我信任你这般,你拿什么来回报我?”
她也笑笑,“我都把自己交给你了,你还要怎样呢?”
这话果然很受用,江湛平笑着摇了摇头,笑容像是对一个小孩子,充满了宠溺。
夕阳西下,凄红的余晖洒下来。窄窄的铁路,仿佛通往天国的阶梯,一层一层延伸着,锈迹斑斑。锈迹斑斑的包装下,一般人都会以为这条铁路早已废弃。可她专门查过,做过计划,想过很多次报复他的可能,最终还是觉得这样的报复方法残忍而解恨。
沈家茵看着表,倒计时,“三、二、一……我在那一边等你。”
然后她就跑到铁路的那一边,看江湛平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虽然眼睛被蒙住,但脚步不乱,他走的很慢,却走的很直。
她坐在另一边的月台上,看着表,大概一分钟,火车就会经过……
她想,有因必有果。如果她和他之间,真有结果,那必定是你死我活。
江湛平终于走到了铁路的中心,随之而来的,是爆裂一般的汽笛声,她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了铁轨和火车轮之间,震耳欲聋的车厢轰鸣刺穿耳畔,她的眼睛干涩涩,可还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呼啸而过的火车,卷起的狂沙扑过她的脸颊,卷起她的头发。
有血一点一点从铁轨和车轮中间渗出,腥红腥红,在黄沙之间流淌。
她仿佛看见了他支离破碎的样子,睁大了桃花眼看着她,满是不置信,笑容却是绝望的,奄奄一息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