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胡乱冲了个热水澡。难过的感觉并未因此减轻,全身都是虚浮的,像站在飘渺的云端,提不起半分力气。她一头扎进柔软的大床,渐渐昏睡。
很长的一个梦,梦里黑暗无尽,她一直走一直走,四周死寂一样的静,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不停不停地走。走了很久很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光亮,他站在绿茵茵的草地里,朝她笑,朝她招手:“佳音,过来……”
她走过去。
场景突地一变,夕阳似血的傍晚,他就立在她面前,笑意如刀,冷冷地说:“我不认识你,滚!”她不死心的去抱他,被他无情甩开。眼前一晃,又是天旋地转的黑暗……她哭着醒了过来。
下了一夜的雪,窗外晨光大亮,天空是洗尽铅华的蔚蓝。
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喉咙肿痛异常,双颊上面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她知道,这个样子,铁定是发高烧了。
她觉得头痛,迷迷糊糊的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温度计,双手软绵绵的,找了半响她才找出来,含在嘴里量体温。约莫时间够了,她取出一看,竟烧到39度。她挣扎着下床,凭着记忆找到备用的退烧药,又去厨房倒了开水,就着水服下。
她没了力气,昏昏沉沉走回房间,钻进被窝将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连头也被裹得密不透风。正是周末,所以她放心大胆地睡过去。
这一睡,又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一觉醒来,已经到了下午三点。手机界面上显示廖安安拨了好几通电话过来,她这才想起来,昨天跟廖安安约好这个时间去陪她相亲的。正欲回拨过去,恰巧她又打了过来,佳音接的有气无力:“喂,安安……”
廖安安在那边压低了声音问:“沈佳音你怎么回事,拨了好几通电话你都不接,人已经到了,你怎么还不来?”
原以为睡一觉发一发汗兴许就好了,谁料烧没有丝毫要退的迹象,她忍不住咳了一咳,嗓音嘶哑:“对不起,我恐怕不能去了。”
“你生病了?”
“嗯。”
半小时后,廖安安在外面火急火燎地敲门,佳音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到底费力下床去开了门,廖安安一把接住摇摇欲坠的她:“高烧成这样也不去医院,你想死啊。”
“我走不动。”
“唉,”廖安安叹口气,胡乱帮她理了理头发,又换了一套简单的衣裤,扶着她下楼,“半途逃跑,回去肯定被老妈骂死……不过也好,反正那人看起来也不咋地,瘦得跟竹竿死的,这样一走,倒省了许多麻烦。”
从她公寓到小区大门口,明明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她却觉得极漫长,好容易拦了的士到市医院,廖安安帮她挂了急诊,医生重新替她量过体温,问诊,开药,挂吊瓶,一番折腾下来,最后佳音躺在病床上,看着透明的塑料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渐渐又睡着了。
再度醒来,已是夜幕低垂。病房里开了一盏小灯,模模糊糊照出床边的人影,她一惊:“顾师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吊瓶已经被护士取下,廖安安也不见踪影,这一觉睡过去,感觉精神了很多,她挣扎着坐起来。
“你醒了。”顾琛连忙俯身用枕头垫在她身后,又说,“我下午打电话给你,是你同事接的,她说你在医院,我便赶过来了。怎么样,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
“你饿了吧,要不我下楼给你买点吃的?”
“好。”
“你等我,一会就回来。”他转身开门走出去。
整个病房都安静下来,空得人心里难受,佳音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光,那心一寸一寸空下去,荒凉无比。
从小,她的身体就不好,感冒打针是常有的事,次数多了,便产生了恐惧。后来只要一生病,死活也不肯进医院,爸妈轮着番哄了又哄,她仍旧犟着不肯。爸爸一向最宠她,有一次终于发了脾气,她自此才乖乖听话,可心里的恐惧却未减半分。
一直到妈妈生病住院,她陪在医院里,看着长长的针管刺进妈妈身体里,痛得冷汗淋淋,亦不吭一声。她伸出小小的手握住妈妈的手,傻乎乎地问:“妈妈,这么痛,你怎么不哭?”
妈妈笑,因为妈妈很勇敢啊,小音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勇敢。
她应说,好。
从那时起,到医院看病,她就真的再未哭过一次。因为她要变得勇敢。
她本以为自己做到了。可至今时今日,她才明白,本质上,她同当时的小女孩一样,不够勇敢,甚至依旧怯弱。
不过是离开了那个人,却令全世界都连带着崩塌了。
病人不能吃重口味的东西,因此顾琛给她买了小米粥,配了极清淡的素菜,那样简单的菜式,却做得精致,她胃口虽不太好,却也吃了一大半才停下筷子。
怕她呆着烦闷,顾琛便陪着她聊天,给她讲笑话。
“据说说有一只企鹅,他的家离北极熊家特别远,要是靠走的话,得走20年才能到。有一天,企鹅在家里呆着特别无聊,准备去找北极熊玩,于是他出门了,可是走到路的一半的时候发现家里冰箱忘关了,这就已经走了10年了,可是冰箱还得关啊,于是企鹅又走回家去关冰箱。关了冰箱以后,企鹅再次出发去找北极熊,等于他花了40年才到了北极熊他们家……然后企鹅就敲门说:‘北极熊北极熊,企鹅找你玩来了!’结果北极熊这次连门也没开就对外面喊一句:‘我不玩!’可怜的企鹅便又花了20年回到了南极的家中。”
“师兄,这是很老的笑话了。”佳音呵呵直笑,“不过我觉得,那只南极企鹅真是够笨的,花了那么久的时间做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你不是它,你怎么知道,在它心中,那一定是毫无意义的事呢?”顾琛的眼里带了某种深意,“有些事情,只要你去做了,去争取了,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不会后悔遗憾,你觉得呢?”
佳音躲开那目光:“可能吧。”
顾琛欺近她:“那你说,我该不该去争取我想要的。”
“我不明白师兄的意思。”
“你了解的,佳音,不要逃避。”而他,已忍受不了她的逃避。这段时间她刻意的疏离,顾琛岂不会不知,他能容许她暂时拉开距离,容许她假装不懂,但他绝不容许她一直一直逃避下去。他那样小心翼翼地接近她,怕自己的感情过早坦露会吓退她,隐忍了又隐忍,还是令她像蜗牛一样缩回了壳里。
“我没有。”
“你有。”
“师兄,我……”她重新对上他清润的目光,同往日一般温和,却对着势不可挡的坚定与炙热,拒绝的话再不好说出口。
“我很少这样喜欢一个人,佳音,”他目光灼灼,“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众人眼里的天之骄子,需要什么东西,好像一伸手就能得到。很小的时候,我会因为拥有了这些东西而觉得快乐,可是日渐长大,我的快乐却越来越少。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迷茫,我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已经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直到遇见你。
“我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看见你的时候,想呵护你疼惜你,看不见了,又觉得想念,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我并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也不会说那些漂亮的情话,我只要你一句话,如果你愿意,我希望可以在今后的日子里,照顾你,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会走开,再不来纠缠。佳音,你愿意吗?”
她从顾琛的眼睛里看见自己,苍白着一张脸,神情茫然而无措。
她愿意吗?
她不知道。
这个人给了她最小心翼翼的守护,缓慢的接近,一点一点摊开自己的感情,让她觉得安全而可靠。很多时候,她在他面前都觉得很自在,像一位熟识多年的老友,值得她信任。
可是这种感觉,并不是爱。
在她的沉默里,顾琛慢慢失望,他揽住她,带了最后一分希翼,在她耳边低声道:“佳音,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闻见顾琛身上仿若林间松木的香气,她觉得恍惚,时光似乎倒回到多年前那个夏日的夜晚,萤火虫四处飞旋,像一颗颗闪亮的星,曾有个人抱着她,也是这样在她耳边低声漫语:“佳音,我是这样爱你。”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顾琛,我们在一起。”
第六章:原是故人来
更新时间2012-10-13 12:44:26 字数:3247
在医院躺了一夜,病情已好了大半,第二天顾琛一大早就来了医院,特意在家熬了鸡汤送来。佳音觉得惊异:“师兄,原来你会做饭啊?”
顾琛笑:“我会做饭很奇怪吗?”
“当然。”佳音低头喝了一口,“嗯,很好喝。”
“谢谢夸奖。”
她精神很好,一整盅鸡汤喝了个精光,满足的躺在床上让护士为她打点滴。医生说上午就可以出院,顾琛到楼下办出院手续。她一个人百无聊赖,正好许思打电话给她。还有半个月许思才会回来,听得出她玩得很开心,语气里全是小女人的甜蜜,佳音并不打算瞒她:“许思,我和顾琛在一起了。”
许思在那边一下子炸开:“真的吗?!”
“你觉得我会拿这个来骗你?”
“呵呵,”许思很是高兴,“沈佳音你终于舍得开窍了,不行不行,我现在就想飞回来拥抱你。你不是一直装糊涂吗,怎么突然就答应了?”
佳音在电话这头浅笑:“我怕再不找个男朋友你会把我念叨死。”
“你就贫吧。”
办好手续佳音在医院大楼下等顾琛泊车过来,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前,她忽然望见一个极熟悉的身影,短短的板寸头,个子很高,一身粉红衬衣被他穿得风流倜傥。
佳音惊讶地喊出声:“程彦哥……”
声音穿过重重人海传入那人的耳中,那人极快地转身看过来,同样惊讶不已,快步走向她:“音丫头,竟然是你?!”
她微笑,开心无比。
程彦像以前一样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语气里不无欣喜:“好久不见,丫头,你变漂亮了。”
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六年前,当时她看他那绝望的眼神,程彦怎么也忘不了。后来他同凌子谦一起出国,便彻底断了佳音的消息,不想今日竟遇见了。
佳音变了很多,当年跟在他身后,笑容灿烂地叫他“程彦哥”的小女孩,眼里亮晶晶的,全是飞扬的神采,如今只一眼,他便看出了佳音眼中的寂寞荒凉。他和凌子谦是最要好的兄弟,佳音是他看着长大的,拿她当亲妹妹疼,当年佳音和凌子谦的感情,他也是一路陪着看过来的,这样一对璧人,爱的那般浓烈,没想到后来出了那样的事。
程彦一时感慨万千。
佳音极是高兴:“程彦哥,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一个朋友,刚从楼上下来呢。”
六年的时光并没有让他们之间生出隔阂,佳音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秦怡姐姐也一起回来了吗?”
程彦一愣,眼里不无黯然:“我和她在两年前已经分手了,她现在人在维也纳进修,近期怕是不会回来。”
分手了吗?
那个永远仪态高雅的女子,待她如亲姐妹的女子,同程彦不顾家长反对执意相爱的女子,她和程彦,他们分手了?
她一直以为,她和凌子谦不能在一起,总还有程彦和秦怡会幸福地相爱,会永远不分开的。
可也只是她以为而已。
20岁之前,她曾经有过很多“她以为”,最后全成了笑话,如今,又多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她以为。
重逢的喜悦渐渐被莫名的忧伤冲淡,佳音强笑道:“对不起,程彦哥,我不知道……”
“没关系,”程彦一笑,又去揉她的发,“已经过去了。”
恰好顾琛泊了车过来,佳音拉着程彦过去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顾琛。”
顾琛得体的微笑。
程彦心底幽幽一叹,也不多问:“丫头,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我再去找你,这么多年没见,一定得好好坐在一起叙叙旧。”
过了几天程彦果然来找她,她下了班就在公司楼下看见他等着自己,车子停在街对面远远对她打招呼。
廖安安和她一起下的楼,调侃说:“最新的奔驰s600,哟呵,佳音你去哪儿认识的青年才俊?”
佳音笑说:“要不我把他介绍给你?”
“得了吧……”
佳音倒并不惊讶程彦会知道她上班的地方,他想要了解的话,自然轻易就能知道。她上了车,程彦道:“好几年没回a市,变化真大,我记得当年这儿还是一些破旧的平房,冷清的不得了,没想到现在已经是高楼林立了。我刚才差点找不到地方。”
“是啊,”佳音笑说,“前几年市政府拨了巨款改造城区面貌,这里首当其冲成了重点改造对象,几乎一天一个样。程彦哥哥你可得好好转转a市,好多地方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程彦开了车里的音响,传出的是佳音熟悉而陌生的张信哲的《白月光》,忧伤的曲调静静在车厢里回荡,她记得很清楚,程彦以前最喜欢的就是这一首歌,他的车里必不可缺。没想到,多年过去了,依然如故。
佳音一笑:“程彦哥,你的歌也应该换一换了。”
“我听习惯了,改不掉。”程彦漫不经心地勾唇,“这世上很多东西一旦成了习惯,是不会像房屋拆迁一样,能够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