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的人一簇簇熙来攘往,很是不少,只是地方宽敞,大家各走各的路,倒也无犯。绕过西南角的时候对面冷不丁来了个人,我轻便将身一闪就躲开了。可随即胸口却一阵柔柔的牵绊,那人在身后也住了步,我一看,差点叫出声来,那是四阿哥,偏偏被我腋窝旁的蓓蕾盘扣给勾住了辫子。他走得快,一下被拽疼了,咬着牙倒吸冷气。我慌忙去解,可是扯一下他便咧一下嘴。我更不敢动了,致婉跟贵五都来帮衬,反而越缠越瞎。四阿哥急了,恨恨说,拿把剪子来剪了!我心道,这会子上哪儿找剪子去,再说找着了,是剪您的辫子合适还是剪我的衣裳合适啊!
过来过往的大人们,好心的假装没看见,不尊重的捂着嘴巴偷笑着走开。我可怜巴巴地任由他们摆弄着,瞅着四阿哥那张尴尬的侧脸。他额上渗着汗,侧影棱角分明得像皮影里边的赵子龙。终于弄开了,贵五使劲儿从我衣裳里抽出一个缝衣针来,咬牙道,好家伙,还是个带钩的。
我说,这是我锁边用的,不见了好几日,没成想在这里。掌事姑姑春燕子也来了,一面给四阿哥赔不是,一面劈头盖脸地骂我,“下作小蹄子,刚来就给我惹事,看我不揭了你的皮去。”我连忙讨饶,“白羚不敢了,姑姑饶过这一回吧。”四阿哥仍是铁着脸,说道,“得了,还嫌不够乱。你们怎么处置我不管,别在这儿折腾就是了。”春燕子笑道,“是了是了,给您找梳头小贾再打打辫子去?他这就来了,别耽误了您的事儿。”
四阿哥又看了我一眼,许是见我那瑟瑟的样儿怪可怜,便压了压火气,说,“得了,也别怪她,以后别乱跑就是了。”我愣愣站着,委屈得想哭出来。这根本不是我想见他的方式,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他就这么走了,带着对我的怨怼跟厌烦,那么倒还不如把我忘记。捱了当天的罚,我从那盘扣上择出半根断发来,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香袋里了。
三月进了花衣期,我在那枚盘扣旁边绣了两丛妃色的合欢花。均儿姐姐见了,觉得新鲜,让我也给她绣一个。我见她是件长春色的衣裳,便说不如绣白青的忍冬,她想想,应允了,待我绣出来,她很高兴,说你这小丫头还挺有一套的。我顺水推舟道,姐姐喜欢,那以后有什么活计都拿来我做就是了。
均儿更高兴了,“这下我看卯兔还敢一头托大!她呀,仗着自己会两下针线,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也不瞧瞧,都快二十的人了,还成天发嗲。”
我说,“我哪儿敢跟卯兔姑姑比,听莲蓬姐姐她们私下说,太子都喜欢她的活计。”
均儿鼻子哼了一声,“还不是春燕子那几个当上差的在主子跟前念叨,要不然太子爷能知道她?咱们这个太子爷呀,别看长得挺俊朗,就是吃软不吃硬,听说呀……”均儿压低了声,眉飞色舞道,“还有个‘嗜幼之好’,就喜欢没破过身的塔拉温珠儿,卯兔那时候仗着年纪小,又生着一张圆团脸,谁知道这里边怎么回事呢。”
想起主子交办的事儿,我自下一番心惊肉跳。后晌太子爷来乾清宫,万岁爷心绪不好,隐隐听见西殿里低声训了几句。上茶的时辰到了,她们都左右顾盼着,没一个敢进去,最后都推给莲蓬。我心里盘算着进去,怎么也得跟太子打个照面,让他知道我在这里,再做定夺。于是我在莲蓬手里接过茶盘,像游水的人一样深呼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去。魏谙达在身后低语,小心伺候。
万岁爷盘腿在暖炕上坐着,一言不发,太子爷就跪在底下。我把万岁爷的玉碗端在炕几上,回身寻思把太子爷的茶碗撂在哪儿,那当口他瞥见了我,俨然像小石头子落入眼波之底,便朝我看了两眼。我心里有底,略朝他微微颔首,只听得身后啪啦一下,万岁爷的玉碗已从炕桌上砸下来了。
我心中一沉,面条似的瘫跪下去。太子怔了片刻,竟然冲着万岁爷挺直了身子,挪到一边收拾玉碗去了。我连忙爬过去,急得快哭了,一边把碎片从他手里抢过来,一边低声说,“太子爷,您别折奴才的寿了。”他倔强地看我一眼,一双褐瞳中竟隐隐泛着泪光,我俯首把他手中的碎玉收来,于是他颓然收了手,衣袖一动,带出一缕若有似无的温香。魏谙达跟和畅也闻声奔进来,收拾完,谢了罪,便把我领出去。太子那微微温热的手指曾擦过我的手背,余下的是久久的冰凉。
三月十八是万寿节的正日子,我一早儿起了,跟着乾清宫茶水上的宫女子一块分茶叶、洗茶盏、熬煮、沏泡、续水、换茶。后宫各主子的宴过了,后晌时分,贵五过来叫我去。我问他什么事儿,他说,“众阿哥们在外边等着给万岁爷贺寿呢,四阿哥朝靴上的米珠散了,心急火燎地来不及找针线房,我听均儿说你针线好,叫你来帮着补补。”听是四阿哥,我紧张起来。台基子底下的王公大臣们都已列好了队,我匆匆跟着贵五,到了南庑的太监值房。魏谙达跟四阿哥都在这儿等着。魏谙达一见我,跺脚咧嘴道,“嗐!怎么把她找来了,我让你找卯兔去!”
贵五抹着脑门子上的汗,“找了一圈没见着卯兔,我问了均儿,白羚针线上最灵巧,先让她试试,已经托她们找卯兔去了,回头就来。”四阿哥倒是不急,只在我进门的时候瞧了一眼,便耷拉着眼皮端坐在圈椅上吃茶。我二话不说,跪下在他脚边仔细瞧了瞧,果然左靴上的璎珞纹脱了一条线,米珠全掉了,只剩半条断线耷拉着。我说,“这是界线穿上去的,得一面穿珠子一面拿界线界密了……”话还没讲完,卯兔就来了,魏谙达让她接手,她冷冷推我到一边,低头查探四阿哥的靴子。我不敢怠慢,便俯在地上去捡那些碎珠子,待我捡完,听卯兔说道,“这种活计,得针线房专门的器具才补得上,而且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补好的。”
魏谙达没辙了,四阿哥并不理会卯兔,独对我说道,“你能行吗?”我连忙点头道,“奴才试试。”魏谙达道,“你心里有谱没谱啊,弄不好这不瞎捣乱嘛!”没待我说,四阿哥开口道,“就让她试试吧。”我的心跳得像只小兔子,跪下去接过顶针、米珠跟针线,低头穿引起来。大伙儿都屏着气看,安静得能听到四阿哥的呼吸。我知道他在我头顶盯着我看,我能感觉到,他就像我脑瓜顶上笼罩的祥云,含着春风雨露,一片和煦地相照。待我利索地穿完了,打个死结,心怀喜悦地仰头看他,他不动声色,翘起脚尖来看看,没流露任何满意或不满意的神情,只站起来的淡淡说道,“多亏你了。”
我摇头,“这是奴才该当的。上回奴才惊了四爷的驾,正不知怎么赎罪呢。”一回头,魏谙达他们不知何时退出去的,都已不在屋里了。四阿哥也急着走呢,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在他身后说道,“奴才一定是在哪儿见过四阿哥,一见就觉得面善,只恨想不起来。”
“噢?”他头也没回,却沉吟片刻,推门出去了。
☆、chapter 8
楚周南拿着一个小花洒,给办公桌上的两盆心形草浇水。不一会儿,办公室沁满湿土的馨香,油绿的叶子上坠着水珠,折射出落地窗的倒像,颗颗碧绿晴蓝。楚周南看得入神,想念起一沙一世界的偈语,顿感凄凉,不知这微观世界的物换星移会否对现实产生影响,否则所思之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芳心暗转呢?
苏致婉来了,他冲她一笑,又低头去摆弄那两株花草。她也不问他找自己是什么事,坐在他对面一同去看这两盆花,暗暗将眼光移到他那两道秀拔的眉上,不由一笑,“楚老师什么时候养上花了?”楚周南心不在焉,“你们都说我没情调,我就学着体会生活了。也免得别人会说,看这个可怜的老头,离了婚越发活得没个人样儿。”苏致婉说,“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呢。”楚周南抬头端详她,反问,“你不在乎吗?那之前为什么要带郑扶苏去看杜若呢?”
她被揭了短,有些不自然,低头清清嗓子,“您找我有什么事?”
楚周南转头点了几下鼠标,“我发给你一个计划书,你看看。”
苏致婉掏出微屏来看了看,惊奇道,“蛊毒?”
楚周南说,“夏雪泥想主持主体互动项目,我找秦局长谈过,生给压下去了。条件是,我要在两个月内研发出一个成果。下面我打算弄一个自己的研发计划,大概意思是研究在主体互动的前提下,参与者以什么方式干预文本。重点在于文本与阅读主体之间的一种转换方式,简单说,我想研究一个附加程序,让以后参与元叙事穿越的人必须通过文字的途径参与活动,而且文本模板与参与者的文字表述水平越高,穿越情景就会越逼真唯美。这个项目,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名字,我就剽窃了你的作品名。”
苏致婉认真地看着微屏,赞许道,“想法很不错,不过这要比研究主体互动更难。”
楚周南靠在椅背上,“我已经考虑很久了,主体互动已是大势所趋,我能做的是尽量在顺应这种趋势的前提下,为文字的生存争取最大的机会。致婉,我需要你的帮助。”
苏致婉抬起头,“您这项研究需要建立在主体互动实现的基础上的,也就是说,想要实现‘蛊毒’,你要先实现主体互动。”
楚周南思量着,“也不尽然,我只需要主体互动的数据核,而这个东西,是可以避开互动试验,只在虚拟情况下演算出来的,可是这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苏致婉起身,隔着桌子看他,显得有些激动,“我帮你搞数据核,你可以先做后期的准备。”他问道,“你怎么搞?”
苏致婉愣了下,眼神一转,只说道,“放心。”
他端详着她,却并没有找到自己希望的答案,随后郑重站起,“对你,我自然放心……”苏致婉今天穿了件烟粉色的西装,挽了一个很简单的公主头,露出光洁的额,更显得苍白娇弱,他移开目光,捧起桌上一盆心形草来,“这个送给你。”
“楚老师……”她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楚周南低语,“你近来好像有心事,那个《君怀袖》还没审完吗?”她支吾道,“出了点意外,还差一些。”
“注意休息,别太累了。那个……”他送她到门口,替她开门,手却久久握在门柄上舍不得撒,“小说嘛,都是虚构的,不要投入不该有的感情,你说呢?”她仓皇地点头,楚周南轻叹一声,失落的光彩让他的眼睛更显深邃,“这个项目,请先为我保密,端端跟和畅他们……”她对道,“我知道。不会跟别人说的。”
很快,楚周南办公桌上挪走心形草的那个空位换成了一个装着金鱼的玻璃缸。这是方白羚买给他的。方白羚曾经看过一部老电影,大意是,妻子到度假村看望正在闭门造车的作家丈夫,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金鱼缸,由是知道了丈夫的出轨。也许在方白羚的潜意识里,金鱼缸意味着她的胜利,不过她送给他的时候倒没多想。她的小脑瓜想到的东西,似乎比这个更宿命一些。
“楚老师,您觉得神奇么,我在小说里跟四阿哥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确实是,因为我在参加这次编审之前就见过了您,似乎小宫女被我影响了。可是,这部小说应该是写在我遇见您之前,这么一想,其实它是个预言!”
楚周南笑了,他今天心情不错,更容易听得进方白羚那天马行空的言语。自从知道了方白羚喜欢自己的原因,他便真的觉得自己是她的父亲。他没有孩子,却一直渴望能有一个女孩,聪明、漂亮、伶牙俐齿,擅于摆出各种卖萌的表情肆无忌惮地向大人撒娇。
“后来呢,我就想了,如果我可以代表自己向四阿哥说话,我第一句说什么?那一定是,‘你就像一块来自太空的陨石,上面记载着上古的信息’,哈哈,您说会不会吓到他?”
楚周南跟她一起笑着,忽然间觉得方白羚的话很古怪。他体味着到底哪里不对劲,方白羚又问,“您说,四阿哥会喜欢宫女白羚吗?”
笑意渐渐从楚周南脸上淡去了,他平静地讲了一句,“你说的这些情节,小说上是没有的。”
方白羚忽然失色,支吾道,“呃……其实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我的续写。”
楚周南问,“是吗?上次你说致婉对十三阿哥着了迷,可是文本中对他们关系的描写,根本就是只鳞片羽,遮遮掩掩,她怎么会着迷的,难道后面还有其他内容吗?”
方白羚倒吸冷气,“没有,十三阿哥长得帅嘛,您理解花痴女的内心吗?光是眼角眉梢暧昧着,心下就已经小鹿乱撞了。”她一阵遮掩的笑,楚周南深呼一口气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
方白羚正不知如何作答,楚周南的手机忽然响了,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炸开锅,“楚周南,你在哪里,我要见你!”是夏雪泥。
楚周南瞥了方白羚一眼,兀自到阳台上去应付。方白羚收敛了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悄悄窥视着他。他拉上阳台的拉门,忙着应付夏雪