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他们睡在一起,半夜他总会惊醒,要看见她好好地躺在自己身边,才敢接着睡去。
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恐慌。
世上最残忍的凌迟也不过如此,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地剜去身上的血肉,一点一点陷入最深切的绝望,痛得意志模糊却不肯放过他,生生受着这无望的过程,全身麻痹,没有一丝力气。
心脏却还是温热的,多呼吸一次,便多痛一次,直教人生不得,死,亦不得。
那天是秋日难得的一个晴天,头天她昏睡了整整一天,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精神却出奇的好,想吃周嫂做的小米粥。
周嫂高高兴兴给她做了,和凌子谦一齐守着佳音,看她慢慢把一大碗粥都咽了进去。虽然咽得极度艰难,到底是吃完了,没有吐出来。
她很久没能这样好好吃上一次早餐,吃完了还有意犹未尽的感觉,靠在床头懒得不想动。
凌子谦几天没去过公司,小陈打电话过来催他今天去谈一桩大生意,凌子谦见佳音精神这么好,便应了。
谁知临走佳音却拉着他撒娇:“子谦,今天不去好不好?”
“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吻了吻她的额角,说道。
“我想你陪我。”她声音软软的。
凌子谦怎么舍得拒绝,便真的不去了。
他走到阳台上去给小陈打电话,让他把日程延后,又交代了一些事,无意中转身却从半掩的房门里,看见她正拿着一个小小的桃木梳子,细细描绘上面繁复的花纹。
她描绘得那样专注,像是触摸着心中的珍宝,小心翼翼,全神贯注。
连他投递过来的视线都没有察觉到。
第三十三章:致最美的你(二)
更新时间2012-11-27 21:14:42 字数:2419
那是凌子谦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她从小就爱那些精致小巧的东西。
十八岁那年她的成人礼,凌子谦就想着送她一个特别一点的礼物,后来无意中进了一家专门制作桃木梳的商店,那家店和别家不同,都是顾客自己设计款式,店主只负责雕刻。他来了兴趣,便和店主商量,让店主教他制作的手艺。
他并不爱侍弄那些东西,学了一个月才学会怎么雕刻,每一个图案都是他花了心思才想出来的。弯月的形状,上面分布着线条柔美的叶子,中间是一朵开放的莲花,最上方的角落还有一个极小的心形。
送给她后她很喜欢,一直舍不得用来梳头。
“怎么突然把这个拿出来了?”凌子谦走进去。
“就是想看一看。”佳音道。
佳音让凌子谦从衣柜最上层拿出一个半张方桌大小的盒子,打开来,里面尽是这些年她悄悄留下的东西。
有8岁他买给她的那个洋娃娃的眼睛,其他的部位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只剩下了这个;还有他们一起去湖边捡回来的小石头,漂亮的五彩花纹;她上课无聊时随手画下的他的侧面,旁边调皮地标注着:看,我真帅;甚至还有凌子谦第一次去公司上班打的那条领带,难怪后来他想戴怎么也找不到了……
每一件东西都有一个故事,或许在当时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但今天回忆起来,却充满了美好和难忘。
他们在房间里腻了整整大半天,中午佳音吃饭时又呕出大口的血来,凌子谦抱她回房间的路上她一直喊痛,脸上全是汗,痛得整个人都昏了过去。
一个下午凌子谦守着她,她时而清醒,喃喃的叫他的名字,时而昏睡,苍白的脸被病痛折磨得皱成一团,只是喊痛。
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傻傻的守着她,看着她痛,却无计可施。
这样一直到第二天凌晨,他喊来医生,医生给她做了检查,摇头叹息。
他大约也知道,已经到了尽头,她与他,终于走到了尽头。他一直守着,就坐在床头,一直看着她。
这快一年的时间,就好像是偷来的一样。
而今,终于要还回去了。
她昏迷了很久很久,夜色初临,才微微转醒。
对着他笑:“我怎么就睡过去了呢?”
她只以为自己不过睡了一个下午。
他竟然也挤出了笑:“因为你要变成睡美人等着王子来唤醒啊。”
“灯太亮了,你把灯关掉好不好?”
他起身关了灯,复又坐回去,佳音扯住他的衣角:“子谦……”
“怎么了?”
“就是想叫你一声。”
房间里暗了下来,秋天的夜暮,空气里浮动着微冷的桂花香,是窗外那棵高大的桂树上传来的,一阵间或一阵,似有似无。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周嫂上来敲了几次门,晚饭准备好了,问他要不要端上来。他自然是不想吃,佳音更别提有胃口。于是就那么坐着,仿佛是地老天荒。
他们在黑暗里,静静呆在一起,仿佛只要动一动,就有什么东西会破碎。
或许过了很久,她又开始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放进热水里的小虾,挣脱不出。
凌子谦躺上去,从后面搂住她,明明知道她很痛,可他一直用力,一直一直用力,几乎想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再不放开。她并没有发出声音,耳边是她因疼痛而剧烈的喘息,教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
原来一晃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她平复了一些,拼尽力气和他说话:“子谦,你抱得我好紧。”
“嗯。”他应一声,只是不敢松手。
“我想看看你。”
他放轻了力道,让她在自己怀里转了个身,面对着面躺着。
借着微弱的光亮可以看清他脸部的轮廓,佳音的手指凉凉的,从他的鬓角一路抚到眼眉,然后是鼻梁,再往下到紧抿的嘴唇,最后停在他的嘴角不再动。
“你要多笑笑知不知道,整天绷着个脸,快成严肃的老头子了。”
凌子谦道:“好,我以后每天都多笑。”
“还有啊,不要工作一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随随便便的对付过去,应酬的时候少喝点酒,你明知道自己的胃不是特别好。”
“嗯,我都听你的。”
“你答应了的哦,不准说话不算数,我已经跟周嫂说过了,让她好好监督你。”
“嗯。”
“对了,咖啡也要少碰,每次熬夜都看你几杯几杯的喝……”
“记得要对别的女孩子温柔一点,别老是冷冰冰的,你不知道很多女孩子都喜欢温柔的男人么?小心把人家女孩子吓跑了,到时候没人敢嫁给你,成老光棍。堂堂慕枫的总经理娶不到老婆,传出去就成了笑话了。”
……
慢慢有月光照进来,牛奶一样的白,铺在窗边。
她或许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或许没有,灭顶的黑暗淹没了他,只知道她的呼吸轻轻的,喷在他脸上,却像刷子刷过肌肤,留下血淋淋的一片血肉。
她痛得难受,就抓紧了他的肩膀,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肤里,滑腻腻的全是汗水。
他也痛得难受,那块皮肤仿佛被尖利的锥子刺中,无数的锥子钉住他,恶狠狠地捣开,刺中骨髓,最后传遍全身,刺中跳动着的心脏。
他动弹不得。
耳边只有她因疼痛而剧烈的喘息,一下又一下,他听见她说:“你房间柜子的第二层里面有我给你的惊喜。”
“把我葬在叔叔旁边,我想替妈妈陪着他。”
“烟戒掉吧,很难,但是你戒掉吧。”
她最后一句话是:“子谦,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陪他再久一点。
对不起,她要离开了。
全世界都暗下来。
那唯一一点呼吸,都像火光一样熄灭。
月光渐渐移到床内,像冰冷的霜,倾泻在他们身上。她望着窗外那轮圆月,只觉得冷,太冷了,所以让他不住地发抖。最后连冷意也消失殆尽,只觉得麻木。
原来这世上有这样一种痛,痛至极致,便是冷冰冰的麻木。
她死了。
他觉得,自己也死了。
同她一起,死在了这个夜晚。
窗外晨光大亮的时候,周嫂在门外敲门。
凌子谦仍然保持抱住她的那个姿势,然后缓缓转过头去,他的双目赤红,一滴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他静悄悄坐起来,将佳音揽在自己胸前,头靠上他的肩。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似乎只是进入了一场甜美的梦境,只要王子的一个吻,就真的会笑着醒过来。
良久,他轻轻侧了侧头,吻在她耳畔。
那样轻如片羽的吻,却恍若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他久久的停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目光是泉水一般的温柔,又捧住她的脸,薄削的唇覆上那一抹柔软的淡红。她的身体还有一丝丝余温,唇上却已然冰凉。那丝冰凉钻进他的唇齿间,很快漫透全身。
他肆无忌惮地搂着她,亲吻她。
此后岁月年年,永无尽期。
他只能用余下的半生,在虚无的记忆里,与她相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到头来,不过虚妄。
而她是此生唯一的真实。
在最遥远的梦里。
番外:流光惜此时
更新时间2012-11-27 21:17:12 字数:3270
“小怡,是我。”
时隔三年,程彦首次给远在维也纳的秦怡打电话。
那头的人轻呼口气,很久才有回答:“程彦……”语调是他从不熟悉的客套。
程彦发现,不管再过多久的时间,这个人的声音也不会从他的脑海中淡去。
他捏紧刚从秦怡的同学那里问来的写上了电话号码的纸条,语气不无沉痛:“小怡,我听说你过几天要回国了是吗?要是回来了就来看一看佳音吧,她……五天后的葬礼。”
那头似乎捂住了嘴,不敢相信:“程彦,你在开玩笑吗?”
程彦苦笑。
嘴里涩得难受。
佳音离开那天他接到电话赶去凌家大宅,周嫂守在二楼佳音的房门外不敢进去,见到他焦急地迎上来:“小程,你可算来了,小谦他……”
“什么情况?”
“我怎么劝也没用,他抱着佳音就是不肯撒手,也不准人来安排佳音的后事……”说道伤心处周嫂呜呜的哭了起来,“你可一定要劝他想开点。”
程彦从外面敲门:“子谦,是我,我进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他扭开门把开了个缝隙,只见凌子谦怀抱着沈佳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程彦亦觉得伤心难过,强忍住眼里的泪意,走进去站在床边:“子谦,她已经走了。”
凌子谦没有任何反应。
“你这个样子,是想让她走得不安心吗?”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黑深的眸死死盯着他,却是依旧不发一语。
程彦从没有看过凌子谦那样的眼神,说不出来的苍怆与萧瑟,仿佛全世界的星光都随之泯灭。
刻骨的荒凉。
令他为之心惊。
他不忍对视,仓促间偏转头:“佳音已经死了。”
他想不出别的安慰的话来,什么话,都是一种多余。
“阿彦,我好难过。”凌子谦轻轻的开口,轻轻的说道。
程彦认识凌子谦20余年的岁月里,遇到再大再难的事,他的表情也不过是眉头微微皱一皱,好像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不曾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好像遇到了天大的难事,找不出解决的办法。
徒劳的做困兽之斗。
他很难过。
是要有多难过,才能让他这样说出来。
“可是,子谦,佳音死了,她再也不会醒来了。”程彦蹲下身去,触到佳音冰冷的肌肤,心颤,“放过你自己吧。”
语毕,紧紧拥抱住凌子谦。
这样怪异的一场画面。
凌子谦缓缓、缓缓地松了手。
葬礼那天他见到秦怡。她并不见得变了多少,依旧是裁剪简洁流畅的黑色长衣,只是一头直发换成了利落的短发。
凌子谦精神很不好,葬礼的事都是程彦帮着在打理,忙得抽不开身,只简短地和秦怡聊了几句。
不外乎是旧情人会面时初时的尴尬,又强装若无其事,秦怡红了眼眶:“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不是听说你在参加比赛嘛,怕你分心,况且你又换了号码……”程彦强笑一笑。
“我现在都不敢相信,佳音还这么年青。”
“生生死死,总归是逃脱不了的。”
有人在叫程彦过去,他只得抱歉离开:“有时间再聚吧。”
“好。”
秦怡回国后他们的首次会面,就这么匆匆落下帷幕。
那段日子过得极度混乱,程彦忙着公司上的事,本来就没有很多空闲的时间,他又不放心凌子谦,连续很多天都跑到凌宅去陪他说话,已是分身乏术。不巧公司里一个项目又出了问题,跑完这家跑那家,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等程彦从各种事情里解脱出来,想起去找秦怡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三个月。
她自己开了一家钢琴培训班,负责教授孩子学习钢琴。
说来也怪,秦怡本身的性子并不见得静,可是一旦坐在钢琴前,就成了一个极度安静的女子,手起键落,优雅莹然。
程彦站在钢琴室外,从大大的透明窗里望去,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仿佛回到了当初他们还在一起时,窝在公寓里看她弹琴的岁月。
程彦出生在那样的大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