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办好,刚才那边打电话来,让我们拿资料给他们看,你在公司一年,表现我都是看到的,又上进又稳重,是时候出去锻炼锻炼了,带你去我放心。”
像这样的case,往常都是带那些比她资历老的前辈去的,佳音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立马高兴地说:“我知道了,王姐。”
王姐其实不过三十出头,去年跟丈夫离了婚,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在工作上雷厉风行,私下里待大家却很温和,标准的都市女白领。她拍拍佳音的肩,笑了一笑:“不用担心,我相信你的能力。”
路上王姐耐心交代:“一会主要我跟他们谈,你在旁边机灵点,对方是大公司,可不能把这笔生意搞砸了。我听老板说,如果这次合作得好的话,可能跟他们签订长期合约……”
她细心听着,认真记在心上,又把王姐递给她的资料仔细看了几遍。
真正到了那家公司楼下,佳音却猛地愣住了,半晌回不过神来。王姐莫名看她,拉了她走进慕枫。
她脸上慢慢镇定,心中的惊讶却无法平复。
兀自想着心事,同王姐等在电梯旁,低垂了头。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目之所及,是一双黑色的男子皮鞋,往上看见银灰色的西装裤,双手分别垂在腰间,法式袖口上一对袖扣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再往上,不期然对上带了诧异的深邃黑眸。
只不过那点诧异又很快隐去,他浅浅望了她一眼,仿佛在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然后跨出电梯,从她身边经过,领着身后的几个人朝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即使是站在人群里,依旧出众非凡。
原来已经隔了那么远,远到她再也没有资格像以前一样,自以为理所当然的霸着他,朝他撒娇,朝他任性。
她想要追上去问一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一次两次,若无其事地站在她面前,由曾经最亲密的人变作最疏离的陌生人?她只想要问一问,凌子谦,一别多年,你可记得我是谁?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最冷漠平稳的语气,对她说,佳音,我会把属于你的记忆,从我的生命中剔除得干干净净。
“佳音?”一句话唤回她的神志,王姐已走进了电梯,“快进来呀。”
“哦。”她随即跨进去。
接待她们的是项目部一位姓言的经理,三十岁上下,说话很和气。对他们公司拿出的设计计划也挺满意,又商量了一些具体的合作事宜,她们才离开。
慕枫是y省乃至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公司,涉及服装、旅游、酒店管理等多种行业,最近计划进驻建筑产业。但毕竟对慕枫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他们准备先开发一两个小型楼盘试试水深水浅。佳音所在的公司虽不大,但在行内,名气一向是不错的,这次能跟慕枫合作,对以后的发展大有助益。
刚巧到了下班时间,王姐急着去接上小学的儿子,先招了出租车走了。下班时间人流量大,又是下雪天,尤其不好拦出租车。佳音等了一会儿,向前走了一段,准备步行到前面的站点去搭乘公交,一辆浅黑色迈巴赫突然闯入视线,停在她面前。
邹雨繁从副驾驶座探出头来,笑眯眯打招呼:“真巧,沈小姐。你在这附近工作?”
驾驶座上的男子沉默不动的扶着方向盘,佳音眼光一暗,抓紧了随身的皮质小包:“是啊,有点事所以过来了。”
彼此客气地寒暄了几句,邹雨繁说:“沈小姐是要回家吧,今天不好拦车,要不我们送你一程。”
“不必麻烦了,我搭公交就行。”她拒绝。
“公交车离这里有一段距离,还是让我们送你吧,反正你家在城东,我们正好顺路,可以送你一段。”
眼看推辞不过,佳音只得上了车,坐进轿车后座。
车子开了一会儿,邹雨繁又转头笑对她说:“瞧我,都忘了。沈小姐还没吃饭吧,正巧我也饿了,要不在附近找个饭店一起吃个饭?”
佳音下意识去看开车的凌子谦。
邹雨繁误会了她的举动,看着身旁的男子,扬唇一笑:“子谦,你不会不高兴吧?”
“怎么会?”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一起去吧,沈小姐。”
最后坐进一个饭店包间的时候,佳音还有点迷糊,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呢,明明应该离他越远越好的才对的。
她觉得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曾经以为今生今世再也无法见到的人,却在一个月之内接连撞见,还两次坐在一起若无其事地吃饭,怎么想怎么诡异。
她深吸一口气,更紧的抓住放在膝上的皮包,指尖泛白。
凌子谦把菜单递给她,嘴角勾出一缕恰到好处的笑,风度翩翩:“沈小姐,你先点菜吧。”
她接过去,神思不属的随意点了两道菜,又抬起头来。
凌子谦正侧过身子同邹雨繁低声说着什么,眼神很专注,脸部线条自然的放柔,头顶橘色的灯光打在他一根根立起的短发上,色泽温暖。
她怔了半晌。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了。
那些不可磨灭的往事,恍如隔世。
选座位的时候,佳音刻意挑了邹雨繁旁边的位置,与凌子谦隔了一个座位,因此看他的时候必须轻轻斜侧一下头。大概感觉到她的视线与动作,凌子谦微不可查地瞥她一眼,她立即收回目光。
这样微妙的动作,邹雨繁并未察觉到,她主动挑起话题:“前天和阿琛见面,我们还聊起沈小姐来呢,一个人在a市打拼,肯定不容易吧?”
“还好。”她客客气气地回答。
除了偶尔必要的应酬,大部分时间她都呆在办公司画设计图,找灵感,虽然常常加班赶稿,但其实总的来说,她这份工作并不辛苦。加上公司同事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她一直工作的很愉快。
“说起来,阿琛才是个真正的工作狂呢,工作起来的时候,简直不要命。我十次打电话有九次他都在公司里忙。沈小姐,你不会因为他没时间陪你而生气吧。”
“邹小姐……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佳音道,“我和顾学长,只是很普通的朋友关系。”
邹雨繁似乎有些惊异,立刻又歉然道:“对不起。那天看到你和阿琛在与格……所以我以为……真是对不起。”
她笑笑:“没关系。”
邹雨繁想到顾琛提起佳音时的表情,怕是真的喜欢面前这位女子。只可惜,似乎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意。
她其实怎么又不知道她并不是顾琛的女朋友呢,只不过想试一试佳音的心意而已。结果不出所料。
她从小认识顾琛,对他感情上的事自然一清二楚。或许是因为他太优秀,从小到大,追他的女孩子就没断过,环肥燕瘦,可爱的,娇弱的,艳丽的,各种类型的都有,可顾琛就是不动心。后来在大学终于交了一个女朋友,不过两年,便和平分手。她问及原因,顾琛只是说,她不是我要找的人。
邹雨繁一直好奇,顾琛要找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看到顾琛看佳音的眼神,她就明白了。这个女孩子虽不是一等一的美人,但身上就是有那么一股子清灵的气质吸引人,连她不过见了两面,也忍不住喜欢她。
饭吃到一半,邹雨繁接到同事的电话,电视台临时有事,要她立即赶回去。
她只得离开,对凌子谦说:“沈小姐就麻烦你了。”
“我知道。”凌子谦应着,站起身来,将邹雨繁送至门口,嘱咐道,“不要忙到太晚。”
“嗯。”邹雨繁笑,带着小女人的羞涩。
佳音垂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抠住皮包。
包厢的门被轻轻关上,他的笑容一寸一寸敛去,慢慢走回位置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红酒,倒了满满一杯,轻抿了一口。
而后看她停了筷子,眼皮一抬:“你不吃了?”
“我饱了。”佳音低声说。
他把酒杯搁回去,捞过一旁进门时脱下的灰色西装外套,取出车钥匙,然后动作流利的穿上:“那好吧,我送你回去。”
他走得并不快,可佳音就是跟不上他的步伐。
以前也是这样,他比她高了一个头,长手长脚的,步子跨得很大,她又穿着高跟鞋,总是落在他的后面。每每他只得放缓了速度,才能把两人的步伐调整到一致。
她看着他的脊背,想象趴上去时柔软的温度。
这样暖,可是再也不会为她停留。
走至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他替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动作风度皆是绅士妥帖的。如此刻意的礼貌疏离。
她看着他上车,那两个字,那两个从重遇最初就想要唤的字,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却还是被她硬生生逼退回去。
一路无话。
车子驶到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佳音终于忍不住问:“你……过得好吗?”
她到底是沉不住气,她到底问出了口。
她盯着他,目光灼灼,带了执拗。
回答她的是尖锐的刹车声,黑色的车轮与积了雪的的路面剧烈摩擦,车子在即将撞上道路两侧的花坛前一刻,堪堪停住。
他侧过身,仿佛是愤恨,仿佛是绝望,又仿佛是哀伤,一字一句地说:“我过得好与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第五章:你已不是你,我已不是我(二)
更新时间2012-10-11 20:57:15 字数:4250
已经是寒冬的夜晚,街上人行稀少。
车厢里安静得诡异。
路旁的灯光透过摇下的车窗斜射进来,连同夜晚的寒气一道弥散。车外是铺满整个天地的雪,车子轮轴压过留下的黑色印记清晰可见,硬生生将一片银白劈成两半。
凌子谦沉默了很久,慢慢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打开包装拿了一根,极熟稔地夹在手指上递至唇边,又去摸另一个口袋里的打火机,正欲点上,想了想,又慢慢放回去。
“你答应过我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他的手指漂亮修长,指尖圆润饱满,轻轻叩击在方向盘上,徐徐说道,“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身旁的男子,眼眸狭长,眉宇清贵冷然,动作眼神无一不陌生疏离,寻不见往日一丝一毫的温柔缱绻。锐利光芒不动声色的收敛于内,高不可攀。
佳音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胸腔里的氧气一点一点减少,她困于其中,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只是坐在那里,放弃似地坐在那里。她听见自己机械而僵硬的语调:“对不起,不会有下次了。”
“是吗?”
又是一阵沉默。
夜空黑沉沉的乌云凝滞不动,雪稀稀疏疏开始落下来,寂静而无声,透着莫名的荒凉萧瑟。
间或有雪花飘进车里,无声跌落在柔软的灰色椅垫上,很快融化成小小一团暗色水渍。佳音指尖毫无意识地轻抠着椅垫边缘,眼睛看向窗外,低声说:“你以前从来不抽烟的。”
“六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习惯。”
是啊,六年,他们分开了整整六年,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却足以将许多东西改变。
她自己不也变了很多吗?
佳音看着他漂亮的的双手,目光极静:“不要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唇角微勾,隐隐带出嘲弄之意,凌子谦一下一下击打方向盘,每一下都似敲在她心上:“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张口欲言,滞了滞,最后说:“哦,我知道了。”
车门把近在手边,她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勇气,快速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又回转身,眸中迅速盈满泪光,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那么,路上小心。……再见,凌先生。”
话毕,落荒而逃。
冰凉的雪花落在她脸颊上,衣襟上,寒意汹涌而至。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仿佛身后是洪水猛兽,要将她吞食入腹。
泪水疯狂地爬满面颊,她隐忍得厉害,直到拐进另一个街角,终于颤抖着蹲下身抱住自己,右手捂住嘴,极力堵住哭声。
过了许久,引擎发动,车子打了个道,绝驰而去。
她松开手,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从前读过一首诗,里面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海底。
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又何止隔了鱼与飞鸟的距离,是隔了千沟万壑,永世不能翻身的万丈悬崖。
爱不得,恨不得。
相见,真如不见。
她放纵自己崩溃般的哭声响彻在雪夜街头,伴随着越下越急的雪花,凄楚如斯。
哭得累了,她终于昏昏噩噩地起身想要回家。因为蹲得太久,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她费力站起来,脚下狠狠一歪,左脚鞋跟“啪”一声断裂开来,脚踝立时疼痛难当。
可是再痛,又怎抵得了心上的千分之一?
她索性脱下鞋子,一瘸一拐沿着街道走。只穿着薄薄一层丝袜的双脚踩在冰冷刺骨的雪面,有一种淋漓的快意。
她浑浑噩噩地往回走,又浑浑噩噩地打开家门。屋里很安静,她走进去,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一双脚已经冻得通红,麻木到没有丝毫痛楚。
出于习惯,她自然的往右拐进一间房,看到房内的设施才想起来,她已经换了新家,浴室在左边。她游魂一样飘进浴室,打开莲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