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别人羡慕不来的衣食无忧,可是最缺少的东西,却是家人之间互相的关爱。
从小他的父母就忙,程彦接触家里佣人的时间比父母还要多,他们最关心的永远都是应酬和生意,对于唯一的儿子,待他反而像个客人。
开始还会有抱怨,渐渐程彦也就麻木了,生活在程家,他甚至早早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不外乎是像父母一样,接替家业,然后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生子。不管彼此之间有没有爱情,如何互相憎恨,表面上依旧会为了家族的尊严,维持着相敬如宾。
他憎恨这样的生活,可是他知道,生在程家,他注定是逃脱不了的。
直到遇见秦怡,她不见得如何美丽,甚至性子也不像前几任女朋友那样温柔体贴,可是程彦不知怎么的,就是爱她,莫名其妙的爱她。
大概,爱情,真的是世上最难解的谜吧。
他们在一起的前三年,一直瞒着家里,他瞒得很小心翼翼,最后到底没瞒住,父母知道后,他只能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着违心的话,他跟秦怡,不过是玩玩而已。豪门里像这样事程彦不是没见过,那些龌蹉的手段,父母自然使得出,他还太年轻,羽翼未丰,不到跟他们摊牌的时候,到时受伤害的只会是秦怡。
他到底还是大意了,没想到母亲会找上秦怡,让她离开自己。
秦怡那样烈的性子,不肯受一点委屈,更何况,母亲的话会有多伤人,程彦是想象得出的。
她要跟他分手,程彦又怎么肯,费了很大的力气留住她。
现在想想,那几年,真的是程彦短短30余年的人生里,最美好快乐的时光。
他们一起携手走过了那一长段青春岁月,成为彼此心中,便是想一想,都会忍不住深深微笑的存在。
他接管家族的生意,不动声色的掌握大权,终于有了底气跟父母说不,他要光明正大的和秦怡在一起,让他成为自己的妻。
那年,他25岁。
也是在那一年,凌子谦和沈佳音分了手,而秦怡,出国进修。
程彦舍不得和她分开,也随她出了国。他们说好,等秦怡进修结束就结婚。
可是世事无常。
最初的那两年,也是极顺利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慢慢变了味道。
他们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少,常常动不动就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争吵,两人都是不肯相让的性子,虽然最后总会有一个契机和好,但是裂缝却越来越大。他渐渐不想回两人的公寓,回去了面对的也是一室清冷。
彼此都觉得累,但程彦最初从没想过分手,他总是想,熬过这一段时间就好了。等回国结了婚,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们拖了两年,谁都舍不得分手,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可是真的太累了,大家都筋疲力尽,付出了全部的努力。
直至彻底放弃。
分手是唯一的选择,在一起是痛苦,不如放手让对方去追寻新的伴侣。
搬出两人同住的公寓那天,程彦从楼下望上去,秦怡站在窗边怔怔看着他离开,满脸怅然。
程彦突然想要落泪。
程彦从长长的回忆里抽身出来,秦怡已经下了课。
送走所有的孩子,程彦帮着她关好店门,天已经黑了,程彦开车去了两人曾经就读的大学。
因为周末的缘故,校道上人不多,他们逛了很久,到处都是旧日熟悉的影子,往日的缠绵历历在目。
两人都觉得伤感,坐在湖畔的长椅上,默默地吹风。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好。”秦怡笑笑,“听说你生意越做越大了。”
“哪里,老样子。”
“我倒不知道你变谦虚了。”
“我以前很自大吗?”
秦怡笑:“没有。”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回去的时候秦怡没有让他送,自己打车离开。
那以后程彦常常去找她,不外乎出去吃吃饭,有空就开车兜兜风,谁都不想再向前迈一步,却也不想退回去。
不过同样是舍不得。
在一起的时候觉得痛苦,可是分别的这几年,程彦更加觉得痛苦。
生命里少了那么一个人,就好像缺了很多很多东西。
总是不完整。
有一次程彦约秦怡出去,她在电话里说没空。
“今天有什么事吗?”
“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秦怡尴尬道。
程彦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开车到秦怡住的地方,守到10点她才回来,程彦远远地看见她跟一个男子道别,脸上还挂着爽朗的微笑。
心里的妒火直冒。
等那人驱车离开,程彦在夜里叫她的名字:“小怡。”
秦怡并没有惊讶,转身看他:“你来啦。”
“是的。”
她并不说话。
程彦道:“小怡……”
“有事?”她一本正经的问,可程彦就是觉得她的眼神里有一股狡黠的味道。
“那就是你的相亲对象?”程彦干巴巴说。
“嗯,挺有礼貌的一位男性。”
“这么说你对他印象不错?相亲成功了?”
“算是吧。”秦怡点点头,“你找我就问这个?没事的话叫我上去了。”
程彦看她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拉住她,一口气说出来:“小怡,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很久没有回答。
程彦几乎都要绝望了。
却见她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咯咯笑开:“我还以为你要酝酿很久才肯说这句话呢。”
“小怡……”程彦一下愣了,然后猛地抱住她。
“既然你找不到更合适的,我也找不到更合适的,那咱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他相信,经过这几年的分离,他们已经学会了更好的去爱对方,包容对方。
番外:纵使相逢应不识
更新时间2012-11-27 21:18:54 字数:2758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苏轼《江城子》
窗外飘着极细的雨丝,这是佳音离开后的第十天,其间天似乎从来没有晴过,沉甸甸的,一如他的心情。
早上他依旧在佳音的房间里待了很长时间。
那里面的东西一丝一毫都没有动过,凌子谦亲自每天打扫,确保它日日洁净如主人还在时的样子。
他跑到阳台上抽了几根烟,一站就是大半天。
她要他戒掉,可她哪里知道,只要这颗心还跳动着,对她的思念,就不会停止,抽烟的习惯,就不会改变。
这一生,他是无法戒掉了。
他关门走出去,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看到里面的长方形纸质盒子。
好几次他将它拿在手里,却失去了打开的勇气。
凌子谦其实对和佳音第一次见面并没有太大的印象。
她来凌家的头几天凌志鹏就和他打过招呼,告诉他要领养一个女孩子,凌子谦并不大放在心上,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不同。
他能想起的也不过是小女孩当时怯怯站在凌志鹏身后,抬起晶亮的眼来看他,紧张拽住凌志鹏的衣角,掩饰不住的好奇与稚嫩。
在英国无数个黑沉的梦里,很奇怪,他总是梦见她那时的神情,像一道浅光,支撑着他鲜血淋漓地走下去。他失去了她,可她会在世界另一个不知名的角落,绽放璀璨耀眼的微笑,投入一个陌生人的怀里,像所有平凡的女子一样,生儿育女,常乐安康。
他那时以为,人生至苦不过如此,爱而不得,此生此世,他注定只能远远地望着她,装出冷淡的模样,以旁观者的身份注视着她的锦绣年华,在寂寂时光中,默然苍老。
他不知道这也是奢望。
人生至苦,是他明明抱着她,她的笑容却一日一日凋零下去,她的气息一点一点微弱,在他怀里,生命像沙砾一般,无法阻止地流失。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当初的当初,他一定一定不会放手。
可是谁又知道呢?
人生从来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至尊宝在戴上紧箍咒那一刻说:“曾经有一分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也不过是悲凉到极致的一种绝望而已。
如果,听着十分美好而又十分残忍的一个词。
人生中就是因为痛而不忘,所以才有如果,可惜,世上到底没有人真的吃到了“如果”这种果。
就像父亲凌志鹏那时弥留在病床上,紧紧拉住他的手说:“小谦,如果我知道会是这样的真相,当初我绝对不会放手。”
他想,父亲当时一定是极度后悔的,没能在年轻时再坚持一些。
就此错过了,连补偿的机会也不再有。
凌子谦记得父亲第一次知道那些往事时的表情,整个人似乎在一瞬间老了十岁,眼里全是颓败的色彩。
而他自己陪在一旁,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也就是那么巧,佳音在凌志鹏生病期间一直陪着他,那天刚好有事回了一趟凌宅,佳音的舅舅、舅妈打听到父亲凌志鹏在医院里,直接就来了。
他们还带了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开始语气还算谦卑,说是儿子在外闯了祸,需要好几万块钱,他们拿不出,问可不可以借。
凌子谦虽然没有跟他们打过交道,但是佳音在凌家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来看看她,或者打个电话问一问,结果一来就是要钱,心里自然是不乐意。
凌志鹏更是直接见过他们见钱眼开的模样,二话不说就拒绝了。
见要钱不着,他们就恼了,态度一下变得极其恶劣,佳音的舅舅说道:“怎么说我也是佳音的舅舅,没想到你们大户人家也这么吝啬。凌志鹏,你难道忘了当年我姐姐是如何辛辛苦苦生下佳音的么?找回了女儿就什么都抛在一边了是吧……”
凌子谦和凌志鹏都愣在了那里。
凌志鹏首先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咱们心知肚明……当年我姐姐怀了你的孩子,又跟沈幕结了婚,要不是他们都死了,你是打算一辈子不认佳音吧,怎么着咱们一算亲戚,连这点钱你都不肯出!”
凌志鹏并不相信他们的胡言乱语,让凌子谦赶他们离开,可是他们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笔记本:“就知道你不肯认账,这种事对大户人家也是丑闻吧,你要是不肯借钱,我们就把这件事公之于众,看你怎么丢得起这个脸。”
凌志鹏翻开一看,果然是宋巧欣的笔迹,颓然的靠在病床上,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凌子谦也结果一看,顿时木在当场。
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呢?
他们给佳音的舅舅宋巧祥一笔钱,让他们把这件事守口如瓶,不准告诉任何人。
而凌子谦只是不信,偷偷拿了佳音的头发去验dna。
他不动声色,凌志鹏和他说:“小谦,这事先不要告诉她。”
他木然地答应了。
除夕那天,凌志鹏把他叫到书房说了许久的话,末了,他说:“子谦,你必须尽快和她分手。”
他同样木然地点点头。
除了答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后来凌志鹏去世,佳音回h市上学,他收到dna的测试结果,完全给他判了死刑。
那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一个抉择,硬生生剜去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骨血分离,却不能痛叫出声。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两天后他胡子拉碴地出来,西装革履,照常去公司上班,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异样。可是他自己知道,他到底舍弃了什么,胸腔里的那个地方,已随着那两天,一同死去了。
活着的,不过是一个躯壳。
他不动声色的疏远她,每次听见她的电话,要狠狠握紧手掌,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语调。
后来给她撞见和叶涵喻在一起,他就想,就这样吧,这样给她一个理由,让她离自己而去。
他想尽办法,让此生最爱的人,离自己而去。
痛至骨髓!
六年后意外遇见她,他几乎听见自己心底狠戾的叫嚣,想把她抱在自己怀里。
可是不行。
怎么也不行。
还是只能远离,用所有疏离的态度逼她远离,也逼自己远离。
房间里有浅浅的光亮,凌子谦拉上窗帘,把那个长方形的纸盒子放在床上,静静盯了许久,然后下了决心,缓缓打开。
浅灰色围巾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慢慢、慢慢地,缓缓笑出来。
然后拿出围巾,轻轻抖开。
围巾的针脚织得时疏时密,还有残留的线头,一看就知道那人的技术并不好。
凌子谦还记得,许多年前的某一个冬天,佳音看同学在织围巾,就央着周嫂教她,想学会了也给他织一个围巾。
他开始满怀期待,可是佳音学了没多久,就嫌麻烦,放下不管了。
后来他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原来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