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但是隔了这么多年再看她,竟也恨不起她来了,果然光阴是最好的解药,“没什么,都过去了。”
“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与好看啊!你周大嫂的杂货铺也变成小超市啦,还在临街盘了一个小餐馆呢!”她指着马路对面,笑得很憨厚,没有了当年的趾高气扬。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马路对面的超市已经初具规模,上次回来时就已经看到,但没成想经营的还是这个女人,尽管从她当年吵架的架势上就能看出她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在周大嫂的小餐馆里坐下,她问我,“怎么现在回来啦?”
“我回来找我妈,”我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你知道我妈去哪儿了吗?”
“你不知道吗?有个年轻人来把你妈接走啦!到现在该有……靠近一年了吧。”一年,应该是在我上次打电话后不多久。
“年轻人?你认识吗?”我印象中家里亲戚很少,父母辈的都寥寥无几,何况还是一个年轻人。
“不认识,大概是你们家亲戚吧,好像是接你妈去看病还是什么的,我就知道个大概。”事情听起来越来越错综复杂。
“接我妈去看病?怎么会?我妈怎么了?”
“你真的不知道呀?我还以为你和你妈还有联系呢,你妈有抑郁症,自从许正豪死了之后她就经常在家里割手腕,幸好几次都被邻居发现了。”原来母亲真的有严重的抑郁症,我当初的猜测竟是真的。
“那我妈给您留了联系方式吗?”
“没有。”她摇摇头。
“也没有给其他人留吗?”我很着急。
“我不清楚,我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人知道。”
“那她也没有给我留什么吗?”
“没有。”我觉得很失望,母亲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这样,我把我的联系方式给您,要是我妈回来了您就通知我一声儿。”我从包里翻便签本,打算留个电话给她。
“哎呀!”她看着我掏出的《都市日报》突然惊着说,“就是这个年轻人!”
我看着《都市日报》上凌寒自信的笑容,背上好像突然爬满了上千条冷血的蠕虫,瞬间变得拔凉。
第二十四章;蒋梦璐;
更新时间2012-11-7 14:12:29 字数:3667
回上海的路上我给凌寒打电话,没有人接。我内心很忐忑,凌寒怎么会认识母亲?他是早就知道母亲的存在吗?他是真的接母亲去医院吗?……我突然不敢再往下想。
我用最快的方式到达了凌寒的房子,给我开门的是李婶,她依然很热情。
“凌寒在吗?”不等她开口我便急切地问她。
她大概从我的称呼里发觉到什么,脸色跟着沉郁下来,脸上的肌肉也很不自在地抖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以往我都会顺着她喊凌寒“少爷”,可是今天我没有那么好的脾气,我盯着她,“少爷在楼上书房里。”她终于对我说,面容里隐隐有些担忧。
我飞奔着上楼,打开书房时凌寒低头在看一本书,穿着宽松的珊瑚绒睡袍,白炽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脸变得如吸血鬼般苍白。
“你怎么来了。”他抬头瞄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竟然能这么淡定,没有一丝不安,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带走母亲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早晚会来!
我走到书桌前,单刀直入,“你认识蒋钦吗?”
他抬眼,迟疑了一下,语气依旧淡漠,眉毛微微地皱起,“你是说你妈。”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我很激动,很害怕他会对母亲做出什么,居然用母亲来要挟我!我一直没有对他提起过母亲的存在,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母亲,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到她,又或许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故意瞒着我,我本就不该低估他找人的本领,他越来越禽兽不如。
他缓缓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表情很凝重也掺杂着一丝忧虑,“九个月前我去接她到加拿大接受治疗,她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大概四个月前,”他停顿了一下,“她最终还是在医院的浴缸里割腕,我赶到加拿大的时候她已经去世了。”
“你骗我!你害了我,你还要害我的母亲!你究竟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我精神几乎要崩溃,凌寒说的一定不是真的,他做这一切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抱住我,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口上,他的手很大,轻易地就可以盖住我整个后脑勺,“蒋梦璐,你冷静一点!”,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有震慑力。
我想挣脱他,却怎么也挣不开,只能在他怀里嚎啕,“你把我妈还给我!你还给我!你为什么要害她?你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啊!”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有东西留给你!”他用手锁住我的肩膀,直直地看我的眼睛,声音几乎可以穿透我的五脏。
我安静下来,事实上我也已经叫吼得几乎没有力气,只能默默地盯着他流泪,双眼模糊得几乎已经看不清他的样子,在朦朦胧胧里依稀能听到自己含糊不清地哀求声。
他放开我,转身走到书房的保险柜前,犹豫着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墨绿色的盒子。
他轻轻地吸一口气,转过身,再次走到我面前,把盒子放到我手上,“如果让我选,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些事。”
我无力地走下楼,在客厅里坐下,凌寒没有跟来,我抬眼看他,他只在楼上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又兀自走进了书房。
我回过头,把盒子搁在腿上,墨绿色的盒子,没有什么特别,用蜡封得很好,凌寒应该没有打开过,但他怎么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他又怎么知道母亲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事?难道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安排的?直到打开盒子的瞬间,我才相信,这个盒子真的是母亲留给我的。
我拿着母亲的照片,泪如雨下。
这张照片是五岁那年母亲带我去照相馆拍的,我后来夸赞这是她照的最美的一张照片,古朴的红唇,凤仙领的正红色旗袍,衣角上有大朵的折枝牡丹,显得雍容华贵,她坐在红木椅子上揽着我,我淘气地拨弄着她衣扣旁的金穗笑得很开心。
盒子里还安静地躺着一副亮亮的小银镯,是出生时母亲给我打的,后来式样太过土气便没有再戴过,母亲用红布包住藏在她镂空的红木梳妆盒里说要留作纪念。
这些都是我们珍藏的秘密,仅仅留存在我和母亲之间的秘密。
牛皮纸的信封上工整地写着【梦璐亲启】,是母亲的字迹,很秀气,她曾是小镇上最有才气的女子,我拿着信封,颤抖着打开,眼泪滴落在信封上,很快晕开被牛皮纸吸透。
【梦璐:
你打开这封信时妈妈大概已经不在了,你不要难过,离开对我而言是一种解脱。
这些年来我脑中不断回想着你妹妹溺毙当日的场景,我一直待她不好,许正豪死后我已经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总会莫名其妙的愤怒,甚至拿烧红的铁块烫她的后背,我无法自控,但是她却不恨我,甚至还为我付出了年幼的生命,我对不起她,这些年她的模样不断浮现在我脑海里,满身都是凝固的黑色淤血,我总是在噩梦里惊醒,用刀割破自己的手臂,只有那样才能让我减轻一些心理的负担。
五个月前,凌寒找到我,他希望接我去加拿大接受心理治疗,并且恳请我不要把过去的一切告诉你,他不想让你牵扯到这些恩恩怨怨中来,我答应了他,但是现在,我就要离开了,你是我在这个世上仅剩的牵挂,妈妈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我现在把这写事情写在这封信里,至于最终要不要把信交给你,我留给凌寒自己决定。
妈妈给你讲个故事,我年轻时候的故事。
二十七岁那年,我已是许正豪的妻子,许正豪是个有才气的男人,我愿意嫁给他,最初便是被他的才情吸引,我还记得他在那间画室里为我画的大幅油彩肖像,他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我深爱着他。但是他有艺术家悲观的性格,沉郁,喜怒无常,我们经常争执,但那次的争执尤为激烈,我赌气离家,独自去了西双版纳。在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里,我邂逅了凌振龙,他是个心肠很好的生意人,我们结伴同行,派遣旅途中的孤单,我无法抗拒他对我的好,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相爱了,度过了五个月愉快的时光,也是我此生最值得回忆的时光,在那里,我怀上了你。之后我下决心回去与许正豪离婚,但是,和他坦白时他的哀求却让我心软下来,他哭着说他不介意,可以和我共同抚养这个孩子,我最终还是狠不下心离开他,决意从此不再见凌振龙,但后来,我们却忍不住偷偷通信,尽管我也很不齿自己这样的行为,但凌振龙对我太过深情,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现在想来,这是我一生中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从凌振龙的来信里我得知,在我离开的那些日子里,他结识了苏佩,苏佩是个可怜的女人,他们相识时苏佩刚被狠心的男友抛弃,那时的她已经怀孕,凌振龙心地很好,留下了那个孩子,决心与苏佩一起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凌寒便是苏佩腹中的那个孩子。三个月后,他们成婚,凌振龙不再与我纠缠不清。
但后来,我们还是没有克制住心里的感情,是我对不起苏佩,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其实她一直知道我和凌振龙暗地里交往,却一再默默忍受,但一个女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她最终还是选择抛下一切离开,我和凌振龙的痴缠最后还是破坏了双方的家庭,酿成了后来的悲剧。
梦璐,妈妈对不起你。
凌寒找到我时我也很吃惊,我没有想到苏佩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你年幼的时候我却选择对你隐瞒一切,我不知道我们的做法孰对孰错,但也许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错误,无论后来如何弥补,它对你们都造成了难以言喻的伤害。
凌寒对我的恨我能理解,他年幼的时候我就剥夺了他的母爱,也许还有父爱,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去找你,他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时,我想,这也许是冥冥中的天意。你们都是可怜的孩子,他大概也不会把太多事情告诉你,这个孩子内心过于隐忍,凌振龙去世后,他在我们的信件里知道了你的存在,你的亲生父亲,也就是凌振龙,他很爱你,也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去看过你,因为你的存在,他对凌寒也就变得太过苛刻了一些,凌寒虽然当初对你的做法不一定正确,但本质上的确是我破坏了他的生活,这么多年后他还能放下心里的恨,原谅我并且照顾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能看出来他对你的感情,现在我把这一切告诉你,并不是想帮你决定什么,妈妈不想干预你的情感,如何抉择,你的人生由你自己决定。
妈妈祝愿你能够获得幸福。
原谅我。
妈妈
11年7月11日深夜】
我看着母亲的信,泣不成声。
其实我早就已经原谅了你,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我当初不该抛下你一走了之,现在你也一走了之是对我的惩罚吗?
在客厅里,我坐了很久,怀念她弹钢琴的手指,怀念她为我做的小虎鞋,怀念那个留给我爱又赋予我恨的女人,没有人来打扰我,客厅里安静得仿佛能让我听到自己眼泪重重砸落的声音,隔过光阴再回头,曾经的恨都已经淡如轻烟,但那些爱却越来越清晰。
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我觉得自己突然就真的长大了,那些尘封在内心深处久远的记忆像被大雨冲刷过一样渐渐明朗,也终于有勇气去触碰那些一直不愿去想,不愿去相信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重新走上楼,凌寒的书房门开着,他已经没有在看书,仰面枕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表情凝重。我现在开始相信,女人是活在光阴里的动物,所有的情感都会在光阴里累积,那些恨,那些爱,我曾经以为我会一直一直地恨他,他夺走了我曾经依赖的情感,霸占了我的青春,其实,在那些恨里,他已经在不觉中融入了我的生命,成了我青春里的全部。他曾经那样试图去剥夺我生命中的爱,他也以为会一直一直地恨我,恨我的母亲,但最终,他剥夺的爱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由他自己来偿还,仔细想想,现在我们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已经越来越像对方。只是我们都已经被曾经的恨欺骗,不再愿意去相信恨也可以慢慢变成爱,情感的缺口一旦打开,流出去的是恨,填进去的只能是爱。
我没有再喊他,走下楼,临走前微笑着对李婶说,“你告诉少爷,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明天会回来。”
她看我情绪缓了一些,面容里稍稍露出放心,却对我的话不置可否,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淡淡朝我一笑,点头。
第二十五章;白煜萱;
更新时间2012-11-7 14:16:56 字数:3072
再见到慕白是一个半月之后,平安夜前夕,我去超市,在货架前遇到他,他正低头挑选一瓶沐浴液。
“那一天真的很抱歉。”我有些尴尬地开口。
“你上次就已经说过抱歉,”他耸肩笑笑,放下手里的沐浴液,“我能理解你,要是我是女孩,一定也迷恋他那样浪漫的男孩。”
“你也很优秀,有才气的男生会很受女人欢迎。”
“说实话,其实当初你采访我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你与众不同,后来能再遇到你我想我们应该很有缘分,”他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